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大作，嗚嗚鳴泣，廖清舒瘋狗般朝著喬希仁撞了過去，兩人登時撕咬著滾做一團。廖清舒斷腿折翅，喬希仁亦傷得不輕；廖清舒被沖昏了頭，喬希仁腦子亦不清楚；廖清舒內心震蕩如江海翻湧，喬希仁心中亦未必全是喜悅——這樣的兩人撲在一起，一時之間竟也是難解難分。未頃，只聽“嗤嗤”兩聲響，兩人翅膀各被撕掉半邊。喬希仁勃然大怒，一條紅舌從地上刷然彈出，猛力將廖清舒拍到一旁，隨即就見那紅舌當空一轉，頭部裂出張尖牙叢生的大嘴，直朝著廖清舒俯沖過來。

廖清舒被拍得連滾幾圈，口中猶自緊緊咬著從喬希仁身上扯下的半邊翅膀，背上鮮血淋漓，癱在地上，卻是要再動一下也難。九方梓彥遙遙看著，皺眉斥罵一句，倏然單膝跪下，將手中短劍往地上一插，頓見光芒一閃，短劍沒入地面，緊接著龍吟響起，一條長逾千米的銀色劍龍破土而出，沖著喬希仁直撲過去，口中聲音如驚雷劈下，這次發出的卻不再是龍吟，而是一聲帶著龍威的叱咤：“——喬希仁！”

半妖麅鸮數目圓瞪，一只前爪凝於空中，竟是被這一聲怒斥震得直接定在原地，難以動彈；那張著大嘴的紅舌亦是完全僵住，只餘黏答答的涎水不住滴落。銀龍張牙舞爪地沖將過去，構成身體的千萬把銀劍嗡嗡作響，一爪揮出便將其切做兩截，旋即又揮動長尾，將喬希仁重重掃開，跟著便回身飛向廖清舒，四肢著地，首尾相銜，用身體將受傷的妖獸完全圈住，滿身劍鱗向外舒張，寒氣森森、刃光霍霍，滿滿的都是不容接近的意味。

廖清舒虛弱地睜眼，望著圍在自己身邊的劍龍，尾巴輕輕一甩，將口中的肉翅扔在一旁，再度閉起眼睛，臉上多了些許的安心的意味。山坡上，仍維持著半跪姿勢的九方梓彥卻表現得絲毫不能讓人心安——只見他身子晃了兩下，忽然整個人都趴了下去，額上冷汗涔涔，眼前一陣又一陣的發白，就連唇上的血色亦褪得幹凈。他這一擊可謂傾盡全力，將僅剩的靈力都灌註到了那聲探名之中，喬希仁固然受到打擊，被真名束縛得動彈不得。九方梓彥卻也消耗甚巨，一時半會兒根本爬不起來。

山體荒蕪，布滿紅舌竄出時留下的裂縫，放眼望去，滿目瘡痍。銀龍破土時帶起無數飛沙土石，洋洋灑灑，被風一吹，幾乎迷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來。九方梓彥眼睛半閉，慢慢喘了一會兒，在漫天塵沙中站起身來，一步三搖，蹣跚向前，忽見一道寒光穿過沙塵從天而降，卻是一直旁觀的方哲逸，終於晃晃悠悠地禦劍而來。

他甫一落地，九方梓彥便急著沖他打手勢——他靈力稀薄，縱是超常發揮也無法困住喬希仁太久，想要解決他，只能是現在。

然而全場還能動的就只剩一個方哲逸，這就讓人有點不安了。九方梓彥連吼都沒有力氣吼，只能不住以驅魔師內部的手語催促，方哲逸卻只當沒看見，落地後便倒拖著手中長劍，默默朝著喬希仁走去，步伐穩得全不似要砍人，倒像是去朝拜，九方梓彥遠遠望著，內心一陣狂跳。

長劍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終於，方哲逸停在了喬希仁身前。

沒有動作，他只是沈默地低頭，望著渾身僵硬的半妖麅鸮，發絲垂下，神色難辨，過了許久終於開口，說得卻是“老師，你還好嗎”。

九方梓彥心裏咯噔一下，完了。

捏緊雙拳，他加快腳步向廖清舒走去，沒行幾步，忽聽一聲裂帛般的聲音響起，愕然擡頭，正見方哲逸向外揮出長劍，帶出一串血花，喬希仁另外半邊羽翼應聲落在地上，濺得塵土飛揚。

不知是不是巧，探名的效力恰在此時過去。喬希仁身體一動，沒有動怒也沒有痛呼，反倒是吃吃地笑起來：“我就說，我就說！一個兩個，原來都那麽會裝！”

“……沒有人是不裝的，老師。”方哲逸低聲說著，擡手結起手印，另一手提起長劍，劍尖對準了喬希仁的背心，“也沒有人是願意裝的。然而世事如此，我們只能這樣。”

喬希仁瞪大眼，口中發出低吼，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方哲逸的手印牢牢壓制。方哲逸久久地註視著他，刻意染作同色的發絲輕輕飄蕩，眼神晦澀難明。

“老師，如果你能裝得再深一點，該有多好。”他輕嘆著，將劍使力向下紮去，“這樣我就不必裝了。”

利器入肉的聲音響起，響得特別暢快。片刻後，方哲逸松開握在劍柄上的手，緩緩跪倒在地，少時，擡手抹了把眼睛。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九方梓彥不敢相信地看著這一切，竟是直接怔在了原地。直到耳邊響起玻璃碎裂的聲響，周遭的一切開始一寸寸地龜裂、崩潰，他才終於回過神來，拔腿跑向廖清舒。

——這個夢境，這回是真的要塌了。

廖清舒暈暈乎乎地躺著，隨著體力的流失，身體不受控制地變回了人形，赤條條地躺在地上，半個後背血肉模糊。九方梓彥越過劍龍沖到他身邊，飛快地脫下外套將他包起，緊跟著口中發出呼哨，劍龍立時還原為小巧的短劍環飛於身側。他的短劍是家裏給的法器，無需持咒亦可飛天，恰好九方梓彥此時已無力氣再禦紙靈，索性就將廖清舒打橫抱起，直接踩上了短劍的劍身。

這短劍寬不過四五厘米，長也就五十厘米多，九方梓彥踮起腳尖擠在上面，饒是如此，依舊艱難。方哲逸早在夢境開始坍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禦劍飛上了空中，此時正指著天空中破出的一個大洞，示意九方梓彥趕緊跟上。九方梓彥不耐煩地應著，不住催動足下短劍，好容易才升起個四五米，只聽嘩啦一聲，腳下的地面登如脆餅，眨眼便碎了個幹凈。

看到剛才自己所站的地方已然變成了無盡的幽暗，九方梓彥心中不由微感慶幸。然而還沒等他慶幸完，足下的兵刃晃了兩晃，終是吃不住兩個成年男子的重量，自說自話地又降回去了。

九方梓彥：“……！！！”

咒語無用，他認命地開始爆粗，誰知他一句“媽賣批”的“賣”字還沒說完，短劍忽似撞到了什麽，落勢頓消，緊接著便被托舉著緩緩向上——九方梓彥詫異地低頭，只見一只白虎般的妖獸正拍打著翅膀朝上飛來，翅尖扇出無數小小的氣旋，其中一個，正托在他們的劍下。

妖獸滿身遍體的傷口、一頭一臉的灰土，神情卻絲毫不顯狼狽，淡定地追到九方梓彥身邊，朝他懷裏看了一眼，問道：“我兒子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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