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如此，在片刻的冷靜後，穆曼還是重新聯系上了蜪犬，並將那些山海獸附近的法國梧桐揉碎成光點，緩緩註入傷者的身體之中。

“別抱太大期望啊。”他對蜪犬說道，“我最多也就幫你們止止血，再多的真的做不動呃……”

蜪犬虛弱地點頭，靜看著流螢般的微光一點點地飄向自己，輕輕閉起眼睛。這頭穆曼累得四肢乏力、口幹舌燥，下意識地將手摸向一邊，想喝口水補充一下，待拿起水杯一看，卻發現裏面已然空了。

“許墨衣？”他扯起嗓子喊了一聲，林泓樂見狀忙先去替他打了杯水，接著才道：“墨衣到樓上去了。二樓書房有臺舊電腦。”

一聽到“電腦”，穆曼便不由自主地瞟了眼小黑。對方依然不動如山地坐在屏幕前敲鍵盤，似是完全沒有註意這裏。發覺了他的目光，林泓樂低聲解釋道：“他那臺是不讓別人動的。”

“我知道，問題是許墨衣要電腦幹嘛？”穆曼有些奇怪。林泓樂道：“剛才你不是從九方那裏得了張圖嗎，墨衣覺得也許她能查清楚那是什麽。”

“她？”穆曼嗤笑著搖了搖頭，一口飲盡杯中的水，臉上寫滿“你仿佛在逗我”。林泓樂轉身又幫他續了一杯，遞給他：“你也別這樣，墨衣她也是想幫忙……。”

“嗯，這個確實值得表揚。”穆曼說著，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小黑，又落在了眼前的玉板上：“回到原來的話題上吧。蜪犬那隊看樣子是得召回了，但這樣一來狻猊和雷神的壓力就更大了。還有那只吸血鬼，絕對是個大問題……蜪犬說他往西南方去了，我們最好能避免跟他正面杠上……”

“西南方？”林泓樂回身在玉板上滑動了一下，露出左下角的一大塊空白，“那個方向有人嗎？”

“那裏本來是狻猊的管轄範圍，不過他現在應該顧不上了。”穆曼咬著指甲道，“通道大部分都被接到了東西兩邊，其中狻猊是最吃力的。東邊還有雷神和豬婆龍，西邊就它一個……沒記錯的話，現在他的位置應該是在西北角。”穆曼說著，瞟了眼地圖，眉頭忽然皺了起來：“我去，西南的地圖怎麽被抹掉了這麽多？！”

“所以我才問你那個方向有沒有人。”林泓樂說著，用手指在空白的區域比劃了一下，“你看這裏，附近的圖像都是完好的，只有中間空了很完整的一塊，簡直就像是人為造出的孤島一樣。”

“與其說是孤島，不如說是死城吧。充斥著絕望氣息的死神之城。”另一邊，小黑幽幽地開了口。

註意到其餘兩人愕然的目光，他懶懶地擡眼，平靜道：“看我幹嘛，我沒說錯啊。別的不敢提，在感應死亡方面，我可是專業的。”

“……”穆曼半信半疑地望著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在這片空白的區域中，理應也是存在著被轉接的通道的，而且數量應該還不少。

但不知從何時起，從這片區域向外，再沒有妖怪出來過。

一只都沒有。

蘭登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懷表，心裏有些後悔自己來到了這麽一個地方。

血族常年與血打交道，但這可不代表他喜歡血腥，尤其是這種毫無美感可言的血腥。

街道上鋪滿了刺眼的紅色，腥臭的液體汩汩地湧向排水口，卻怎麽也流不幹凈。死狀淒慘的妖族隨處可見，路旁的欄桿上串著頭顱和內臟，濕漉漉的腸子掛在路燈上搖晃，一直垂到地下。

一具龐大幾如小山的屍體橫陳在身前，一側的眼睛突到幾乎要掉下來。蘭登厭惡地閉了閉眼，珍重地將懷表收進內袋，隨即兩手一展，身體化作黑霧散開，輕描淡寫地從山包般的屍首上方飄了過去。

從上往下看，場面更是慘烈。那四散在地上的碎塊不像是屍首，倒像是被粗粗咽下後又即刻吐出的穢物。如果不是他的意識夠清醒，他甚至會以為自己是不是在無意中進入了某個巨大怪物的腸胃，和這條街一起，變成了那個怪物吞咽而下的食物。

黑霧凝結，蘭登身形再度顯現，小腿以下卻仍維持著霧氣的狀態，不肯落在地上——太臟了，真的太臟了。

一開始他還以為這裏或許是戰場，一場慘烈的戰鬥曾在此爆發，現在看來，這根本不可能——這裏沒有戰鬥，只有屠殺，單方面的屠殺。

一輛自行車倒在路邊，車軲轆猶自轉個不停，間或發出滯澀的聲響。一個披著軍大衣的背影坐在自行車旁，身形佝僂，縮成幹癟的一團，動也不動，活像團缺水的卷柏。

蘭登神色不變，屏息朝著那個背影緩緩靠近，右手五指伸展，指尖探出黑色的尖利長甲。那人的身子忽然動了一下，開口問道：“僵屍？”

蘭登動作驀地一頓，那人已轉過頭來，淡淡掃了蘭登一眼，自問自答道：“哦，猜錯了，是吸血鬼。”

他的嗓音沙啞幹澀，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言語中卻自然而然地帶有著一種莫名的力量，讓蘭登的心裏不由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自小居於上位、無所畏懼的蘭登自是無法理解與解釋這種感覺。但如果此時還有第三人在場，他定能很清楚地描述出來——那種“莫名的力量”，叫“壓制”；而那種“異樣的感覺”，叫“畏懼”。

“你們這些外國人真是不太好認，氣息不明顯，還山寨我們的僵屍……”男人胡言亂語著站起身來，蘭登這才看清了他的模樣——那不過是個相貌十分平凡的中年男子，頭發蓬亂、胡子拉碴，看著沒精打采的，雙眼中點著黯淡的金光。

“那是你的同伴吧。”他隨手指給蘭登看，在他手指的方向，堆著小山般的斷肢殘臂，擱在最頂上的是一顆頭顱，雙目圓睜，唇間是一對明晃晃的獠牙。

蘭登只看了一眼，便即收回視線。男人偏頭打量著他，好奇道：“死的是你的同伴，但你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犧牲是無可避免的。”蘭登淡淡道，瞳孔轉為全黑，“一切都是為了最終的目標。”

“目標？”男人好笑地挑了挑眉，“你有那種東西嗎？”

蘭登蹙了蹙眉，不太想理會這句蠢話。“你是誰？”他問道，“你是萬物學院派來的人嗎？”

男人沒理他，而是又問了一遍：“你的目標是什麽？”

蘭登抿了抿唇：“還是說，只是導師的敵人？”

“導師是什麽鬼？”男人擡手搔了搔頭，指甲縫裏填著汙泥，“萬物學院又是什麽鬼？我統統都不知道。”

“我只想知道……你的目標是什麽？”他的目光鎖定了蘭登，瞳中兩點金光搖曳如風中燭火，“你想要什麽？”

蘭登的喉頭緊繃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彎曲，擺出預備攻擊的姿勢：“管你什麽事？”

“是不關我事，只是覺得你挺可憐。”男人說著，徐徐走向蘭登，“你想要什麽？這大概是個沒有解的問題，因為我從你眼裏，什麽都看不到。看著一副要搞大事情的樣子，實際什麽都不想做，什麽都不想要，因為你已經什麽都沒了。就好像一只螞蟻，被人放在一片葉子上丟進水裏，嘴上嚷著要去星辰大海，但其實就是只隨波逐流的昆蟲罷了。沒有自我、沒有欲望、沒有目標，就等著淹死——或者說，你早就死了。”

他在距離蘭登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早在失去的那一刻，你就痛得瘋了，對嗎？”

眸中的漆黑散去，蘭登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男人，早就不會跳動的心，忽然哀嚎著抽搐起來，像是積攢著痛苦的盒子被瞬間打開，射出無數尖針，一根根地紮進臟器裏。

“為什麽你會知道？”他困惑地搖頭，發出疑問。男人似乎是笑了下，緊接著便消失在蘭登眼前。

數息之後，他的聲音從蘭登身後傳來：“因為我也差不多。”

“啪”地一聲輕響，他似乎是將什麽東西丟到了地上。右肩處傳來一陣奇怪的涼意，蘭登遲鈍地轉頭，看到自己空無一物的臂膀，粘稠的血液正緩緩滴下。

我果然是走進了怪物的腸胃。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而現在，我終於也要變成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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