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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殊途同歸(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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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是沒有名字的。他們死於生又誕於死,歸於虛無又出生虛無,生前的一切都在身死的剎那斷得幹幹凈凈,隨著名字一起逝去,隔絕所有生者的呼喚。

鬼也是不該有名字的。他們的存在太薄,承擔不起那重量,他們的內在又太純碎太猛烈,就像一堆堆存放在開口器皿中的火藥,只要輕飄飄的幾個字,就足以引爆所有被遺忘的疼痛、絕望、憤怒、怨恨。

“回來了,謝紹松。”

語氣平平的話語拋出,換來的是一聲淒厲的悲鳴。被呼喚的倀鬼跪倒在地,周身的鬼氣陡漲,伴隨著痛苦的哀嚎。模糊的身形在騰升的鬼氣中漸漸清晰,他在瘋狂回湧的記憶與痛楚中找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樣——斜戴著的帽子、藍色的工作裝,一手還可笑地維持著拎著外賣的姿勢。

卓溪的嘴唇難以自制地抖著,膽寒地後退一步,被沖天的鬼氣嗆得喘不過氣來:“你想幹什麽……九方梓彥,你在幹什麽!”

九方梓彥冷漠地轉過臉孔,默然不應。他一只眼藏在手掌之下,一只眼隱於傷疤之中,視線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眼睛似在盯著誰看,又似是誰也沒看。

他再次擡腳朝卓溪走去,走得很慢、很穩。他將薄薄的靈力囤於唇齒之間,每踏下一步,就伴隨一個名字噴吐而出,像是償還,像是施恩。

“鄒儻。”

“舒暇。”

“吉夏時。”

鬼氣越發濃烈,一聲聲的尖叫與悲號此起彼伏。薄薄的冰霜爬上地面,發出咯咯的輕響,他一腳踏碎冰面,繼續往前。

“牧景遙。”

“俞潤安。”

“裘錚然。”

陰風怒號,百鬼齊哭,天地間風雲色變。他閉目昂然從森寒的鬼氣中穿過,指尖觸摸到的是幾乎實質化的痛與恨、怒氣與殺意。他腳下不歇,口中不停,一步一名,一名一聲,直至來到卓溪的面前。

卓溪整個人都被暴漲且洶湧的鬼氣包圍,早已慌得六神無主。他不明白現在的情況是怎麽回事,鬼之一道,於他而言本就太過陌生。場面變得混亂而失控,他的本能告訴他該逃,他卻只死死捂著胸前的窮奇頭顱,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九方梓彥,直至他到來自己面前,卓溪立即逼迫自己站直了身體。金色的獸瞳點燃,巨大的雪白雙翼展開,強壓下慌亂恐懼的神情,他竭力做出迎敵的姿態,從喉間擠出了最後一絲低吼——

九方梓彥卻只是蒙著眼睛從他的身邊走了過去。

表情剎那僵硬,他聽到九方梓彥在擦身而過的剎那,於他耳邊輕輕念出最後一個名字:“白識予。”

刺骨的寒意立時朝著卓溪撲了過來,凍得眼睫都掛上薄霜。骨碌碌幾聲響,他口袋中封印著煉化妖的小瓶一個接一個落到地上,塑料的瓶身上發出剝剝的碎裂聲。

九方梓彥將捂著左眼的手放下來,兩手並到一起,搓了搓,又哈了口氣,這才對卓溪道:“告訴你個常識,厲鬼是會向人索命的。”

腦後的陰風鬼氣排山倒海地席卷而來,九方梓彥頭也不回,掐了個手決平靜地往外走,任憑卓溪被憤怒的眾鬼淹沒。一道影子悄無聲息來到了他左邊,九方梓彥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從懷裏掏出包煙,抖出一根點上,張口沖著影子噴出一個煙圈:“人神好清,不要昏頭。等解恨了就帶著他們一起去吧。”

白識予的身形浮於空中,沖著九方梓彥默默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卓溪。九方梓彥的身後,無數煉化妖正扭曲著身體從小小的塑料瓶中爬出,拖著長長的仇恨與涎水,與憤怒的厲鬼一起湧向卓溪,將他又怒且怕的狂吼瞬間吞沒。

藏獒還是泰迪,或許並沒區別。白識予面無表情地想著,只要能咬死人,其實都差不多。

戰場的另一頭,穿著軍大衣的中年男人將蘭登的頭顱隨意扔向屍山的頂上,與原本放在最上面的頭顱撞到一起,兩兩滾下,掉落在地。蘭登的軀幹橫在路邊,男人擡腳正想跨過,低頭卻見碎裂的衣服間露出一塊金色的懷表。他撿起打開看了眼,思索片刻,又走過去將蘭登的頭顱撿起擺正,將懷表鄭重地放進他的嘴裏,這才去扶起自己的自行車,晃晃悠悠地騎過街道,在十字路口停下,抽了抽鼻子,“唔”了一聲,一路向著北方騎去。

而就在據他十幾公裏外的地方,九方重俊正揪著一個吸血鬼的腦袋往墻上猛撞,撞完了往追來的西裝男身上一丟,趁著隊友的遠程掩護轉身跑進一旁大樓的夾弄之中,扯過一根爬山虎,咧著嵌滿銀色利齒的嘴巴就開始吼:“有支援嗎?來點支援行不行!那些吸血鬼咬得太緊了,甩不掉。”

穆曼焦頭爛額,伸指在玉板上一劃,九方重俊身後半面墻的爬山虎立刻甩了出去,纏住西裝男的脖子就往上提。穆曼趁機對疾奔的九方重俊道:“前方五百米處有家山東餃子,在那兒左轉,沿著麥當勞的標志走,在麥當勞和肯德基是一家蔥油餅鋪,鋪子後面有小弄,你們穿過去就是一片榆樹林,我能在那兒攔住他們。過了榆樹林,一直往西走,我讓勝遇帶幾只黃鱔和皮皮蝦去接應你們,明白?”

“……”九方重俊還沒來得及回答,一聲響徹九天的咕嚕聲突然在穆曼的耳邊炸開。穆曼驚得捂住耳朵:“我去,誰啊!”

辦公室裏其他人都一臉茫然地看著他,與此同時耳畔傳來了雷神訥訥的道歉聲與邱妙飛的呼喝,穆曼這才明白過來,肯定是剛才火棘不小心,又把私聊切到公放頻道,讓雷神強勢旁聽了。聽著雷神難以抑制的腹鳴,他任重而道遠地嘆了口氣,對著雷神道:“雷神大人,你等等是要和海鮮們匯合的。答應我,不管多餓,都千萬要忍住別把隊友吃了,好嗎?”

雷神唔唔地應著,穆曼又道:“半金翅鳥等等去接一下山海獸,記得幫蜪犬撿一下腸子……”

“開明和狻猊呢?”林泓樂問道。穆曼聳了聳肩:“狻猊不用擔心,開明……開明管他去死!”

林泓樂:“……”

火棘聞言茫然地動了動枝幹,又一次福至心靈地將私聊切成了公放。於是正在夾弄中與煉化妖糾纏搏鬥的開明哭了:“聖木曼兌!你的良心呢!”

“不存在的。”穆曼淡定應著,將開明所在的地圖劃到了一邊。開明騰出兩個腦袋抱頭痛哭了一下,揮起爪子將一只煉化妖拍爛在墻上,正準備再譴責一下穆曼的無情無義,突然發覺空氣一滯,原本鋪天蓋地的煉化妖,竟都凝在了原地。

開明擡起九個腦袋,茫然地東看看西摸摸,正在奇怪,忽見面前的煉化妖眼睛一轉,又緩緩動了起來,機械人般地不住後退,反身陸續離開夾弄,頭也不回,直視開明如無物——哪怕他們不久前還悍不畏死地跟這個無物咬得特別歡。

滿屏滿眼的煉化妖很快便退得幹幹凈凈,從頭至尾安靜乖巧不吵不鬧,還知道要排隊。開明九臉懵逼地站在原地,看看空蕩蕩的夾巷再看看鋪了滿地的煉化妖的屍首,覺得自己可能是打了一場假架。

空中傳來疊聲的鳴嘯,他擡頭,只見一只生著數個頭顱的巨大妖鳥正從兩樓之間的天空中飛過,七首昂揚,兩個長頸垂著,看著有些可憐。開明有些後怕地擡起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想起穆曼撤退的命令,趕緊跨過滿地屍首離開了夾弄,再擡頭時,那鳥已經不見了蹤影,唯餘幾片黑色的羽毛,輕飄飄地從空中落下。

漆黑的鳥羽沿著飛行的軌跡一路掉落,九方梓彥伸出手掌,恰好接住其中一枚。

將羽毛捏在指尖翻來覆去檢查了幾遍,九方梓彥沒發現什麽玄機,一轉頭,卻見那道鳥影伏低又升起,再飛到空中時,腳爪間已多了一團奇奇怪怪的、野獸一般的影子。

厲鬼號哭不休,洶湧的鬼氣追在鳥影之後離去。九方梓彥皺了皺眉,卻沒多說什麽,只看了眼匍匐在腳邊的大黑貓,示意他趕緊帶路。

老詹卻一動沒動,只趴在那兒靜靜看著他。九方梓彥微感焦急,正要出聲催促,忽聽口袋中鈴聲乍起,掏出來一看,手中的鍵盤機正在不住震動。

手指不易察覺地抖了下,他按下通話鍵:“……餵?”

“餵?九方?”手機裏傳來廖清舒的聲音,聽著有些細弱,“你還好嗎?”

“我……沒事。”九方梓彥胸口一緊,用力握住手機,“你現在……是怎樣?”

“我現在啊,挺糟糕的其實……”廖清舒頓了頓,似在糾結著什麽。手機裏傳來一陣陣粗重的喘息聲,九方梓彥默默聽著,不知不覺隨著他的節奏呼吸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廖清舒再度開口。

“九方,你要是有空的話,麻煩過來殺一下我吧。”他慢慢地說道,話語間混著些“喝喝”的聲音,顯得有些含糊,“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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