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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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名喚楊師泥,算是研究院裏最德高望重的前輩之一,在萬物學院中也是個常年領跑熱搜榜的風雲人物,但凡報考研究院的人,起碼有一半都是奔著這位大奶去的。

雖然“大奶”這個稱謂聽著騷到不行,但楊師泥本人真的一點都不騷。恰恰相反,他一副瘦瘦弱弱的小身板配著副老是滑下鼻梁的大眼鏡,看著又宅又呆,活脫一副學霸高中生的模樣,還是經常被抄作業和勒索的那種。

對於兩人的到來,他似乎並不意外,很大方地就將兩人領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拉開一個儲物櫃的門,裏面是一個塞得滿滿當當的紙箱子,他將紙箱子拖出來,對九方梓彥道:“秋明寄存的東西都在這裏了,你慢慢翻吧,想帶走的都帶走,不想帶走的還放我這就是。”

九方梓彥沈默地點頭,將箱子抱上辦公桌,一件件地翻看起來。楊師泥望他一眼,帶著廖清舒走到辦公室外等候。

“秋明跟我算是老朋友了。”他對廖清舒道,“因為九方家的意思,他沒法照顧梓彥。但他確實是一直都有在關註那孩子的。”

廖清舒低頭凝視著自己的腳尖:“他說他很高興九方的探名天賦消失了。”

“這話可有點欠。”楊師泥失笑,“但也能理解。失去那只眼睛就意味著能甩脫很多不必要的東西……為人父母,總是希望自己孩子能活得快樂自由些的。”

“不見得吧。”廖清舒的腳尖在地上滑來滑去,聲音聽上去悶悶的。

楊師泥不解地看著他,剛要說話,九方梓彥已經推門走了出來。那麽一紙箱的東西,他什麽都沒拿,只除了一本厚厚的相冊。

“走吧。”他與楊師泥簡單打了個招呼,與廖清舒一起走出了研究院。已經快十二點,兩人還沒吃午飯,幹脆直接在萬物學院裏找了個食堂解決,然而從頭至尾,九方梓彥都沒怎麽動筷子,只一頁一頁靜靜翻著相冊。

廖清舒也不催他,自管自解決了午餐,忽聽九方梓彥問道:“廖清舒,你的家人是什麽樣的?”

廖清舒眼也不擡:“不記得了。”

“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廖清舒的筷子一頓,腦海中忽有畫面閃爍。血水、殘骸、頹靡的背影。

還有那只從自己臉上撫過的大手。

“沒有。”他猛地低下臉去,“我什麽印象都沒有了。”

“是嗎?”九方梓彥合起相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我聽小黑說,那個紅玉盒子,原本存放的應該是你的記憶……”

廖清舒啪地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呢?”

“……”九方梓彥神情覆雜地瞪了他一會兒,氣呼呼地往他的碗裏扔了塊姜。

吃過午飯,兩人準備離開萬物學院。廖清舒習慣性地往他唯一知道的通道口走去,剛走兩步卻被九方梓彥抓住,直往另一個方向拖。

廖清舒滿心不解:“你幹嘛?”

九方梓彥不答,直接將他帶到了附近教學樓五樓的男廁所裏,拉開門就把廖清舒塞了進去,自己旋即也擠了進來。兩個大男人擠在小小的隔間裏,鼻尖全是九方梓彥身上的淡淡煙草味,廖清舒吞咽了一下,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九方?你吃錯藥了?”

九方梓彥:“……”

廖清舒:“???”

九方梓彥:“……???”

楞了三十秒,九方梓彥起身,拉著廖清舒走出隔間,偏頭想了一會兒,又把廖清舒塞了進去。

廖清舒:“!!!”

眼看著兩人再次陷入擠在一個馬桶蓋上的詭異境地,廖清舒終於忍不住了:“你到底在幹嘛!”

九方梓彥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你怎麽還在這?”

“……”廖清舒要瘋了。你把我拽進來的,我不在這還能在哪兒!

九方梓彥困惑了好久,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似地,掏出手機點了幾下,眉頭鎖了起來:“臥草,搞錯時間了!”

廖清舒:“???”

九方梓彥無奈地撫了撫額:“這裏本該是個通道,但我忘了,這裏只有一三五開放。”

廖清舒聞言看了下手機,很好,今天是周六。

“這個通道是通往哪裏的?”他好奇道。九方梓彥郁悶道:“沖繩。”

“啊?”

“沖繩,八重岳!”九方梓彥沒好氣道,“你不是想看櫻花嗎?這個時候沖繩的寒緋櫻差不多也要開了……”

“哦。”廖清舒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想起很早之前的化蛇事件時,自己確實是在一場尬聊中提過這麽一茬。搔了搔臉,他小聲道,“說真的,沒必要那麽麻煩,其實我也不是特別想看的……”

九方梓彥嘴角一撇,隔間裏的溫度頓時低了下來。

“不過,寒緋櫻什麽的,我還真沒見過。”廖清舒只好又道,“如果有機會的話,能親眼去看一下是再好不過了。”

九方梓彥的神色這才緩和了些,問道:“那下次去?先把時間定下,我去準備清酒。”

“兩天後就是周一。”廖清舒拍了下九方梓彥:“如果那天我早點把工作做完,我會再過來看看。”

“周一我又要去驅魔部幫忙。”九方梓彥看著不太高興,“不一定回得來。”

“那就下次再說唄。”廖清舒莞爾,“年年歲歲花相似,總會看到的。”

九方梓彥盯著他看了會兒,突然將他往身前帶了帶,聲音壓得低低的:“對了,問你。”

廖清舒:“?”

“你想得怎麽樣了?”九方梓彥的氣息噴吐,落在廖清舒耳側,熱且癢,“那個答覆?”

“……你確定要在廁所裏討論這個嗎?”廖清舒嘴角一抽,將九方梓彥推出了隔間。他頓了頓:“不管怎樣,我都非常謝謝你。”

九方梓彥被他推搡著,隱隱覺得這話有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來,皺眉正要細問,洗手間裏忽然湧入一大群穿著運動服的男生,說說笑笑,一見兩人一前一後地從一個隔間裏出來,氣氛頓時凝固了。

“呃……”好半天,廖清舒才率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別誤會,我們只是來看櫻花的。”

九方梓彥:“……”

兩天後,山管辦。

許墨衣領著兩袋肥料歡快地走進了一樓的大廳,餘光瞥見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匆匆地往樓下趕,便沖他揮了揮手,遠遠叫道:“梓彥!你這麽急去哪兒啊?”

那人沒回答,埋著頭只顧自己下樓。許墨衣又道:“你有見到廖寶寶嗎?見到的話和他說一聲,這個月他的實習就到期了,轉正的手續可以辦起來了……”

放下手頭的東西,她回頭張望了一下,只見大門晃蕩了一下,大廳裏已再沒別的人影。

“什麽事啊這麽趕……”許墨衣不悅地嘟了嘟嘴,轉頭研究起怎麽給多肉施肥。過了大約二十多分鐘,九方梓彥從門口沖了進來。

“豬頭在樓上嗎?”他問許墨衣,“家裏又找不到人!”

“當然不在啊。”許墨衣眼皮也不擡,“在的話我幹嘛還要讓你傳話?”

她擡頭瞥了一眼,視線落在九方梓彥藏青色的外套上,忽然一楞:“你什麽時候換的外套?”

九方梓彥莫名其妙地低頭看了眼自己:“昨天換的,怎麽了?”

許墨衣困惑地眨了眨眼,伸手一指大門:“那剛才出去的那個是誰?”

九方梓彥:“???”

許墨衣:“就是穿著跟你一個款式的黑風衣的人,連墨鏡都是一模一樣的……”

九方梓彥怔了片刻,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拔腿朝著二樓沖去,打開廖清舒房間的門,裏面空蕩蕩的,連垃圾桶都一幹二凈,唯有辦公桌的桌面上,放著一疊處理好的文件。

內心湧上一股不祥的感覺,他趕緊一個電話給廖清舒打了過去,少頃,悶悶的樂聲從辦公桌的方向傳了過來。他上前拉開抽屜一看,廖清舒的手機正在裏面一閃一閃地振動著。

嘴角繃得死緊,他又掏出了聯絡彼此專用的小靈通,按下三個數字鍵的時候手指都有點抖。

枯燥的回鈴音似是永無盡頭,九方梓彥的心在漫長的等待中越沈越低。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那頭終於有了動靜:“餵?”

“餵你個頭餵!”九方梓彥幾乎要噴火了,“你現在人在哪兒?”

“沖繩啊。”廖清舒理所當然道,“我不是說了嗎?今天我要早點把工作做完,然後過來看看。”

九方梓彥噎了一下,再度開口時,聲音變得有些晦澀:“你沒說是你一個人。”

“就是我一個人。”廖清舒的聲音有點飄忽,“因為是‘我’,所以只能是一個人……不對。”

他頓了下:“搞錯了,我根本連人都算不上。”

“你在說什麽鬼話?!”九方梓彥咆哮了起來,內心的不安越擴越大,“廖清舒,你到底想幹嘛!”

手機那頭沒有回答,唯有淺淺的呼吸聲。這呼吸聲隨著時間的流逝越變越重,終於化為有些沙啞的嗓音:“九方,你不是想問我,那個盒子裏的記憶是什麽嗎?”

“那是我……一直都不敢觸碰的東西。”廖清舒用力喘了口氣,“在那段記憶裏,我看到爸爸……爸爸吃掉了媽媽。”

九方梓彥的心頭驀地一震,旋即變得沈甸甸的,像是被無數石塊堵上。他的理智告訴他這個時候應該說些什麽,可嗓子裏卻仿佛塞滿了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他吃了她,而我只是在旁邊……看著。”廖清舒繼續道,“我不知道……我一直以為我是有資格留下來的,可現在看來,這個判斷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那不是你的錯。”九方梓彥艱澀道。

廖清舒擡頭看著面前光禿禿的櫻花樹,道:“九方,還記得嗎?我進山管辦的第一天,我跟你說,我會是那0%。”

他略一停頓,聲音變得異常冷靜:“但問題是,根本就沒有什麽0%。答案從一開始就確定了,就是100%。”

“你說什麽?廖清舒?餵?廖清舒!”

手機的那頭,廖清舒深吸口氣,將手中的小靈通關機後直接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掏出一副圓墨鏡戴在臉上,轉身朝著不遠處穿著純黑制服的男人走去,黑色的風衣從一根根幹枯的枝椏下穿過,宛如不辨歸途的寒鴉。

騙子——他在心裏憤憤地想。

這個時節,根本就沒有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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