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房間與曾經的夢魘重疊，撲鼻的血腥味模糊了真實與虛幻的界限。望著男人木然的臉孔，廖清舒感到自己的呼吸逐漸變得困難起來，像是有只手掐在脖頸上，一點點、一點點地用力。

他其實早就不記得男人的模樣了。唯一停留在記憶裏的，只有那人獸化之後的可怖模樣。但他依稀記得男人應該是很帥的，他喜歡穿和九方一樣的深色風衣，看上去總有種不合時宜的裝X感，但不可否認是真的好看。

註視著眼前那個抱在軍大衣裏的、邋裏邋遢的男子，廖清舒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叫他什麽。身後，九方梓彥驀地拉住了他，將他往身後扯去：“離他遠點，廖清舒！他在吃人！”

陸蜚聲冷漠地轉動眼珠，眸光黯淡如壞掉的尾燈：“你眼瞎？看到有屍體就是吃人，那要是坨屎呢？”

九方梓彥：“……”

將面前的屍體擺擺好，男人拍拍衣服站了起來，繼續道：“我的用餐習慣沒那麽差，而且我不吃別人吃剩的東西。”

廖清舒輕輕推開九方梓彥，狐疑地盯著男人：“不是你吃的，那是誰？”

陸蜚聲沒答話，目光漂移，落到虛無的空氣之中。就在廖清舒覺得他不會理會自己的時候，陸蜚聲忽然來了句：“怎麽，緊張了？”

“……”廖清舒的喉頭滑動了一下，猶豫片刻後答道：“嗯，是有點。”

“現在知道緊張了，剛才來的時候不是還氣勢洶洶的嗎？”沒等他說話，陸蜚聲便繼續道。廖清舒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被炮轟成渣的防盜門，咽了咽口水，沒再多說話。

“不說話了？”陸蜚聲腦袋轉動，仍是緊盯著空氣，“你追著我那麽久，就是為了過來裝死的嗎？”

廖清舒心道也沒多久吧，從制定目標到執行完畢也就幾個小時的事而已，又聽陸蜚聲道：“別誤會，我沒有生氣的意思。我沒什麽好生氣的，我又不認識你，你愛怎樣怎樣，那是你的事，我管不著。”

“……”廖清舒臉頰抽搐了一下，克制地用牙齒咬住了腮肉。雖然對方在他心裏也沒剩多少“父親”的成分了，但親耳聽到他這麽說，心裏還是抽抽的，有點難受。

說起來，他是為什麽要來找這個男人？答案什麽的，廖清舒說不上來。仔細一想，他似乎可以拿出很多理由，“覆仇”、“質問”、“思念”，等等等等，雖然最後那條明顯站不住腳；然而再仔細一想，其實也沒什麽理由，只是碰巧聽見了他的名字，然後就想來找了，僅此而已。

就因為一個名字，他拖家帶口地偷跑出來，連條褲子都沒得穿；然而現在，那個男人跟他說，我不認識你？

廖清舒動了動唇，罵了一句媽賣批。

九方梓彥旁觀了片刻，突然靠了過來，一手搭在廖清舒肩上，壓低聲音道：“你小心點，這家夥似乎有些不正常……”

“你才不正常。”陸蜚聲斜他一眼，突然提高了音量，“離我兒子遠點！”

九方梓彥驚得驀然收回了手，不太確定地問廖清舒：“他認出你來了？”

“我不知道。”廖清舒蒙圈到。他現在也覺得，陸蜚聲的表現有些精神錯亂了。

……又或者，錯亂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們？

廖清舒若有所思地偏頭，忽然伸出右爪，像是貓撲蝴蝶般地往空中一拍。九方梓彥斜他一眼，伸手去捉他的爪子：“又發什麽神經！”

廖清舒避開他的手，也不解釋，只垂著眼簾面露沈思。少頃，他身後的翅膀忽然暴長，猶如雪白的巨樹，彎曲著頂到天花板上，幾片羽毛因為摩擦而落下。巨樹下，陸蜚聲依然在對著虛無說話，聲音裏帶上幾分玩笑的意味：“這個好玩嗎？我覺得挺有意思，你認為呢？”

九方梓彥楞了一下，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麽，低頭看向手中的羅盤，但見指針井然，其中一根正指向房間內部，尖端兀自小幅度地轉動不休。

“有人藏在這個房間裏。”他沈聲道，“是喬希仁？這算怎麽回事？”

“單面鏡的結界，我知道這個。”廖清舒一壁在房間中小心走動一壁回答道，不自覺地拉開與陸蜚聲的距離，“《結界編織技巧》上的拓展閱讀裏有記，這種結界不僅能做出單面鏡的效果，還能對特定人開放，在屏蔽別人的同時進行單對單的溝通……”

“你看的是第幾版？連這種常識都要放拓展？”陸蜚聲終於正眼看了眼廖清舒，後者心頭一跳，條件反射般回答道：“維京關主編，第六版。”

“垃圾。”陸蜚聲評價道，“我只認楊鐵柱編的，別人寫的都是垃圾。”

九方梓彥：“……”現在是討論教材編者和版本的時候嗎？又不是開卷考！

他“嘖”了一聲，騰出右手執起小光炮：“所以呢？父子談心的戲碼先放一邊，先來玩捉迷藏是嗎？”

“……我不是來談心的！”廖清舒不豫地瞪他一眼，雙翼一抖，潔白的羽毛立如冬雪般紛揚而下。它們中的大部分都會直接飄搖落地，而一小部分，卻會因為意外的接觸，在空中短暫的停留——

九方梓彥端起光炮，試圖瞄準那羽毛中的一小部分。然而還沒等他捕捉到什麽，一條黑影突然撕裂羽幕沖了出來，閃電般地越過陸蜚聲，扭曲枯黑的前爪一把抓住廖清舒的半邊翅膀，將其重重拖倒在地。廖清舒一時不察，額頭在桌角上砰地一撞，登時眼冒金星。他甩甩腦袋，掙紮著想要爬起，身體卻因為巨大的翅膀而變得有些失衡。好不容易撐起半個身子，餘光卻瞥見那條黑影再度沖至面前，利爪晃晃，這次對準的，卻是他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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