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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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清舒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發暗的地磚、剝落的天花板、沾著蚊子血的墻紙。整個場景都帶著微微的黃色,像是被打上了一層過分壓抑的濾鏡。面前又是那扇老舊的黃色木門,木門下方是蠟筆的塗鴉,兩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孩,頭上塗著紅色、腳下鋪滿黑色。

應該是這樣的。紅色是太陽,黑色是大地。然而每一次眨眼,顏色都似在顛倒,紅色潑到了地面,流淌如打翻的水,黑色攀至了頭頂,沈沈地壓在那兒,讓人喘不過氣。

廖清舒蹲在門口瞇著眼看,認了許久終於認出來了。紅色的是血,黑色的是瘋狂。

門內傳來一陣陣的咆哮與慘叫。他木頭一般怔在門口,想要進去,卻又不敢。

為什麽不逃呢?

媽媽不是說了嗎——快逃。要趕緊逃。

但廖清舒依舊只是站在門口。他看到七歲的自己站在門口,僵硬如石膏。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裏的聲音終於小了。咆哮與慘叫漸漸褪去,最終化為吭哧吭哧地撕咬聲,伴隨著大聲的咀嚼與吞咽。又過了許久,這些聲音也漸歸於寂,隨之響起的,是男人痛苦的低吼。

“媽媽?”小廖清舒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小廖清舒伸手轉動門把,悄悄走了進去。

門裏,是一地血水。一個野獸般的身影背對著自己坐在血水之間,背影可怖而頹靡,手中握著一叢粘連著頭皮的長發,腳邊散著幾塊布料與一只殘缺的手掌。

腳步瞬間凝在原地,身體像是被灌進了水泥。旁觀的視角忽然轉,與十年前的自己重合,廖清舒眼前所見的一切突然閃爍搖晃起來,扭曲成一幀幀淩亂的畫面,在鋪天蓋地的紅色與黑色中飛快切換。

哭泣的、怪物的臉。破碎的、野獸的聲音。長著尖利指甲的爪子伸了過來,滿滿的都是刺鼻的血腥味,粗糙巨大的手掌緩緩摩擦過自己的臉頰,留下一片令人作嘔的溫熱。

“清舒……媽媽、媽媽沒了……”

怪物發出粗糲難聽的低語,聲音宛如指甲在黑板上刮過,人聲含混地在喉嚨裏滾動,像是隨時都會碎掉:“怎麽辦……媽媽沒了……根本就沒用,我做了那麽多,什麽都沒用。”

“……他說得對,我就是個怪物。”手掌離開了廖清舒的臉,緩緩移向小孩纖細的脖頸:“你也是。”

滿是血汙的獸臉擡了起來,露出兩點駭人的金色:“所以我們都該去死。”

落在脖頸上的爪子開始用力,一直瞪大眼睛怔在原地的廖清舒忽然驚醒過來,大叫一聲推開怪物,轉身朝門外跑去。在擡腳邁出門的一剎那,四周景象無聲變換,等到腳尖落地時,他已經置身於一條長長的街道,但廖清舒沒空管這些——他只想跑,趕緊跑。

在無人的馬路上飛奔,兩旁熟悉的景致不斷倒退。他的耳邊似又響起了媽媽的聲音——

“跑!趕緊跑!”

“快點躲起來……”

“爸爸瘋了!你趕快走啊!”

跑得幾乎喘不過起來,廖清舒大口呼吸著,用力抹了下眼睛。就快到了,他記得的——一直往前走,越過那間發廊,他就能得救了。只要到了那裏,他就一定能得救的……

九方在那裏,大家都會在那裏……

一雙緊閉的眼睛突兀地出現在面前,眼皮刷然睜開,暗金的瞳孔裏倒映出成年廖清舒的臉,聲音如鋼絲刺透耳膜:“我們都該去死。”

廖清舒猛地醒了過來。

頭頂是目生的天花板,懸著一個沾滿灰塵的吊扇。他茫然而慌亂地瞪著那個吊扇,心跳劇烈如擂鼓。

過了好一會兒,那種噩夢帶來的心悸終於開始褪去,廖清舒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手腕,直到確定那些佛珠和金絲依然好好地戴在自己身上,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床鋪柔軟卻陌生,他不舒服地翻了個身,想著是不是該再睡一會兒,一擡眼卻看見旁邊衣櫃上鑲嵌的巨大穿衣鏡。

鏡子裏,一個神情疲憊的年輕人正側躺在床上,淩亂的頭發下是透著金光的眼睛。

廖清舒的呼吸一窒。

三秒後,房間裏傳來了鏡子被打碎的聲響。守在房間外的胖大叔緊張地朝裏望了一眼,想想又作罷,扯了下蓋在身上的純黑金邊的制服,側過頭窩在沙發上繼續酣睡。

時間倒回八個小時前,遠在另一個城市的山管辦。

許墨衣拿著手機走進了一樓的大廳,目光匆匆掃過在座的眾人,刻意避開了臭著臉的九方梓彥:“那個,我剛剛拜托妙飛打聽了一下。她告訴我,廖寶寶在半個月前就主動聯系了安全部,說想要離開裏世界……”

“所以他就去辦了遣送的手續?”林泓樂看著有點茫然。他不是萬物學院出身,對針對隔離班的那一套政策並不熟悉,“被遣送會人類社會後,他會怎麽樣?”

九方重俊揉著額角答道:“會被從裏世界隔離開,以一個普通人類的身份生活。滿一年之後,再由安全部為他洗腦,根據這一年的經歷反向編造他過去的記憶,並將有關於裏世界的一切都洗掉,將他偽裝成一個人類……”

“一個潛意識想要遠離人群,自我隔離的人類。”小黑淡淡地接道,“以‘自我’為籠,囚禁他一輩子。”

“也就是說,我們再也不能見到他,而他也會忘了我們,是嗎?”林泓樂似懂非懂道,“可是……我不明白,廖清舒的名字不是還掛在山管辦嗎?這個手續都不需要單位開證明什麽,說辦就辦啦?”

九方梓彥聞言,撩起眼皮冷冷地看向許墨衣。許墨衣咬了咬唇,躲避般地低下頭:“我……最近山管辦的事很多,我就找廖寶寶幫忙來著,那些章啊印啊什麽的也是隨便他用的……”

九方梓彥似是哼了一聲,許墨衣的頭低得更低了:“對不起,我……我沒想到會這樣,我沒想到托他辦事,他辦著辦著就把自己也給辦了……”

“現在對不起有用嗎?”九方梓彥峻聲道,“手機呢?拿來,給邱妙飛打電話!問清楚,豬頭現在到底在什麽地方!”

許墨衣支支吾吾地摸著手機,卻遲遲不肯撥號,九方梓彥被逼得不耐煩,猛地一拍桌子:“打啊!”

“這個……問了也沒用的……”許墨衣小聲辯解著,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九方重俊看不下去了,起身制止道:“梓彥,別鬧!安全部的規則你還不知道嗎!所有被遣送的半妖情況都是不能對外透露的!”

“我又不是外人!”九方梓彥怒吼道,“我是他上司!我們一起的!他……”他的答覆還欠著沒給呢!

“很遺憾,你已經被開除了。”小黑涼涼道,“從他離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跟你撇清關系了。還要巴巴地趕過去,有意思嗎?”

瞟了眼神色覆雜的九方梓彥,他又繼續道:“再說,如果他自己想不清楚,不管是在這裏還是在人間,都是同樣的自我隔離,那麽找不找他回來,又有什麽區別呢?”

九方梓彥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咬牙切齒:“……早知道你這麽沒心沒肺,還不如放你去跟西王母同歸於盡,也就沒現在這破事了。”

“就事論事,別翻舊賬。”小黑完全不為所動,“我只是隨便提點建議而已。愛理不理,不理拉倒。”

用腳瞪著椅子往後一退,他起身往二樓走去,邊上樓梯邊道:“現在的他是什麽樣,你想帶回來的廖清舒又是什麽樣,這個問題你得想清楚,不然對你們都沒有好處。”

小黑的身影消失在了二樓的拐角處,許墨衣咬著嘴唇,抓著手機往自己的辦公室跑:“我、我再去問問妙飛,肯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大廳內頓時只剩三人。林泓樂搔了搔頭:“不是還有穆曼嗎?穆曼也找不到他嗎?”

九方重俊無奈地搖頭,瞟了一眼九方梓彥。後者正抱著胳膊坐在桌前,苦大仇深地瞪著面前的並排放著的兩部小靈通。

廖清舒的機子,是他從沖繩的垃圾桶裏撿回來的。那個豬頭,刻意從國外繞道,這樣即使是穆曼,也無法借由陌生的植物去定位其蹤跡。

“啊,這樣啊。”小林面露遺憾,“嗯,就我個人而言,還是很喜歡小廖的,所以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和我說吧,我會盡力的。”

“知道了,謝了。”九方重俊拍拍林泓樂的肩膀,讓他先去忙,轉頭看向九方梓彥:“其實我覺得小黑說得有道理,既然是小廖自己要走……”

面對著九方梓彥的瞪視,他生生地轉了口:“……那我們怎麽也得去找找看吧。”

“……”九方梓彥調轉目光,繼續盯著桌上的兩個手機發楞。

“我必須去找他。”九方梓彥緩緩道,“他的狀態不對,我不放心。”

九方重俊嘆了口氣,摸了摸下巴,問道:“你自己沒辦法找人嗎?你不是很喜歡在別人衣服裏藏東西?”

“沒用的。”九方梓彥摸出根煙點上,張口噴出一圈煙霧,“他知道我會在他衣物裏下咒……他離開的時候穿的全是我的衣服。”

“全是?”

“嗯,從頭到腳,全部都是,他連內褲都拿了我的。”九方梓彥起身煩躁地踱步,不小心瞥到九方重俊抽搐的嘴角,立刻道,“是新買的,沒穿過的!你別多想!”

九方重俊撇了撇嘴算作回答,心說他就算真的穿了你的,那也是一點都不奇怪。看看對方著急的樣子,九方重俊又實在不忍心吐槽,想了片刻後道:“帶走的派不上用場,那留下的呢?你可以用他的舊物占蔔,或者施個尋人的法術。”

“我占蔔學得不好。而且我靈力不夠。”九方梓彥沒好氣道。就在解決西王母後不久,最後的妖魄碎片效力過去,他的靈力又回到了之前半桶水還缺三分之一的水平,而占蔔尋人最是需要天賦與靈力,現在的他根本辦不到。

“那我回頭幫你問問吧,看能不能找人幫忙施術。”九方重俊說道,“不過也別抱太大希望,安全部肯定給他加了反偵查的防護咒的。”

“我知道。”九方梓彥不停地踱著步子,“所以我在想辦法……我必須得想個辦法帶他回來,我……該死!他腦子怎麽突然就抽了呢!”

他憤怒地擡頭,視線恰好落在客廳的角落。只見堆得滿滿的貓碗旁,一只方腦殼的大黑貓正和小布一起,頭並頭吃得很開心。

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在九方重俊反應過來之前,九方梓彥就已經一下掐熄了煙,大踏步地朝著老詹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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