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梓彥本以為豬婆龍和她的海鮮代表隊就已經是讓人絕望的極限了……直到他看到了邱妙飛。

這只出身高貴又禁忌的混血迦樓羅，在不久前剛因為嚴重的失職被調到了行政部門，且成了領導的重點關註對象，即使是在萬物學院遇襲這麽危急的情況下，她也被嚴令待在辦公室，好不容易偷偷溜出去幫忙還被逮住，被口頭警告之後直接扔了回來。她覺得自己整個鳥生都不太好了。

就在這時，她接到了好友的電話。

“其實我當時其實是有猶豫一下下的，因為我主任說，我要是再敢亂來，他就把我開掉。”趕到山管辦之後，她這麽對許墨衣說道，“但我真的坐不住啊！都這種時候了，誰還有心思坐在那兒覆印表格啊！去他妹的，開就開吧，反正爸爸我要拯救世界！”

“……這就是你帶來這群東西的理由？”九方梓彥的聲音裏帶著顫抖，眼神覆雜地看著邱妙飛背後的那五六個眼神呆滯、面露菜色、衣服邋遢的黑框眼鏡男，“這都什麽玩意兒？妖怪喪屍嗎？！”

邱妙飛回頭看了眼，回答道：“哦，是這樣的，我臨走之前呢想多拉點幫手，就跳到桌子上動員我辦公室的同事跟我一起來，可他們嫌我煩，把我扔了出去，我只好又去隔壁的IT部問了一下，然後他們就都來了。”

……沒聽說過打仗還帶程序員的！

九方梓彥崩潰地按住了額頭。如果可以，他真覺得和廖清舒約著一起死是個不錯的選擇，反正這仗也沒法打了。去他妹的萬物學院，去他娘的拯救世界！

“行了行了，就……就這樣吧。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九方重俊的臉色看著也有些難看，語氣聽著不像是要打仗倒像是要送貨，“廖……小林你來安排一下，然後整裝去昆侖路的通道口。秩序長那邊應該也快了。”

林泓樂點點頭，苦笑著出來點將……如果海鮮和程序員也能算將的話。

小黑在筆記本電腦上幫他畫了思維導圖，情況歸納得清清楚楚。林泓樂對著電腦想了片刻，在不明對手數量與實力的情況下，用短短八分鐘做出了決定：狻猊、開明、上古雷神、豬婆龍與她的海縣代表隊外加勝遇，四者各自守住四個方位，誰來揍誰，揍不過就找穆曼；山海獸與程序猿各為一小隊，分別由移即和九方重俊帶隊，作為游擊隊伍待機，逮到怪就揍，揍不過就找穆曼；邱妙飛與九方梓彥搭檔，老詹會帶著他們找到位於敵人本營的廖清舒，看見怪就揍，揍不過就找穆……

“等等！”穆曼抓狂了，“為什麽都要找我！”

“你是遠程輔助和指揮嘛。”林泓樂道，“嗯，我也會幫忙參謀的。火棘也是輔助，他負責即時傳訊，等等記得一人拿一個果子，隊長多拿兩個。墨衣則負責準備晚飯……”註意到許墨衣不太高興的神色，他又補充了一句，“以及照料傷兵。當然沒人受傷是最好了。”

他說完，環顧一圈：“這樣行嗎？有誰有異議嗎？”

九方重俊問道：“你留下來不要緊嗎？”

“沒事的，山海界裏的情況因因乎會幫我看著。”林泓樂知道九方重俊的顧慮，當即解釋道，又重覆了一遍，“還有誰有問題嗎？”

這次舉手的卻是那幾個跟著邱妙飛來的半妖程序員，為首的一個鳥窩頭推著黑框眼鏡，很認真道：“斯密馬三，請問能給我們些武器嗎？”

“武器？”林泓樂一楞，“這個我們沒……”

“啊，有的有的！”許墨衣趕緊道，“廖寶寶辦公室裏有一個紙箱子，我見過的！我這就把它搬下來！”

她沖邱妙飛招招手，兩人迅速跑上樓，不一會兒便拖著個紙箱子下來了。紙箱裏俱是革揚事件時華非送給廖清舒的防身小法器，對普通人來說用不了，對妖怪來說用不著，給這些能力不是特別突出的半妖用倒是正好，幾個半妖當場就不客氣地把箱子給瓜分了。九方梓彥冷眼瞧著，呼吸微微急促，九方重俊安撫地拍了他一下，朗聲道：“還有問題嗎？沒有我們就走了！”

“等一下！”穆曼出聲道，手指不住在玉板上劃動，眉頭緊鎖，“這安排不對，你們不能全部離開。本地之前不是也出過事務所遇襲的事件嗎？即是說這個區域也是有敵人存在的，所以我們應該留一隊留守……”

他邊說邊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玉板，話未說完，手指的動作忽然一頓，瞳孔微縮，神情幾變，轉瞬又恢覆如常，擡頭沖眾人擠出絲微笑：“呃，算了，當我沒說。你們走吧，沒事了。”

九方重俊狐疑地望他一眼，想了想還是決定暫時不做深究，轉身向著眾人宣布：“各位，我們是時候出發了。”

“你這樣不行，語氣太弱。”豬婆龍推了他一把，將他擠到一邊，“身為老大，要這樣喊才有氣勢，學著點。”

她說著，將手中鋼棍舉起，“鏘”地一下敲在地上，聲音響亮宛如軍號：“出發——象拔蚌，我們走！”

無辜的象拔蚌：“……”

眾人：“……”

九方重俊撫了撫額，無力擺手：“行了，走吧走吧，別丟人現眼了……都跟上了嗎？別掉隊了啊！”

隊伍裏響起零星響應，一幫人鬧哄哄亂糟糟的，像是剛下車的旅游團，烏泱泱一片，跟著揮小旗的九方重俊往前走，準備去拯救世界。

此時，距離他們與秩序長約定的時間還有四分鐘，距離九方梓彥前去殺死廖清舒，還有一小時五十六分。

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未襲明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他身上套著極不合身的成人西裝，衣擺都垂到了大腿，松垮得像是大衣，褲子被一根布條牢牢地捆在腰上，褲腳參差不齊且拖著線頭，顯是已經被拿剪刀裁過了，即使如此，仍不免時時與地面摩擦。

套著這樣一身可笑的衣服，他晃晃悠悠來到廚房。廚房裏，他此世的生母姜絲正在煲湯，聽到聲音剛要回頭，未襲明稍一擡手，她立刻僵在了原地，動作凝固，仿佛石像。

整間廚房的時間都被暫停，連煤氣竈上的火苗都維持在了同樣的形狀。未襲明盯著姜絲看了一會兒，走上前去，輕輕抱了抱她： “再見了，媽媽。”

他捋了捋袖子，伸手替姜絲關掉了爐火，旋身走出家門，心裏有點可惜。那鍋湯聞著挺香，要是能喝過再走就好了。

走上街道，入眼是一片死寂。時間停轉，所有的人類、以及與他們相關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暫停鍵，等到時光再次流動，他們又會從漫長的停滯中蘇醒，該微笑微笑，該哭泣哭泣，完全不會意識到自己曾經錯過多少東西。

未襲明的雙手籠在過長的袖子裏，沿著人行道慢慢地向前走去，街道兩旁的陰影中不時有眾生非人探頭張望竊竊私語，見他靠近又迅速地縮了回去，仿佛他們都是無辜的村民，而他是個大魔王。未襲明看著只覺好笑，轉念一想，似乎也無不對。

“你覺得我究竟算個什麽東西呢？”他邊走邊跟自己的影子講話，“神也不算、妖也不算。說是秩序的化身吧，我又不是沒有情感的AI；說是人吧，除了出身和外表，我還真看不出我哪裏像人。”

從人腹中出生，又被從人群中隔開。明明握著至高的權力，卻還要操心自己的吃喝住行。窮盡一生去探究一個無解的答案，身邊還拖著個不知何時就會殺死自己的死神。

明明支配自由，卻又不得自由。明明不在牢籠，卻又身處牢籠。明明天降大任，卻連自己是個什麽玩意兒都搞不清楚。

“高興是什麽就什麽吧。”未襲明咕噥著，停在了十字路口，“反正我是不打算糾結下去了……”

他望著天空發出一聲嘆息，“想解放自己的，可不只有一個導師而已啊。”

寒風乍起，未襲明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收回目光，朝前擡起右手，冥冥之中響起龐大齒輪轉動的聲音。

腳下的土地發出無聲的呼喚，與遠方的土地遙相呼應，一種奇妙的聯系，在這相隔千裏的兩個地區之間建立起來。

這個轄區內的時間已經被未襲明“處理”過了。陰陽被分割、昏曉被重置，屬於“人類”的時間與屬於“非人”的時間被涇渭分明地切成兩塊，人類的腳步停留在原地，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時光裏，屬於非人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沒有人會註意到，在這段時間裏，這座城市及周邊地區都被悄悄地從地圖以及交通路線中抹去了。這裏變成了一座死城與孤島，而很快，遠方的A市也會受到相同的待遇，甚至更甚——那裏所有人類的存在都會被暫時“抹去”，因為那裏將成為非人的主戰場。

A市管理權交接完畢，一抹黑影無聲地人立而起，巨大的鐮刃橫在未襲明身前。未襲明放下右手搖頭輕笑：“悠著點啊，老哥。現在還不到你取我命的時候呢。”

他舒展五指，開始將萬物學院的外連通道一一轉接到A市，額頭因為這項艱巨的工作而漸漸滲出汗水。冰冷的黑影沈默地凝視著他，鐮刃一點點地移向未襲明的脖頸，而未襲明毫無所覺——或者說，懶得察覺。

虛無之中傳來“嗡”的聲響，昆侖路的通道轉接完成，未襲明籲了口氣，掏出手機給九方重俊打電話。另一頭，山管辦內，穆曼仍坐在玉板之前，面露思索。林泓樂好奇地走了過來。“你剛才反反覆覆的，是出了什麽事？”他問道，“我覺得你說得沒錯，我們是該留一隊下來。你為什麽又改主意了？”

“其實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穆曼搔了搔臉，說得輕松，臉色卻不太好看，“你也知道我之前就和一些本地的樹木建立過聯系的，所以剛才，我就試著把自己存的信息也導了進去，生成了另一張地圖。”

他說著，劃了下玉板上的圖像，切出另一幅圖景，按住一點，將其不斷放大，“然後我就看到了這個。”

林泓樂湊上去看了眼，不由“哇”了一下——只見畫面裏是一個露天倉庫一樣的空地，橫屍遍野、血流漂杵，空地上堆滿了妖怪半妖的屍首，場面極其慘烈。

林泓樂惡心地捂了捂嘴：“這誰幹的？”

“誰知道。”穆曼聳肩，“別管他了，反正屠的也是那邊的人。”

林泓樂不置可否，註視著玉板的表情卻變得越發凝重。

與此同時，九方重俊終於接到了未襲明的通知，轉頭招呼著眾人走進了通道。九方梓彥走在隊伍裏面，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掌心中各握著一個小靈通，拇指在鍵盤上不住撫摸，一次次地按下相同的按鍵，又一次次地將接通的電話掛斷，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啥。

遙遠的籠檻之中，匍匐的妖獸若有所感地睜眼，暗金的瞳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不過片刻，覆又合起眼皮，墜入昏昏沈沈的深淵。

山管辦內，坐在玉板前的林泓樂與穆曼的註意力都隨著九方重俊的隊伍而去，從昆侖路轉移到了千裏之外的A市。渾沒註意到，在另一幅地圖之中，一個騎著自行車的身影，正慢吞吞地沿著昆侖路前行。

然後沒入通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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