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殊途同歸(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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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溪是被姑獲從厲鬼堆裏撈出來的。

鬼氣侵體,寒意傷人,等到姑獲尋了處空蕩的樓頂將他放下時,卓溪已是凍得瑟瑟發抖,話也講不出來。他此時已恢覆妖化的模樣,褐色偏黑的皮毛上覆滿冰霜,身體被厲鬼與煉化妖撕扯啃咬得不成樣子,血液因為低溫而留得極緩,傷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外,數處見骨,齒痕可辨,十分可怖。

他一被放到地上,就立刻蜷起了身子,偌大的身軀瑟瑟發抖如孩童,兩只爪子用一種可笑的姿勢抱在身前,死死捂著那個小小的幹縮頭顱。

姑獲化為人形落在地上,冷眼瞧著他,突然覺得好想笑。他打見卓溪第一眼起,這家夥就自恃血統,做作囂張,倒沒想見有一天,還能見他張皇如落水貓的模樣。

卓溪縮在地上抖了好一會兒,終於緩過勁來,擡起頭喘息著望向姑獲:“我們現在在哪兒?”

“不清楚,隨便那棟樓的頂上吧。”姑獲漫不經心道。卓溪掙紮著爬了起來:“我們得先回去,再找導師……”

姑獲後退一步,神色不動,腳下的影子分出一股,無聲地延伸出去。“不用回去了。”他對卓溪道:“那孩子發了狂,整座學校都被屠了。”

“你說誰?廖清舒?”卓溪難以置信地擡頭,“怎麽可能!出口不是都用符封住了……”

“符文咒語都是人類愛用的手段。對於妖怪來說,只有牙齒和爪子才是真的。這話不是你說的?”姑獲淡淡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探出地面,伸向卓溪的脖頸,“肉搏和撕咬才是最解恨的方式……這話也是你說的。”

黑影蛇一般地滑過卓溪的皮毛,猛然收緊,姑獲鳥再次開口,聲音中已帶上了森森的寒意:“你說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把獵物一片片撕開的感覺?這我倒是真的很想試試。”

呼吸被瞬間擠壓,卓溪驀地瞪大眼,旋即獸臉上顯出狂怒。受傷的雙翅抖開,沾著骯臟雪水的羽毛伴隨著驟風卷起,剎那切斷了勒在頸上的黑影。一聲咆哮,他沖著姑獲怒吼:“九頭鳥!你發什麽瘋!”

姑獲身形不變,足下黑影人立而起,化為九首昂揚的妖獸。一手輕輕撫過頸上的繃帶,他偏頭看著卓溪,目光陰冷:“發瘋?你管這叫發瘋?不對吧。用你們的話說,這不應該叫那個什麽來著……放飛自我?”

他面露譏諷,向前一步,妖影幢幢,所有的影子頭顱俱隨著他的動作朝前伸出,漆黑的鳥喙齊齊對準卓溪。

“我總在想象這一天,在你們離所謂的‘解放’最近的時候,我默不作聲地走在隊伍最後面,狠狠地、一點點地,將你們再統統蹬回去,看著你們功虧一簣的樣子,多好笑。”他緩緩說著,嘴角扯起個弧度,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等了那麽久,總算也是沒有白費。雖然給我想得不大一樣,但也差不多了。”

“你在說什麽鬼話?”卓溪像是看著神經病般看著他,“你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麽?”

“憤怒、怨恨、絕望、想殺人。大概就這些了。”姑獲冷冷道,“拜你所賜,感激不盡。”

“莫名其妙!”卓溪怒道,“還‘拜你所賜’,賜個屁!你個忘恩負義的家夥,別忘了是誰收留了你,是誰給你自由!是我,把你胳膊上的木釘一根根地拔了出來,是我把你從萬物學院的騙局裏拉了出來!如果不是我,你現在還在傻傻地等女兒的照片……”

“別提我的女兒!”姑獲陡然提高了音量,妖影昂首發出鳴聲相和。俊逸的面容扭曲,他的牙齒幾乎都要咬碎,“我的女兒究竟是怎麽死的,你自己心裏清楚。”

卓溪伏身做出將擊的姿勢,語氣中卻帶上了困惑:“你什麽意思?”

“你別裝傻!”姑獲厲聲道,“你也好,導師也好,都把我們當猴耍!把我的寶貝當成軟肋,情感當做籌碼,看我像條狗一樣傻乎乎地為你們賣命,你們很開心是不是?口口聲聲天性不該壓抑,你們怎麽不想想殺戮該不該償命!”

卓溪茫然地看著他,過了良久,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卻變得越發迷茫。

“我沒有殺你的女兒。”他喃喃著,聲音裏漸漸爬上幾分不確定,“……我們沒有殺。”

姑獲看出了他的猶疑,微微蹙了蹙眉:“是沒有殺,還是你以為沒有殺?”

註視著卓溪遲疑的目光,姑獲再度逼近:“就算你沒有殺?導師呢?”

卓溪眼神飄忽了一下,沒有回答。姑獲又一次追問:“對於導師,你究竟知道些什麽?”

“……我只知道他是個強大的半妖而已。”卓溪咧了咧嘴,唇邊的胡須隨之顫動,“別以為我什麽都知道。你們沒見過他的真身,我也沒有。我和你們最大的區別,只是早些遇見他罷了。”

在重傷九方梓彥後便陷入被通緝的境地,又因為妖化的沖擊而幾乎喪失理智。就在他以妖獸的姿態東躲西藏、殺人吮血之際,他遇到了“導師”。

強烈的妖性因為導師的疏導而被馴服,他拾回人形與意識,秉性卻朝著天性越靠越近。殘留下的人性似是而非,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已無法再利用半妖半人的身份進入山海界。在強烈的失落與憤怒下,他接受了導師的建議——如果無法回到自由的山海界,那不妨把現在所處的世界變成另一個山海界。

這就是塊畫在墻上的大餅,但對於一個擁有非人力量的高二少年來說,挺有誘惑力。他磨尖爪牙,開始作為“導師”的代表出沒,依著導師的命令,一點點地為他建立起潛藏的勢力,並成為其中的核心。但即使身為“核心”的他,也從未見過所謂“導師”的真容,更不知那是個什麽東西。

——直到此刻。

卓溪錯愕地看著那個忽然出現在姑獲身後的人影,瞳孔倏然一縮。

那人影瘦高挺拔,整個人都罩在一件軍綠色的大衣裏,悄然而突兀地站在那裏,一點聲息也無。註意到他愕然的神情,姑獲的神情立即一變,飛速轉頭向身後看去,與此同時,妖影變幻,數枚頭顱齊齊調轉,九根蛇頸成螺旋之勢護在周身。而就在最後一縷黑影就位的剎那,一道銀光劃了過來,勢如破竹,轉眼便將其刷然削斷。

頭顱滾落,瞬間消散,斷頸的切口處卻發出滋滋的聲響。姑獲痛得一聲大叫,妖影觸電般地縮向地面,然而還未等它完全縮回,姑獲的痛呼便已戛然而止。

後知後覺地低頭,他看到紮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刀刃完全埋入,只餘一個銀色刀柄。

持刀人斜睨著他,冷漠地將匕首拔出:“你不是很想知道你女兒怎麽死的嗎?大約就是這樣了。”

姑獲的身體晃了一晃,隨著匕首的脫離而栽倒在地,屍體上逐漸生出層層的黑羽。卓溪艱難地從他身上移開目光,不敢相信地擡頭,望著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導師?”

“嗯嗯。”男人漫應著,嫌棄地看了眼地上的姑獲,又看向渾身是傷的卓溪,眼裏是顯而易見的嘲弄,“沒出息的蠢貨,果然幹什麽都是沒出息的。一手好牌……你就給我打成這樣?”

卓溪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他,臉上寫滿難以置信。男人瞟他一眼,收回匕首,半側過臉,沈默地望向遙遠的街道。

熟悉的氣味伴隨著破舊自行車咯咯的聲響,混在風中傳遞而來。男人瞇了瞇眼,喃喃了一句“總算也不是一無是處”,一腳踩上邊沿的護欄,縱身躍下高樓。

“餵!等一下!”卓溪急吼著,急急追上兩步,動作又瞬間僵住。

身後,響起了陣陣羽翼拍打的聲音。他轉頭,正見一群煉化妖扇著翅膀飛上樓頂,又有無數手臂攀上護欄,幢幢鬼影,爭先恐後地爬上樓頂。

卓溪驚駭地後退一步,又聽身後傳來了同樣的響動。他驚恐地向四下張望,眼神漸趨絕望。

這一次,將不會再有人來撈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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