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獸爪宛如燒焦的樹枝，尖利的指甲上寒光閃爍，直向廖清舒插去。電光火石之瞬，九方梓彥忽然從後面撲了過來，一把將廖清舒按在地上，同時舉起小光炮一炮轟出。獸爪被光炮阻了一阻，勢頭稍減，就在此時，一聲驚天動地的虎嘯忽然炸開，有一雙白色的巨翼抖開，無數羽毛揚揚鋪開，遮蔽視線，只隱隱可見羽毛中有兩個龐大的身影滾在一起，不大的客廳內不時傳來物體被撞擊碾碎的聲音，伴隨著陣陣野獸般的低吼與利爪的揮擊。

過了片刻，黑影凝住，羽幕落盡，但見一只白虎般的妖獸正揚著雙翼，一腳踏在另一只妖獸身上，兩肩微微伏低，嘴巴咧開，聲音渾厚宛如悶雷：“我說過，離我的兒子遠一點。”

被他踩在腳下的那只妖獸，身體就似一只焦黑的山羊，脖子上卻生著人臉，一對前肢細長，末端是枯瘦的爪子。他臉上眼睛微閉，身體兩側又各生著一只紅色的眼睛，聽了陸蜚聲的話，那兩只紅眼不住閃爍，身體也隨之顫動起來，從喉嚨裏擠出吃吃的笑聲，明明是熟悉的聲線，此時聽著卻分外滲人：“你的兒子！陸蜚聲，你哪來的臉叫他兒子！他的親媽早就被你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你去問問他，他還肯不肯做你兒子！”

“唔，有這回事嗎？”陸蜚聲直起身子，視線淡淡地掃過廖清舒變得青白的臉孔，語氣平平道，“我不記得了。我只知道他是我兒子，僅此而已。”

喬希仁哈哈大笑，身體顫動得更加厲害：“你給我裝！陸蜚聲你給我裝！你不記得了？你要真不記得又幹嘛來害我！”

“我什麽時候害你了？”陸蜚聲漠然道，“我又不認識你。明明是你，一直追著我不放……”

“撒謊！”喬希仁尖聲道，“你挑撥姑獲背叛我，又殺了我的吸血鬼……看我功虧一簣，看我狼狽成這樣，你很開心是不是？你還想裝什麽傻！你就會裝傻！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樣子，你明明什麽都知道，卻只會裝傻！”

“我有什麽好開心的。你變成什麽樣，關我屁事？”陸蜚聲道，“都說了我不認識你，無冤無仇的，我幹嘛要害你？我只是想看看孩子而已，碰巧才殺了你的吸血鬼。先生，你想多了。”

“無冤無仇？”喬希仁喃喃重覆了一句，“你說我們，無冤無仇？”

“難道不是嗎？”陸蜚聲的聲音帶上了一點無奈，“我本來就不認識你。是你，這十餘天來一直追著我跑，邊追還邊吃人。我有心逃得遠些，你倒好，還越吃越來勁，如果今天不是我折返回來，只怕這一棟樓的人都要被你吃掉了。”

他說著，瞟了眼地上的屍首，那殘缺不堪的屍塊上白羽皚皚，頗有些雪覆白骨的悲涼意味。陸蜚聲嘆息一聲：“我只是上來收點錫箔灰而已，又連累一條人命，真是造孽。”

“裝模作樣……”喬希仁咬牙，聲音卻遠不如之前響亮，他開始在陸蜚聲腳下掙紮，身上裂開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口子內白牙森森，身側紅眼的閃動越發激烈。“你又在裝傻，我知道的。你總是這樣，想不清的事就裝傻……”

“不是想不清，是真不記得了。”陸蜚聲嘆了口氣，“要我說幾遍你才能明白？我不記得你，也不認識你，更不在乎你。我只知道我有個笨笨的兒子，還有個漂亮的老婆，我兒子叫廖清舒，我老婆叫廖婉瑜，她是這個世上我最愛的人。”

紅眼的閃爍瞬間停止，同時停下的還有喬希仁掙紮的動作。過了片時，他身上無數張嘴忽然一起悲鳴，憤怒且淒厲的聲音交疊著炸響，化作一把錐子用力地捅進鼓膜——“陸蜚聲！你怎麽敢！！”

話音未落，他背後爆出一雙蝙蝠般的肉翅，向上一撲，將陸蜚聲掀翻在地，那些口子中旋即亮起隱隱的紅色光芒。那光芒初時黯淡，轉瞬又飈至極盛，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九方梓彥一邊捂著廖清舒眼睛，一邊瞇著雙眼從墨鏡中看去，但見紅光刺目，膨脹如傘，直將喬希仁與陸蜚聲兩人都籠罩在其中。

“出什麽事了？”廖清舒懵懵問道，卻沒去掰九方梓彥的手。他已經被方才那兩人的對話搞蒙了，一時半會兒還回不過神來。

九方梓彥不答，只急急將其拉遠，避免碰到仍在不斷擴張的紅光。恰在此時，門口傳來了結界碎裂的聲響，方哲逸倒提長劍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手裏還拿著個九方同款的銅羅盤，焦急道：“老師呢？老師是不是在這裏？”

“你管呢！”九方梓彥叫道，“先出去！”

“我得先找到老師……”方哲逸說著，視線匆匆掠過九方梓彥與廖清舒，驚訝地望向房間中間那一傘紅光。在註意到紅光中若隱若現的妖獸身影後，他的神色立時一凜，想也不想地就朝著那紅光沖了過去。

九方梓彥爆了句粗，趕緊伸手去拉他，反被方哲逸拖得向前幾步。廖清舒睜開眼來，見狀忙又去拉九方梓彥，下意識地瞟了眼那團光芒，表情隨即凝住：“……九方，我怎麽覺得這光有點眼熟？”

“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九方梓彥怒吼，“趕緊幫我把這蠢貨拖走——臥草！”

隨著最後一聲粗口落下，膨脹的紅光填滿整個房間，如同張開的巨口，轉眼就將所有人全部吞下。

許久之後，廖清舒緩緩睜開眼睛。

不見紅光，原本鋪滿碎羽與血肉的房間也已不知去向。他四下張望了一下，發覺自己是處在一個像是辦公室一樣的地方，窗明幾凈，陽光越過窗欞斜打進來，敲在面前空蕩蕩的辦公桌上，留下明亮的一方。

坐在椅上的廖清舒直起身子，望了眼墻上掛鐘，又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旋即擡手揉了揉睛明穴，發出一聲嘆息，臉上流露出一種“臥草怎麽又來”的老司機專屬滄桑感。

時間不對、地點不對、人物估計也不對，偏偏處處還透露出一種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想也不用想，他肯定又是穿進山海界了——準確來說，應該是在與山海界相交的夢境裏。問題是，這個夢境是誰的？

回憶起那道紅光，他的臉色沈了下來。他沒有入眠，而是被紅光直接帶進來的，而想要直接將人帶進山海界，除了依靠上古神，就只有憑借魂魄間的呼喚，也就是說，是喬希仁……把自己切片了？

廖清舒邊思考邊從起身往門邊走去，路過資料櫃時無意識地一瞥，腳步頓時凝住。

櫃門透明，他此刻的模樣隱約可見。樣子倒是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身上的衣服……

廖清舒後知後覺地低頭，只見一身制服筆挺，煙灰般的顏色分外熟悉。

正在怔楞，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國字臉的大叔站在門口，身上穿的是同樣的煙灰色制服。“小喬！”他對廖清舒道，“讓你拿份資料，怎麽這麽久？”

“啊？”廖清舒茫然地應了，大叔搖了搖頭，進屋打開資料櫃，抽了一個文件夾出來，對廖清舒道：“你跟我來，正好有事找你。”

廖清舒一頭霧水卻還是很老實地跟著他往外走，問道：“什麽事？”

“安全組接收了一個半兇獸，需要人監管。組裏暫時缺人手，想讓你幫著看兩天。”

大叔說著，領著廖清舒來到一扇門前。房門打開，露出個臉色臭臭的九方梓彥，坐在椅上狂抽煙，旁邊還有兩個煙灰色制服一臉警惕地守著。大叔“諾”了一聲，手指往裏一指：“就是這個，混血窮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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