廖清舒躺在地上，只稍稍一動，左後腿就一陣鉆心的疼，痛得他齜牙咧嘴。他另一條後腿不久前剛傷過，下墜時他特地將其避開，結果反而折了另一條腿，真不知走的哪門子運了。

九方梓彥急喚著他的名字，從空中直降下來，尚未來得及落地，便見一條紅影從土地中竄了出來，啪的一擊抽在他身下的紙鶴上。紙鶴搖晃一下，登時濡濕大半，半邊翅膀都軟踏踏地垂了下來，九方梓彥罵了一句，眼看著那大舌頭又舔了過來，忙控著紙鶴向上升去，那舌頭撲了個空，又閃電般縮回地面，動作迅捷如青蛙捕蠅，九方梓彥幾乎以為自己聽見了“哧溜”的聲響。擡手揮出紛揚紙片作為防護，他待要再向下沖去，卻見下方的坡上土地開裂，一條條肥厚的紅舌如觸手般向外探出，前赴後繼、生機勃勃、長勢喜人，直匯集成一片黏答答濕漉漉的紅潮。

廖清舒身在地面，轉眼即被這聲勢浩大的紅潮淹沒。鮮紅的舌頭糾纏如藤蔓，很快就爬滿了他的身體，無數舌苔刮擦過皮毛，留下大片的水跡。他的四肢與雙翅俱被牢牢鎖住，口眼亦被封堵，奮力掙紮許久，半邊翅膀刷然展開，飛出幾片羽刃，又張口嘯出狂風，周身一圈紅舌被立時切斷，粘稠的血液濺了他一頭一臉。顧不得惡心，廖清舒趕緊扒著兩條前腿用力向前爬去，還沒爬出幾步，後腿又被前仆後繼的紅舌卷住，眨眼又成淹沒之勢，整個人被包裹著向後拖去，傷腿被重重一勒，痛得他一聲大叫。

九方梓彥心下一緊，翻手拔出短劍，將面前的紅舌削去半根，緊接著便催動紙鶴迅速向下。忽感耳旁一陣疾風掠過，定睛一看，卻是一只白虎一般的妖獸，正拍打著巨大的翅膀俯沖而下，向著洶湧的紅潮撲去。

廖清舒好容易從層層疊疊的包圍中掙紮著探出頭來，一見陸蜚聲過來，登時變了臉色，失聲道：“別過來！”

陸蜚聲置若罔聞，轉瞬已到廖清舒跟前。九方梓彥呵斥道：“這種時候別亂發脾氣！”

“不是！”廖清舒辯解著，隔著陸蜚聲與九方梓彥喊話：“他把喬希仁引過來了！”

“……”被無視的陸蜚聲聞言一個急停，四足離地面也不過十幾厘米的距離。九方梓彥慌忙回頭，果見妖化狀態的喬希仁正氣急敗壞地朝這邊沖來，周身空間扭曲，數道裂縫張開，露出已經霸屏的肥厚紅舌，以及無數閃著寒光的利齒。

此時的廖清舒與陸蜚聲距離極近，很輕易地就能看見他身上密布的傷口——廖清舒知道這是喬希仁的夢境，想在這裏取得優勢本就是極難，想要無傷更是天方夜譚。但即便如此，陸蜚聲身上的傷勢，也未免太慘烈了些，斑斑駁駁，不像是與人單挑，倒像是站著被人群毆，對方還是帶大砍刀的那種。

他的目光只在對方的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很快便移開，廖清舒自己繼續在群舌間掙紮，直視陸蜚聲如無物。陸蜚聲深深看他一眼，眼簾微垂，忽然一腳踏到地上，喉頭咆哮迸出，只一聲，便驚得風雲色變，紅舌如同受驚嚇的蚯蚓，紛紛鉆回土中。廖清舒沒料到他的效率會這麽高，不由楞了一下，卻見陸蜚聲上前一步，試探地擡起爪子，朝著他的頭上摸去。

久遠的記憶忽如胃酸般湧上，曾掐在自己頸上的大手與面前的獸爪重疊。廖清舒本能地朝後一縮，喉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厲聲道：“做什麽！”

妖獸的爪子凝在空中，片刻之後，忽然落下，落點卻不再是廖清舒的頭頂。但見他前爪在地上猛力一按，借勢回身，騰空而起，頭也不回地迎向喬希仁，兩人再次戰作一團。

廖清舒擡頭註視著那抹背影，心頭無法言說的滋味湧上。他拖著傷腿往前爬了幾步，撲騰著翅膀試圖再次飛起，翅根處的舊傷卻仍在作妖。九方梓彥急急落了下來，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張了個結界將兩人護住，緊接著便去看廖清舒摔斷的左腿：“感覺怎樣？”

廖清舒言簡意賅：“疼！”

“疼也沒辦法，忍著點吧。”九方梓彥也沒辦法，只得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背，“幸虧是在夢裏，夢醒了就過去了，最多留點淤青。”

“你說得容易。”廖清舒咬牙說著，突然意識到一點，“夢裏的傷，也是會折射到身體上的嗎？”

“本來不會，但我們現在連肉體都在山海界，影響肯定會是有些的。”九方梓彥往他左腿上拍了道祛痛的符咒，語焉不詳道：“所以說，還是悠著點吧。”

廖清舒懵懵點頭，腦子裏想得卻是陸蜚聲那一身斑駁傷口。又聽九方梓彥道：“地面不安全，我們還是得到上面去……該死，方哲逸呢？從剛才起就不見他！真是，不要的時候到處亂晃，要的時候找不著人！”

他話音剛落，就聽遠處傳來方哲逸的叫聲。兩人連忙回頭，卻見方哲逸禦劍停在空中，正不怕死地近距離圍觀兩只妖獸纏鬥，口中不住叫著“老師”。

陸蜚聲懶懶地看他一眼，一口咬住喬希仁半邊翅膀，猛力一甩，正好將他擲進旁邊的空間裂縫裏。裂縫倏然合上，咀嚼幾下，猛然驚覺自己吞錯了人，慌忙將人噴出，利齒間唾絲歷歷，混著明顯的血跡。喬希仁灰頭土臉地從那巨嘴中滾了出來，滿身血水涎水尚未瀝幹，陸蜚聲已又一次沖了過來，兩只前爪從後面抱住他的背部，不住啃咬，緊跟著又一躍而起，用嘴扯住喬希仁的後頸，雙翅一拍，掀起弧形的風刃，呼呼回旋，去削半妖麅鸮腋下的兩只眼睛。

喬希仁一眼被割，大聲痛呼，被風裹挾著一路下墜，重重摔在地上。旋即只聽一聲皮肉撕扯的聲響，陸蜚聲滿口是血地擡起臉來，將一坨肉塊從口中吐出，獸臉上似笑非笑，似哀非哀。

整個世界頓時安靜了。

方哲逸愕然地瞪大眼，猶自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喬希仁的墜落處離廖清舒不算太遠，廖清舒撐起身子眺望著，楞楞地問九方梓彥：“喬希仁這就死了？”

“夢裏的死不算死。”九方梓彥的語氣聽著也有些懵，“只能算是失了魂魄而已。”

“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能出去了？”

“大概。”九方梓彥說著，擡眼向四周張望。按理說，這個時候夢境理應開始崩塌，然而此時此刻，卻是一點動靜沒有。

——不對，有動靜的。

隆隆的地鳴從地底深處傳來，很快便傳至地表。只聽一聲巨響，不遠處的地面陡然裂開道一米多寬的裂縫，一條紅舌倏然伸出，一把卷住陸蜚聲的腰，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飛快地將他拖進地底。緊接著又是隆隆聲響，地面合起，動作迅速宛如搶食，不消片刻，吞咽完成，大地覆又恢覆平整。

廖清舒呆呆地眨眼，隨即瞳孔一縮，背部弓起，眼中金光陡盛。

不遠處的山坡上，喬希仁晃晃悠悠地站起，頸上猶在血流不止，口中卻發出狂笑。

九方梓彥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去攔廖清舒，然而為時已晚——只見兩扇淩亂的羽翅一振，廖清舒身子向下一伏，已然不管不顧地朝著喬希仁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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