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襲明的語氣輕描淡寫如同訂個外賣，九方重俊也只當他在開玩笑，很配合地哈哈笑，笑著笑著見未襲明挑眉，不發一言，笑聲又戛然而止。

默了半晌，九方重俊咽了口唾沫：“老哥你認真的？”

“你以為呢。從一開始就說了，找你們來，是來打人的。”未襲明旋眼帶嫌棄，對九方重俊那聲“老哥”倒沒什麽意見——他連活兩世，累計起來足有四十多歲，絕對當得起這一聲“老哥”。

“兩個小時。”他沖兩人比了個數字，“我從A市的秩序長那裏要走了A市接下來兩個小時的管理權，二十分鐘後交接，代價是一箱幹貝醬，這是我所能爭取到的極限。就像聖木說的，萬物學院現在所遭受的攻擊僅僅只是前奏，很快，就會有後續的部隊通過通道進入學院。所以在這兩個小時裏，我會竭盡所能地轉移萬物學院的外連通道，將它們中的大部分連接到A市的郊區……”

“停！停一下！”九方重俊連忙擺手，努力想讓自己跟上對方的思路，“連接到A市……是啥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更改跑道的終點、火車的軌道，如果用山海界作比的話，就等同於修改了夢境的出口，使山海獸們即使穿過夢境也無法抵達現實，這樣你能理解了嗎？”未襲明拿出在場兩人最熟悉的東西來打比方，九方重俊聽了還沒怎樣，身為山海界原住民的穆曼的臉上卻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厭惡：“他的意思就是把插在萬物學院上的數據線都拔下來，插到A市郊區！真是，這都什麽鬼比喻！”

未襲明右手下壓，沖他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繼續說道：“而如何在這兩小時內搞定那些從通道裏穿出來的妖怪大軍，就是你們的任務……”

“停！再停一下！”九方重俊再次叫停。這回他終於認識到問題的關鍵所在：“為什麽是‘我們’？！”

“因為你們是老子轄區內唯一一個還有點戰力的單位！”未襲明不耐煩道，“不然你以為我願意找你們啊，事務所裏都是奇葩，還要我來調整戰力，平白增加老子工作量！”

九方重俊：“什麽……調整戰力？”

“就是將某些DPS的戰力下調。”未襲明沒好氣地解釋道，無意識地看了眼窗外，語速微微加快，“即使是戰鬥，也需要盡可能地維持住現有的平衡，所以某些可能破壞平衡的力量必須加以抑制，像上古雷神的戰力就會下調百分之二十五，災獸各下調百分之五……誒呀，這個我會直接設定的，到時候你們上了戰場就知道了。”

“等那時候知道就晚了好嗎？！”穆曼忍不住吐槽道，“這算什麽事？你一面給我們派任務，一面還給我們加debuff？那你還不如直接把通道連到山海界，在那裏面還能打得痛快點。”

“我也想啊，要不到山海界的通道權限我有什麽辦法！”未襲明瞪了穆曼一眼，覆又望了窗外一眼，“我的時間暫停是有時限的。現在剩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就長話短說。九方重俊，老子……我現在鄭重地請求你和你的事務所出戰，為萬物學院爭取盡可能多的生機。也不是要你們全殲還是怎樣，只要你們盡可能地拿些人頭，然後攔住他們，不讓他們在這兩小時內找到那些尚未被轉移的通道就行了，OK？很簡單的！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不答應——”

蹺在椅上的右腳倏然踏到地上，整個教室都為之一振：“反正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們答應。”

九方重俊：“……”

穆曼蹙眉，沈思片刻後道：“但還是有一點……”

未襲明：“操你媽逼快點講！”

房間又是一振，九方重俊條件反射地縮了下脖子，穆曼卻是不為所動：“為什麽是你？”

“哈？”

穆曼：“據我所知，秩序長的行為受死神監督，你要是真的做出這種事的話，是會受到懲戒的吧？”

“如果你指的懲戒是死亡的話，那大概就是了。”未襲明無所謂地點頭，腳下漆黑的影子波瀾不驚。穆曼蹙起了眉：“為了間學校而已，犯不著吧？”

“也許吧。”未襲明若有所思地眺望著室外凝固的陽光，“但那畢竟是我的‘答卷’。”

“什麽？”

“‘答卷’，也就是對所謂‘秩序’的思考，這是每個秩序長都必須面對的東西。九方前輩得出的答案是‘逐’與‘封’，所以才有了山海界；而我的答案是‘和’與‘同’，所以才有了萬物學院。他的答案未必就是錯誤，我的所得也不一定正確，但不管怎樣，那都是我好不容易得出來的結果，所以……自家崽嘛，對吧？”

“別說得好像你不孕不育了一樣。”穆曼毫不客氣道，“萬物更疊，大道循環，而你的生命無窮無盡，對你而言，再大的爭鬥也就和馬桶裏的抽水一個等級，等沖完水了，同樣的東西你隨時可以再造。”

“確實是這麽個道理。”未襲明看他一眼，低頭整理起筆袋，“但如果老子不想再造了呢？”

“……嗯？”

“命長未必就是恩賜，重生也未必就是爽文。與其困於這無盡的壽命，不如放手玩票大的。”未襲明語氣輕松地聳肩，將桌上的的試卷拿起，嚓然撕碎，“反正我是沒打算再考一遍中高考，掛了正好。”

他說著，旋身拿起了桌上的小錢包，一掌拍向了九方重俊的胸口“所以說，我都做到這種地步了，你還有什麽理由躺著裝死？就當是賣我個面子，從你小小的山海界裏出來一次吧，酋長。我有自己要捍衛的東西，難道你們就沒有要拯救的人？”

九方重俊神情呆滯，遲緩地接住從胸口處掉落的錢包，再看向未襲明時，目光卻變得覆雜了許多。少頃，他霍然起身：“知道了。穆曼，我們走吧。”

言畢，他轉身朝後門走去，未襲明見狀神色一松，伸了個懶腰，施施然地走向教室前門。穆曼的視線來兩人之間來回一轉，翻著白眼罵了句“我靠”，靈活地從桌椅縫隙間穿過，快步走向了九方重俊，低聲道：“你腦子有坑啊，還真去？這任務可不能亂接的，何況還有debuff……”

“沒事。”九方重俊倒是想開了，“他說得對，裝死也沒用，我們還有要做的事……而且我們不慌的，我們有雷神、山海界、梓彥，最重要的是還有小黑……”

“哦，對了！”剛握上前門把手的未襲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朝著他們遙遙喊道，“三足金烏不要派出去！絕對不能！他已經‘死’了，被人舉報的話會很麻煩……”

九方重俊的聲音一頓，旋即後門處便傳來了摔跤的聲音。

未襲明搖了搖頭，拉開門扇，擡腳剛想走出，心念一動，又回過頭來，視線落在黑板報上。“萬物學院”與“導師”之間是赫然的白色連線，而另一根線條正從中切過。

如果不出意外，這將是他作為“未襲明”所畫出的，最後一條輔助線。

總不至於這條還是沒添對吧……未襲明心裏一懸。想了想，卻還是擡腳跨出了門，再擡頭時，便已身處自己小小的臥室之中。

他走到衣櫥前，伸手打開櫥門，若有所思地鼓起了臉頰。

另一頭，九方重俊則是一個跟頭摔出了門外，“咚”地跌在地上，哀哀叫了一聲，頭暈腦脹地爬起來，卻見山管辦的諸人都站在旁邊，一臉錯愕地看著自己。

“重俊？”許墨衣困惑地歪了歪頭，又看看敞開的大門，“你剛剛是出去了嗎？”

九方重俊眨了眨眼，回頭看了眼門，門外空蕩蕩的，穆曼不知去了哪裏。再掃了眼在場眾人，梓彥焦躁、墨衣無措、小黑斂眉不語、林泓樂在啃指甲。巡游的視線最終落在墻上的掛鐘上。指針走得不急不緩，距離自己離開，才只過了半分鐘而已。

“重俊？”許墨衣見他不說話，再次出聲詢問，話未說完，就被九方梓彥打斷：“行了，既然重俊沒事，那我就先走了，我還得去找……”

“先別去。”九方重俊忽然道，“等等再去。”

“等個頭！”九方梓彥怒吼著，悶頭就往門外走。九方重俊在他擦肩而過的剎那一把拽住了他，一字一頓地重覆道：“我說先別去——等等我們一起去。”

他再次轉向眾人，深深地呼出口氣，舉起手中的小錢包：“墨衣把值錢的東西都鎖起來，要上廁所的抓緊——我們等等就要去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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