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數量明顯不對的太陽，廖清舒沈默了。

過了會兒，他伸手一指那對太陽，朝雷神問道：“你老大？”

雷神誠實地點頭。

廖清舒不死心地又問了句：“小黑？”

雷神繼續誠實地點頭。

廖清舒再度沈默了。他不驚訝，他一點都不驚訝，他連食物鏈頂端的秩序長都見過了他有什麽好驚訝的……

不是，誰能先告訴他為什麽他的同事會變成當空照的小太陽啊啊啊！

“很好。”九方梓彥皮笑肉不笑道，“他這算什麽玩意兒？三足金烏？所以我們現在除了要解決搞半只發瘋的西王母還要搞定一只不知打哪兒飛出來的三足金烏？”

這聽著可不像什麽輕松的活計。林泓樂懷著微薄的希望向雷神求證道：“小黑，真的是……那個嗎？”他說著，用手比了個“三”的手勢。

雷神無辜地點頭：“他不讓我跟你們說，說了沒飯吃。”

廖清舒無語。他就說，正常人怎麽可能隨隨便便就撿個上古的雷神回來養，又不是撿小奶貓。

這麽想來，他和西王母之間的仇沒準真挺大的，畢竟他們之前還在猜，是不是西王母攛掇後羿去射太陽好給他不死藥。

“現在是咋辦？先解決哪邊？”開明搖頭晃腦地問道，“先說好，西王母那裏我是絕對不會去的。”

“你帶路去找西王母。”九方梓彥毫不留情道，“因因乎速度快，你帶著廖清舒去追小黑，無論如何都要把人勸回來，那小子不是一直想出去旅游嗎？實在不行你就拿代金券忽悠他！重俊報銷！雷神和雷將替補跟我去昆侖山那邊，雷將替補，你應該有辦法對付西王母吧？”

從“九方大仙”一路淪落為“雷將替補”的九方磊抹了把辛酸淚，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個刻滿道教符文的白玉匣子，道：“用這個，想辦法靠近她然後把她吸進來就行了……”

他話未說完，忽聽一聲尖嘯從遠方傳來，淩冽的神威隨風而至，沒頭沒腦地在空中激蕩，狠狠撞向眾人的身體。開明狼狽地晃了兩下，忽而昂首咆哮，層層金光從他身上綻了開來，伸展宛如巨傘，將眾人全部罩在其中，硬是接下了剩餘的全部沖擊。

即使如此，被金光保護的眾人仍免不了一陣頭暈腳軟，雙耳俱是嗡嗡作響。雷神之類的神明還好，像廖清舒林泓樂這樣的半妖，幾乎抑制不住當場跪下的沖動，捂著耳朵死命忍著，腦海裏卻還是不自覺地開始循環播放《征服》。

九方梓彥也沒好到哪兒去，他一直都咬緊牙關，坐在紙鶴上滿頭大汗地念咒，然而用的還是《征服》的調子。

好容易挨得沖擊過去，開明精疲力盡地撤下防護，對同樣驚魂未定的其他人道：“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麽我不願意去見那只母老虎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九方梓彥只當沒聽見，轉頭問其他人道：“都沒事吧？”

所有人都搖頭，只有九方磊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那啥啊……”

頂著二十六道目光，他笑得很尷尬，手指指了下下方的茫茫大海：“那個用來封印西王母的盒子，偶剛才一下沒拿穩……掉下去了。”

九方梓彥：“……”

弒不弒神的問題暫且不予討論，他現在蠻想弒祖倒是真的。

“那現在怎麽辦？”廖清舒蹙眉道，“先下去撈盒子？”

“那個玉盒子我們去找，你跟因因乎去追小黑。”九方梓彥命令著，擡眼看了看天邊，急道，“現在就去！小黑好像已經知道西王母在哪兒了！”

遠方的天空裏，一枚太陽正燃燒著灼目的光芒，義無反顧地朝著西方移動，與另一個太陽之間已拉開了明顯的距離。廖清舒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與因因乎對視一眼，身上氣流旋繞，正要離開，又被九方梓彥叫住，一把拽過他的手，咬破指尖，用血在廖清舒的掌心畫了道符咒，旋即將他推了出去：“自己小心。”

廖清舒望著那道鮮紅符咒抿了抿唇，轉身離開：“都是同事自己人，有什麽好小心的。”

“就這麽一說！別受傷！”九方梓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廖清舒胡亂地點了點頭算作應答，縱身往前一躍，身體被一陣風力托起，隨著身旁的因因乎，迅速地朝著移動的太陽追了過去。

“他對你挺好啊。”因因乎在他耳邊說道，每一句話都伴隨著灼熱的風，逼得廖清舒連連瞇眼。廖清舒用手擋了下，淡淡回道：“算是吧。”

因因乎觀察著他的神色，饒有興趣道：“嘿，別人拿血替你畫符，你小子還不稀罕！”

“我該稀罕嗎？”廖清舒反問道，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掌心，神色忽而冷了下來，“一道符而已，是生是死都是他說了算，我有什麽好稀罕的？”

“要麽是生，要麽是死，哪有又生又死的。”因因乎滿不在乎道，“既然要護你，就不會害你，既然要害你，又何必護你，多簡單的道理。”

“誰知道呢。”廖清舒嘆口氣，收回右手朝上方看去，“不管他了，我們走吧。”

另一頭，九方梓彥正苦大仇深地瞪著漂浮著無數山海獸的蒼茫大海。

林泓樂在廖清舒離開後也下到地面去視察情況——剛才神威的震蕩連他們這些身在空中的人都受到了沖擊，更別提下面那些山海獸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大部分的山海獸都已經轉移到了海上，而山海界裏的海是沒有底的，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不用擔心海底地震的問題。

但仍有不少山海獸遭了殃。激蕩的神威激起了驚濤駭浪，不少山海獸都被一個浪頭拍了下去，還得林泓樂組織去撈，逃災難民團瞬間化身搜救隊，一個個忙得連自家娃在哪兒都顧不上。

即使如此，林泓樂還是特地撥了幾條飛魚幫他們去找匣子。飛魚生有雙翅，找到匣子就可以直接帶上來，幾人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盯著海面看，就指望著突然有條飛魚彈出來，也不想想一個比巴掌還大的匣子它們怎麽叼得住。

“非得要那個盒子嗎？”九方梓彥看上很不耐煩，“一個刻了咒文的玉匣而已，讓瑯玕現做一個，把咒文覆制上去不就行了？”

“沒那麽簡單的，刻這種咒需要神力……”雷神抱著尾巴慢吞吞地說道，絲毫沒有自己就是個上古大神的自覺。九方梓彥深吸口氣，看在雷神好歹幫他們省了幾個月電費的份上決定無視這句廢話，又聽開明道：“瑯玕不行的吧，他的根都壞掉了，已經結不出什麽高品質的玉石了。不過我記得他幾百年前有做過一個紅玉盒子，丟很久了，也不知道找回來沒有。要不我幫你去問問？”

“不，你留這，讓雷神去……”九方梓彥趕緊道，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開明終於尋到了一個開溜的正當理由，根本不等他發話，撒開蹄子就往外跑，眨眼就沒了蹤影。

九方梓彥：“……”話說弒神到底要判多少年來著？像這種沒人要沒靠山的野生神，就算是弄死應該也不要緊的吧？

“那啥啊。”一直盯著海面看的九方磊忽然出聲，“偶覺得很奇怪啊。飛魚不是生活在瑰山*的嗎？怎麽會到海上來？”

事實上，不只是飛魚。下面很多精怪，都明擺著不是本地品種。

“遷徙來的。”九方梓彥抱著胳膊道，“曾經有人入侵山海界，相當多的居住地被破壞，林泓樂和因因乎就把那些無家可歸的山海獸都遷過來了。”

“那也不能把鼉獸和別的海獸放一起啊。”九方磊繼續道，“會出事的。”

“都是妖怪能出什麽事……等等，你說什麽？”九方梓彥忽然覺出不對。現在生活在這座島上及附近海域的精怪都是經過林泓樂挑選安排的，以類聚物，照理來說並不會有……

“下面的海裏有鼉獸，偶都看見它們的背了。”九方磊信誓旦旦道。仿佛是呼應一般，他話音剛落，底下突然爆發出一陣騷亂，一只紅尾豪魚猛地開始奮力掙紮，水花四濺，卻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拖進了水裏，緊接著，一片刺目的紅色在湛藍的海面上蔓了開來。

形似鱷魚卻遠比其巨大猙獰的鼉獸出現，眨眼卻又沒入海中，附著雕蝕紋路的背脊在水面下若隱若現，引起陣陣惶恐。這種古老而兇殘的妖怪，在漫長的歲月中練就了獵食者獨有的詭譎和狡詐，沒人知道它何時會發動下一次襲擊，只能在它帶來的威脅與陰影下慌張亂竄，反而給這只巨大的妖獸提供了最好的掩護，不一會兒工夫，又一只精怪被拖入海中，被吃得連屍骨都不剩。

林泓樂急白了臉，大聲呼喝，催促著山海獸們趕緊離開此處，受到驚嚇的精怪們表現得卻不像之前那麽乖順，嘶吼鳴叫之聲此起彼伏，聲音裏俱是滿滿的惶恐與不安。

林泓樂求助地擡頭看向諸人。九方磊很熱心地掏出了自己錐子和小錘錘，在雷神的尾巴上摩擦了兩下，錘上炸出炫目的雷光：“要偶幫忙去把那只鼉獸收拾掉嗎？”

“你去什麽啊你去，下面一堆妖怪泡在水裏，你是打算往哪兒劈？！腦子呢！”九方梓彥嫌棄地白了自己祖宗一眼，又警告地看了看躍躍欲試的雷神：“你們兩個都呆在這，別亂動！”

掐起手決，他自行乘著紙鶴向下飛去，待到臨近海面時便堪堪停住。他觀察了下下方的情況，擡手欲要喚出飛劍，想想卻又改了主意，轉而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玻璃瓶，倒出幾枚藍色碎片，清澈透明，澄若水晶。

瞪著碎片好一會兒，微一猶豫，他又將較大的兩枚放回了玻璃瓶中，這才閉眼張嘴，將剩餘的小碎片拍進嘴裏。

伴隨著並不舒服的吞咽，陌生的力量開始在身體裏流轉，直至填充進四肢百骸，緊接著的是太陽穴上的陣陣抽痛。九方梓彥呼出口氣，睜開雙眼，張口喚出短劍，握在手中用力一抻，沾了血跡的短劍化為一米多長的銀光。他又張開右手，細碎的雪色紙片在他掌間紛飛，漸漸聚為一把純白的、沒有一絲多餘裝飾的反曲弓。

九方梓彥從紙鶴上站起身來，兩腳分立，將那束銀光往弓上一搭，平舉在前，閉起雙眼，憑氣息搜尋起那只潛藏在山海獸中的鼉獸——這種妖怪皮糙肉厚，身上的鱗甲很硬，生命力又頑強。想要拿下它，就只能一擊必殺。

一道暗綠的剪影從漆黑的視野間一閃而過，九方梓彥驀地睜開眼，用力拉開了弓弦。

一滴汗順著額角滑落，握在弦上的手指不自覺地一顫。耳朵突然像是被加上了一層玻璃，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起來。他蹙了蹙眉，微微側過頭，聚力於耳，想要再度聽清那些聲音。

傳入耳鼓的，卻只有他自己心臟躍動時疲憊而沈重的回響。

一聲。一聲。一聲。

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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