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蜚聲是誰，九方梓彥一時想不起來，雖然他總覺得似乎在哪裏看到過。但他是記得這個發音的，這點確然無疑——就在幾小時前他才從另一個人口中聽到過這串發音，而那個人就是喬希仁。

“所以你就想去找喬希仁？”他邊開車邊問道，“你跟那個姓陸的又是什麽……噢，臥草！又是紅燈！”

電瓶車一個急剎，九方梓彥因為錯過了綠燈而勃然大怒，廖清舒坐在他後面，手裏拿著羅盤，仔細辨認著幾根指針的方向：“呃，你好像開過頭了，九方。我們應該在前一個路口就轉彎的。”

九方梓彥難以置信地一挑眉：“我靠……現在說這個，你剛幹嘛去了？！”

“我第一次用這個，看不太懂麽！”廖清舒爭辯道，“而且是你一直在跟我說話！”

“你看地圖用嘴看的？”九方梓彥怒道，“就那麽幾根指針！”

“都說了我是第一次！”廖清舒也有些不高興了，“再說我以為你認識路……”

“我本來認識的，如果你當時肯聽我的，直接往停車場的通道走的話！”九方梓彥咬牙切齒，“可你堅持要走醫院儲物室的那條通道！”

“我走那邊是因為我得先回去穿衣服。”廖清舒真是懶得解釋了，“我當時連條短褲都沒有！我總不能光著腚離開醫院再走個幾十米去停車場吧！”

九方梓彥聞言楞了下，仔細一想，那畫面好像確實有點醉。但嘴上卻還是不服輸道：“又不是沒給你衣服……而且就因為你不想光腚，搞得我們不僅穿錯了通道，還不得不從冥界穿到A市，這是會被秩序長記過的你知不知道？”

“哦，現在怪到我頭上了，當時走冥界的時候怎麽沒聽你說這事？”廖清舒翻了個白眼，順手在九方梓彥背上推了一把，“趕緊走啦，綠燈了！真是，沒見過騎電瓶還能騎出路怒癥的……”

“誰綠綠癥了！”九方梓彥氣到口齒不清，“你以為我高興？要不是某人突然心血來潮要去找一個妖化的半兇獸……”

“拐彎！騎車的時候看前面！”廖清舒急急指揮著，在九方梓彥拐進旁邊的單行道後才繼續跟他生氣，“把已經同意的事還拿出來說無不無聊？再說這種事你又不是沒幹過！”

九方梓彥哼了一聲，睜著一只眼睛說瞎話：“我沒有。”

“……你就裝吧你。”廖清舒好笑地搖了搖頭，“你和方哲逸說話的時候我在場的，好嗎？我只是受了個傷而已，又不是真的躺屍了！而且你身上還沾著他的味道……”

廖清舒話說一半，忽然住了口。九方梓彥正在奇怪，忽然感覺身後人猛地靠了上來，胸膛抵著他的後背，鼻子一抽一抽的，從他的脖子一路嗅到肩膀。溫熱的氣息噴在皮膚上，讓人感覺癢癢的。電瓶車在路上滑出一個大S，九方梓彥呼吸一滯，恨不得把人給甩出去：“你又在發什麽瘋！”

“噓。”廖清舒拍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多話，又若有所思地聞了一陣，努力捕捉已經淡去的氣味。

“我想起來我在哪兒聞過這個味道了。”他緩緩地說道，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在我妖化的時候……身邊就是這個味道。”

“……”電瓶車又是一個急剎。這次沒有紅燈。

身後響起咘咘的喇叭聲，一輛卡車從他們身邊越了過去，卡車司機還探出頭來罵了一句，不過沒人理他。又過了好一會兒，廖清舒才僵硬地擡手，再度拍了拍九方梓彥的肩：“先開車，別停在路中間。我們先走，往……”他低頭看了看羅盤，“上……不是，北邊。”

九方梓彥點點頭，沈默地啟動車子，在廖清舒的指揮下前行。開了良久，他方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的意思是喬希仁是導師那邊的人？”

“我覺得……他或許就是導師本人也說不定。”廖清舒硬著頭皮道，“之前是沒想起來，但現在努力回憶一下的話……確實是他看著我妖化，然後把我送到卓溪那邊去的，我有這個印象。”

“你聽見卓溪叫他了？”九方梓彥不死心地又問了一句，後視鏡裏的廖清舒偏頭思索片刻，遲疑著點了點頭。九方梓彥用力地“嘖”了一聲，如果手裏拿的不是車把而是方向盤，他估計能一拳敲下去：“真是，最糟糕的結果……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個內鬼還是什麽的，怎麽就成boss了呢。”

“往好的方面想，這樣我們起碼就能確定一個選項了。”廖清舒道，“一直猜boss真的怪沒勁的。”

“你懂屁！”九方梓彥陡然提高了音量，“他是標桿，你知不知道！他是唯一一個沒有濫殺無辜就安然度過第一次妖化的半兇獸，他是半妖無害的證明，更是驅魔部願意接納半妖的證明！驅魔部一直在努力打造他的形象，他的存在甚至影響到了學院的很多制度！如果他真的是導師的話，整個學院的風氣都會受到影響的！”

“你怎麽了，突然講這種年級組長才會說的話，莫名其妙的。”廖清舒奇怪地看著他，“這種事情對你來說不是壞事吧？你不是一直不喜歡非人眾生嗎？”

“……我是不喜歡。”九方梓彥深吸口氣，目光下移，透過後視鏡註視著廖清舒的眼睛，“但你怎麽辦？他是擋在你前面的玻璃，如果這塊玻璃臟了，別的人會懷疑你也不幹凈。”

“說得好像以前別人就不是戴著有色眼鏡看我一樣。”廖清舒無所謂道，“我算是看開了，無所謂了，高興怎樣怎樣吧，我又不會因為別人的評價少了兩塊肉。”

九方梓彥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跟廖清舒說，如果他的安全評估結果真的不太好的話，那他所要面臨的，可能遠不止少兩塊肉的事。

“右邊筷子左邊碗，對，往左邊走……”廖清舒還在研究著羅盤，忽然意識到什麽，一扯九方梓彥的衣服，“你幫方哲逸瞞著喬希仁的事，不會是為了我吧？”

“我沒幫他瞞任何事！”九方梓彥立刻道，“我只是想過段時間再說而已……起碼等你的安全評估結果出來先。”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我怕喬希仁被查，會影響到你的評估。”

“……哦。”廖清舒目光飄忽了一下，將額頭抵上九方梓彥的背，“那還真是謝謝了。”

“你這語氣聽著怎麽那麽……算。”九方梓彥咬了咬腮肉，竭力收住臉上的表情，“不客氣。”

“辛苦你了。”廖清舒又道，“雖然我真覺得你這事做得不太對。”

九方梓彥：“……”

“我怎麽知道他那麽不爭氣，什麽不好當，非要當導師！”他哼哼道，“我以為他只是個內鬼之類的角色，所以才沒想多管他……”

“可我希望你管。”廖清舒悶悶道，“不管對方是怎樣的角色，起碼我所認識的九方是不會因為一張紙就放任一個會傷人的罪人在外面亂來的。我希望我能影響你，九方，但我不想要驅逐你。我知道你曾經是驅魔師，現在一部分的你依然是。雖然我不喜歡那一部分，但我依然希望它能被保留，因為只有這樣，九方才是九方。雖然不是太完美，但起碼……我會稀罕。”

言畢，他擡起頭繼續看羅盤，任憑九方梓彥僵硬宛如石膏。過了良久，九方梓彥才訥訥道：“所以你剛才的意思是……”

廖清舒：“嗯？”

九方梓彥頓了頓，又道：“對了，你想好了嗎？之前那個答覆……”

“九方。”廖清舒打斷了他，“左拐。嗯，對，進小區。”

九方梓彥默然地按照指示行車，那句話卻終究沒有再問出口。許久，他忽然長長地呼出口氣：“行吧，等等看到喬希仁，問清你想知道的事，咱們就直接打給驅魔部，讓他們來領人吧。”

“嗯。”廖清舒點頭，九方梓彥又道：“我們可以先串下詞，你多刷刷存在感，這樣安全評估的成績或許能高點……”

“行，都聽你的。”廖清舒好笑地搖搖頭，指示著九方梓彥在一棟老式單元樓之前停下。兩人翻身下車，九方梓彥一個不察，差點撞翻停在旁邊的自行車。他慌忙伸手扶住，便扶便問道：“話說，你要找的那個‘陸蜚聲’究竟是誰？他對你很重要？”

“算是吧。”廖清舒說著，執起羅盤上樓，眼睛緊盯著不停顫抖的指針，“這麽跟你說吧，我是跟我媽媽姓的……”

在一扇防盜門前停下腳步，他擡手布了個遮蔽加消音的結界，旋即便掏出小光炮，一炮轟了上去。

防盜門轟然炸開，濃郁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沒見到什麽喬希仁，只有一個穿著綠色軍大衣的男人背對他們坐在大理石地板上，身下是蔓延的血水。

“生我的男人就姓陸……”廖清舒呆呆地將後半句話說完，不可思議地凝視著那個男人。

最初的驚愕退去，目光漸漸變得覆雜，他沈下臉，將手中羅盤和小光炮塞進九方梓彥懷裏，上前一步，暗金的雙眸被瞬間點亮，背後刷然爆出雪白的雙翅。

男人聽到動靜，回過頭來，身子跟著轉動，露出躺在其身前的殘缺不堪的屍首與一雙同樣獸性十足的暗金色眼眸，不同的是，他的眸光，要比廖清舒黯淡許多。

註視著那雙眼睛，九方梓彥終於想起來了，自己曾在哪兒看到過“陸蜚聲”這個名字——那是驅魔部懸案錄上，除了卓溪之外，唯一一只沒有被抓捕歸案的半妖窮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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