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平野，月懸如鏡，遠處兩個怪物的身影彼此糾纏，扭成一團巨大而扭曲的剪影。廖清舒遙遙望著，不自覺地踏前一步，忽聽腦後傳來呻吟的聲音，轉頭一看，方哲逸正捂著腦袋從身後的小坡上爬起，口中猶在咕噥著什麽。

此時的他也已恢覆了原本的穿戴，一身煙灰色制服在泥地上滾得皺巴巴的。人卻好似還陷在廖婉瑜的角色裏出不來，一壁咕噥，一壁東張西望，擡眼見到兩人，第一句話就是：“餵，見到我兒子沒？”

“熊仔沒有，廖清舒的話這有一個活的。”九方梓彥說著，在廖清舒的背上推了一把。廖清舒埋怨地看他一眼，扭頭問方哲逸：“你還好嗎？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方哲逸蹙眉看了他一會兒，揉了揉眉心，突然飆了句臟話：“我去，我都幹了些什麽蠢事！”

“沒事，大家都蠢了，現在醒過來就好。”廖清舒安撫道，方哲逸不悅地斜他一眼，擡手將鬢角一撮短短的頭發撩到耳後，右手的無名指與小指微擡，弧度優美：“當然醒了，不然你以為呢！”

廖清舒：“……”等等，好像哪裏不對？

九方梓彥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上前一步，正要去跟方哲逸說話，卻見對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向後看去，嘴唇驚訝地微張：“喬老師？”

九方梓彥挑眉回首，但見月光下兩只妖獸已經完全咬做了一團，遙遙望去根本辨不清頭腳，更別提認出來那一坨是個什麽東西。這方哲逸是得粉到什麽地步，這樣也能叫老師？

方哲逸訝然望著那團影子，臉色漸漸轉為焦急，擡腳就想往那邊走去。廖清舒伸手去攔，被他一把推開，九方梓彥循聲看過來，眉頭鎖緊剛要呵斥，忽見方哲逸自己停了下來，側耳奇怪道：“什麽聲音？”

廖清舒向下看了一眼，駭然向後退去：“你的……腿……”

方哲逸跟著低頭，只見腳下泥地下陷，奇怪的泡沫翻出，發出咕嘟嘟的聲音。這聲音越來越明顯，夾雜著嗤嗤的些微聲響，方哲逸遲疑地擡起一只腳，鞋子已被腐蝕掉了一圈。

他慌忙拔腳往邊上一跳，甫一落地，腳下又是一陣觸感惡心的柔軟。九方梓彥正忙著把廖清舒往旁邊的石頭上趕，見狀忙大叫道：“別動了，就在那兒！撐著，我現在就放紙鶴……”

他話未說完，忽感頰邊大風驟起，緊接著領子一緊，腳下一空，等到反應過來時，人已被提到了空中。

廖清舒化出妖獸原形，將九方梓彥叼在嘴裏，撲騰著翅膀翔於空中，低低盤旋兩圈，又撲下去接方哲逸，卻因為技術問題怎麽都找不到合適的角度。方哲逸翻個白眼，拔出長劍，握著劍柄升到空中，身子前後一蕩，朝著廖清舒撲去，一把抱住他脖子，翻身騎上了他的背。九方梓彥懸在空中搖搖晃晃，怒道：“手！放哪兒呢！”

“……”方哲逸默默松開了環著廖清舒脖子的雙手，一臉的媽賣批。

將方哲逸吼得往後挪了兩個身位，九方梓彥喚出只小紙鶴，以此為輔助爬上了廖清舒的背，順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廖清舒的耳朵條件反射地一動，悶悶道：“你們都有能飛的道具！幹嘛都要擠在我的背上！”

“我剛才探名已經費了不少力氣，現在要保留靈力。”九方梓彥理直氣壯地說著，又去按廖清舒的耳根，全沒註意到身後的方哲逸因為他這句話而蹙起了眉。廖清舒毫無所覺地卷起尾巴扯了扯方哲逸的衣擺，用商量的口吻道：“你不考慮一下下去禦劍？禦劍很帥的。”

“胖了，飛不動。”方哲逸眼神閃了一下，隨口答道。見九方梓彥看了過來，他切了一聲，還劍入鞘：“看我幹嘛，我都生過孩子了，變胖很奇怪嗎！”

九方梓彥：“……”

“真沒人下去嗎？我這樣真的吃力啊！”廖清舒急急道。他現在尚未完全恢覆，身體雖能恢覆常規的大小，體力卻不大跟得上。再加上他經驗嚴重不足外加心理素質太差，此時飛都飛得不太穩，歪歪扭扭的，像是下一秒就會帶著背上的兩個人去撞山。

“找塊大石都把我們放下去就行。”九方梓彥說道。方哲逸當即反對道：“等等，我得去老師那兒！”

“要去你自己禦劍去。”九方梓彥伏低身子，緊抓著廖清舒頸部的長毛，感到自己有些暈窮奇，“廖清舒你盡量穩一點……”

“我在努力！”廖清舒大叫著，又一次義無反顧地帶著兩人往一側山壁上沖去，在快要撞到的剎那飛快向上一掠，總算是有驚無險。九方梓彥被嚇出一身冷汗，聽見方哲逸驚叫了一聲，只道他是性轉病發作，轉頭剛想吼他兩嗓子，定睛一看，人沒了。

廖清舒又急匆匆地回頭去找，這才發現方哲逸方才就被甩落在了山崖下，此時正用長劍釘在山壁上，單手抓著劍柄晃來晃去，像根淩空而生又被折斷的樹枝，就靠著點樹皮連著。廖清舒有心將他摘下來，無奈這個角度太過刁鉆，他試了幾次都飛不過去，只好在一旁徒勞盤旋。

方哲逸一眼斜飛，臉上寫滿“要你何用”的嫌棄，忽然聽見些細微的悉悉索索的聲音，不由皺起眉頭，奇怪道：“什麽聲音？”

廖清舒看他一眼，訝然道：“你的腿！”

他話音剛落，方哲逸便覺膝蓋處一緊，低頭才發現一根鮮紅色的條狀物不知何時已悄悄纏上自己的雙腿，此時正在不斷收緊。那條狀物自山壁的縫隙中伸出，觸感柔軟，月光下依稀可見些許深色的小突起。方哲逸瞧著便覺惡心，口中誦起真言，一手向下虛虛一揮，將那紅條自中間劈開，登時血液飛濺。

半截紅條掉了下去，另外半截卻似是動了怒，瘋狂延伸如滾落的卷筒紙，像包木乃伊一樣地在方哲逸身上迅速纏了幾圈，鮮血淋漓的頭部向上一翻，就要去碰方哲逸的臉。方哲逸怒罵一句，掛著滿身的紅條使力向上一蕩，順勢拔出長劍，奮力向下一斬，劍刃上劃出微弱的火光，在接觸到紅條的一剎那瞬又極盛，劍刃入肉，紅條旋即被火焰燃盡。

方哲逸劍勢未消，身體已無可避免地向下墜去。無數碎紙屑忽然出現，飄飛於空中，將他緩緩托起，托至空中又扔下，正好被廖清舒接了個正著。

來來回回那麽幾下，饒是方哲逸身經百戰也不由嚇出一身冷汗。他驚魂甫定地抹了把額頭，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便感到身下又是一顛，慌忙抓住廖清舒的毛發以防自己再摔下去，餘光瞥見又一團紙片如螢火蟲般飛回，上面托著的，卻是小半截紅條。

方哲逸嫌棄地“噫”了一聲，看著九方梓彥將那半截紅條拿在手裏研究。剛才光線不好沒看清，現在細看，那玩意兒還有點濕漉漉的。

“這是什麽，蛇嗎？”他厭惡道，九方梓彥拿手摸了摸又聞了聞，遲疑道：“不對，像是舌頭。”

“……”這回不光是方哲逸，連廖清舒都感到惡心了：“把它扔掉！快點扔掉！敢碰我的毛試試看！”

“行了行了知道了。”九方梓彥漫應著，將手中紅條扔掉，又安撫地揉了揉廖清舒的頭。廖清舒抓狂更甚：“我天，你洗手沒！”

九方梓彥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說了句抱歉，暗搓搓地將手伸向了方哲逸的衣服。才剛碰到衣角，便聽方哲逸大聲罵了句“臥草”。

九方梓彥也跟著“臥草”了一聲，還以為是自己動作太大驚動了對方。誰知緊接著方哲逸道：“往上！往上！離這些山遠點！”

“怎麽？”九方梓彥奇怪地轉頭，這才發覺兩旁的山壁上爬滿紅色，竟是伸出了無數舌頭，而就在他一楞的片刻功夫，那些舌頭已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一般，紛紛滴著涎水朝他們卷了過來。

廖清舒連著“臥草”三聲，振翅向上，身體與地面幾成九十度，方哲逸與九方梓彥差不多是掛在了他身上，幾撮毛被扯得生疼。廖清舒悲憤地吼了一聲，甩脫所有舌頭沖向空中，忽聽一陣接一陣的“嗤啦”聲響起，頭頂的天空宛如裝了無數拉鏈的布袋，被拉開了一個又一個口子。

同樣的紅舌，從這些口子中探出，爭先恐後地向他們舔去。九方梓彥祭出紙靈勉力抵擋，廖清舒亦隨之揮出無數羽刃。他打架沒經驗，基本就是跟著九方梓彥的節奏走，而方哲逸則全程圍觀，緊抓著他的尾巴，趴在廖清舒的臀上顛來顛去——不怪方哲逸無能，實在是廖清舒這車開得不夠穩，每當他捏起手決想要施個什麽術時，廖清舒總有辦法用各種古怪的姿勢打斷他讀條。

“所以說，你直接去禦劍就好了嘛！”廖清舒狂吼著，慌不擇路往外跑。他憑借本能選擇了紅舌分布最少的方向，而直到終於甩脫了舌頭大部隊，得以喘上一口氣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那兩只纏鬥的妖獸很近了。

此時，那兩只妖獸已從山頭打到了空中，白色的羽翅與黑色的肉翅各向不同的方向極展，整團剪影看上去，就像是生著兩對不同翅膀的大怪物。廖清舒凝在半空，擡頭仰望著那團糾纏的剪影，目光怔怔，不知在想些什麽，腦袋忽然被九方梓彥重重拍了一下：“發什麽楞！快閃，豬頭！”

廖清舒“啊”了一聲，扭頭看去，正見幾根舌頭從後面撲了過來。九方梓彥隨手扔出個結界，催促著廖清舒趕緊閃避，廖清舒匆匆點頭，淩空一踏，向著左邊沖去，冷不防頭頂又有幾條紅肉從天而降，迫得他只得不斷向下。

“我以後死都不吃綠舌頭了！”他憤然道，“家裏也不會買豬舌了！舌吻什麽的也絕不要！”

九方梓彥聞言怔住：“啊？”

廖清舒沒理會他，腳下虛踏幾步，加快速度向下俯沖。忽見右邊紅影一閃，廖清舒倉皇閃避，翅根舊傷忽然發作，倏然抽搐，旋即便失了平衡，連司機帶乘客都摔向了下方的山丘。方哲逸忙飛出長劍，九方梓彥也揮出紙靈，唯有廖清舒新手上路，不知自救，徑直摔了下去。

兩人忙飛身下去想要去撈，卻終究慢了一步，人沒撈到，只聽到喀啦一聲脆響。方哲逸嘴角一抽：“什麽聲音？”

廖清舒躺在地上，咬牙切齒：“我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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