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響起隆隆的地鳴，躺在椅上的卓溪驀地睜開眼，坐起身來，狐疑地向四周張望。沒有震動、沒有異象，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像是有什麽正悄然發生。

卓溪蹙了蹙眉，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掛在胸口的幹縮頭顱，起身走出了房間。他占了一間獨立的辦公室給自己休息，隔壁就是關著廖清舒教室，他推開門看了一下，龐大的妖獸正在籠內不安地走來走去，喉間發出焦躁的低吼，尾巴不住甩動，抽在籠檻的金屬欄桿上，發出啪啪的聲響。負責看守的虎妖躲在一旁，一動也不敢動。

“這孩子怎麽了？”姑獲從另一邊走了過來，擔憂地看著籠中的廖清舒。卓溪故作鎮定道：“不知道，大概是感應到什麽了吧。”

他轉身朝外掃視一圈，話語裏透出些許緊張：“情況似乎有些不太對。”

一片黑霧無聲無息地飄在空中，降落在走廊的欄桿上，化為蘭登漆黑優雅的背影。他背對著眾人坐在欄桿的扶手上，淡淡道：“是秩序長。有秩序長出手幹預了。”

“那些傀儡？”卓溪不太相信，“他們哪兒來的膽子做這種事？”

“秩序長不是傀儡。他們只是掌握規則，又受困於規則的倒黴蛋而已。”蘭登說著，他極目遠眺，聲音有些縹緲，“你們要過來看看嗎？這真是太壯觀了，無人而靜默的世界，被死寂主宰、被空虛填滿。那裏誰都在，那裏誰都不在；那裏沒有我、那裏只有我。”

“沒那閑功夫。”卓溪說道，“我只想知道，秩序長想幹什麽？阻攔我們嗎？”

“也有可能是討伐。”姑獲的頸後探出一根黑色的蛇頸，蜿蜒著朝外伸去，頸上的鳥首沈默地望著遠方。他淡色的嘴唇輕啟：“有人來了，不是我們的人。”

“哈？敵人？”卓溪不高興地抿了抿唇，“在這種時候？”

“也許是萬物學院找來的幫手。”姑獲道，“要出戰嗎？”

卓溪咬著指甲想了片刻，煩躁地擺了擺手：“等等再說。”

他打了個響指，三道白色虛影帶著深重的寒氣出現在他身後，看輪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俱是一般得衣衫破爛、面容模糊。卓溪朝外指了指，那幾道白影便默默地飄了出去，蘭登好奇地擡眼，視線隨著白影外移，卓溪便道：“倀鬼，你沒見過？”

蘭登搖了搖頭，姑獲簡單解釋道：“為虎作倀，只要是被吃掉的人，就會變成聽憑差遣的倀鬼。”

蘭登“嗯”了一聲，大致明白了，又奇怪地問卓溪：“你派鬼魂出去？”

“探查的話，鬼比人好用，更何況那只倀鬼只聽我的話。”卓溪的語氣中微帶得意，“具體什麽情況等它回來再說，在此之前，所有的妖族和半妖都退到教學樓，繼續等候進攻的命令。把白識予留下的煉化妖放出去迎敵，還有……”

卓溪瞟了眼蘭登，微妙地停頓了一下。蘭登坐在欄桿上頭也不回：“跟著我來的那些血族，你想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吧。我無所謂。”

語畢，他身子朝前一傾，徑自從五樓摔了下去，在半空散作一團黑霧。卓溪見狀翻了個白眼，轉頭對姑獲道：“那就把那堆吸血鬼也派出去吧，派到最前面。”

吩咐完，他旋身正想走，突然聽見教室裏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磅礴的妖氣沖擊波般蕩出，看守廖清舒的虎妖連滾帶爬地摸出了門，靠著墻壁不住發抖，結結巴巴道：“大、大人，裏面那只、那只發狂了……”

姑獲聞言神色一震，第一個沖進門裏，正見廖清舒仰天長嘯，擡腳邁出塌了一半的牢籠，白色的雙翼上下一振，掙破鐵籠，增大數倍，幾乎填滿大半個教室。姑獲被陡然暴漲的妖氣沖得幾乎站不住腳，扶著門框怒吼道：“這是怎麽回事？你又給他吃了什麽？！”

“你在亂說什麽啊。”卓溪抱著胳膊踱進門裏，歪著頭饒有興味地看著廖清舒，“現在才是該投餵的時候呢。”

“什麽？”

“他覺醒了。”卓溪答道，“這不是靠藥物激發的劇烈妖化，而是只有本能才能所引導釋放出的巨大爆發。這個小可愛……他終於決定放棄掙紮了。”

“什麽意思？”姑獲緊張道，“他難道再也變不回人了嗎？”

“為什麽要變回人？他本來就不是。”卓溪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滿，“如果你說的是恢覆人類模樣的話，那應該還是可以的……不過得在他冷靜下來之後。”

卓溪若有所思地望了眼屋外：“在此之前，我們得先找點東西來給他填肚子。餓肚子的家夥心情可都不會太好。”

他伸手將姑獲拖出了門外，順路踹了縮在門邊的虎妖一腳：“餵，裏面有一百塊錢，是不是你掉的？”

虎妖“誒”了一聲，猶豫了一會兒，扒著門框抖抖索索地朝裏看。卓溪趁機往他背上一踢，旋即飛快地合上了教室門。門內頓時傳來虎妖驚慌地捶門聲與求救聲，然而只片刻，就化為了一聲慘叫，一叢鮮血飈在了門扇上方的窗戶上，緊接著，一只被咬斷的手飛了過來，“啪”地撞上玻璃，又緩緩滑落。

姑獲鳥駭得後退一步，卓溪好笑地看了看他，鎮定地咬破手指，邊往門板上畫符邊道：“沒事，正常的。剛覺醒的半兇獸，多半都餓得很厲害……這一只肯定不夠，等等我再分點儲備糧給他。吃飽了就好說話了。”

“非吃不可？”姑獲鳥還是覺得難以接受，“你在畫什麽？”

卓溪畫完了前門的符咒，又迅速地跑向了後門，一面擠血一面回答道：“一種能加強防護的東西，我男人教給我的，很管用。”他說著，無意識地撫了下胸前幹縮的窮奇頭顱，像是想起什麽似地微笑了一下，又道，“據說這是一種很古老的妖族符文，老到只有一些山海獸還記得。”

“不過也難怪，妖族本就不喜用這些東西。”卓溪說著，畫完了最後一筆，直起身來，“符文咒語都是人類愛用的手段。對於妖怪來說，只有牙齒和爪子才是真的。鬥法什麽的也就看著有意思，肉搏和撕咬才是最痛快淋漓的戰鬥方式。你體會過把對手一片片撕開的感覺？簡直棒呆了。”

姑獲厭惡地皺了皺眉，卻沒多說什麽。就在此時，一抹白影忽從外面飄進了走廊，乖乖地停在了卓溪的身旁。卓溪側頭似在聆聽著什麽，嗯嗯點著頭，臉色忽然一滯，胸口劇烈起伏，突然轉身，快步朝著樓梯走去。

“等等！”姑獲試著叫住他，“出什麽事了？”

“情況有些覆雜。”卓溪頭也不回道，“具體怎樣你自己看吧。”

“我去看？那你呢？”

“我去殺人。”卓溪停在樓梯口，眼望著向下的樓梯，臉上露出怨毒，“一個我最恨的人來了。我要把他的腸子塞進他的嘴裏，然後再從腳開始一點點生吃了他。”

他說著，忽然轉頭，若有所思地望向緊閉的教室門，眼裏閃爍起奇異的光：“說起來……這只半妖，是不是和那家夥關系還不錯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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