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匣中神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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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你很慌?”

以風的姿態環繞在廖清舒的身邊,因因乎的聲音聽上去頗有些3D麗音的效果。廖清舒的臉頰抽動了一下,艱難道:“還好,只是稍微有點恐高而已。”

“會嗎?以前九方家的小子不也經常拿紙鶴載著你飛來飛去?”

“起碼他沒飛過這麽高。”廖清舒用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往下看。這個高度,起碼得有幾萬米了吧?

“不慌,有老頭子護著,保管不會讓你出事。”因因乎滿不在乎地說著。廖清舒感受著將他牢牢包裹其中的氣流,輕輕點了點頭:“謝了,回頭送你煙。”

“就喜歡你這種懂事的孩子。”因因乎的語氣裏透出讚賞,廖清舒艱難地笑了下,擡眼看看遠處仍在不斷移動的太陽:“我現在感覺自己就像誇父一樣。”

“誇父?”

“嗯,對,誇父,就是那個與日逐走的巨人,偉大、無私、充滿探索與奉獻精神……”

“行行,我知道你說哪個了。不過我們這邊說‘誇父’,一般指的都是所剩無幾的誇父巨人族。而且老頭子提醒你一句,你要是遇到那些巨人,千萬別當著他們的面提那個喜憨兒追太陽的笑話,這是人家家的黑歷史,總掛嘴邊上小心他們揍你。”

廖清舒:“……”

兩人之間一時安靜下來,唯一能聽見的就只有氣流流轉的呼呼聲。過了一會兒,廖清舒才救場似地說道:“那個……你有沒有感覺越來越熱了?”

“我感覺不到熱的。”因因乎用3D麗音般的效果回答道,“但我估計你會熱。畢竟你人離金烏越來越近了,我盡量替你擋著點吧——誒我說,那只金烏真是你們同事啊?”

“應該是吧。”廖清舒道,“雷神都這麽說了……”

“但如果老頭子沒記錯的話,當年後羿射日,十中剩一,那剩下的一只金烏應該已經是由東方天界掌控的。你們這只,又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大概跑出來了?”廖清舒也是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但無論如何,他們正在追逐的肯定是真正的太陽沒錯,那氣派、那熱度,跟它比起來,山海界裏始終高懸的高仿版太陽溫和得簡直像是冰箱裏的照明燈,一點脾氣沒有。

“你當天庭是山海界,耍點小聰明就能逃出來啦?”因因乎嗤之以鼻,語氣忽而一變,“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奇怪的味道?”

廖清舒登時緊張起來:“什麽味道?焦味嗎?”不至於吧,他們現在離小黑還遠著呢!

“不是,是妖氣!”因因乎陡然緊張起來,在廖清舒身邊化出人形,胡須攔腰一卷,將廖清舒拖放到了身後,瞪大一雙瞇瞇眼,如臨大敵地地看著身後,猛然張口吐息,一陣颶風朝前卷去,沖散了身後的雲團,露出一只羽翅虎頭的龐然大物,沖著他們威脅地咧牙。

“喲,小子,你祖宗。”他對廖清舒道,“要不跟它打個招呼?”

“它才不是我祖宗!”廖清舒無力道。他當然認得出來面前這只野獸就是窮奇,問題是他才不想和這麽個明顯不懷好意的玩意兒攀關系。

“它……來幹嘛?”廖清舒悄悄地問,因因乎摸了摸胡子:“趁火打劫?想打牙祭?反正肯定是沖你來的,這種東西最愛啃人腦殼。”

“真是謝謝你的解說了。那我們現在是不是先逃比較好?”

“不慌,它跑不過我。”因因乎很鎮定,“只要它沒幫手……”

話音剛落,四周傳來翅膀拍擊之聲,數只六目三足的異獸從雲層中鉆出,拍打著四只翅膀,虎視眈眈地盯著被因因乎護著的廖清舒。

廖清舒:“……這些又是啥玩意兒?”

“酸與,窮奇的小弟,合稱‘吃人小分隊’。”因因乎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廖清舒的心裏咯噔了一下:“他們跑不過你的,對吧?”

“這下有點難辦。”因因乎直言道,“如果就老頭子一個人,要甩掉他們還比較方便。”

一種不妙的感覺漸漸爬了上來,廖清舒硬著頭皮問道:“那……現在呢?”

因因乎沒有回答,只是轉轉眼珠,若有所思地撫了下胡子,突然舞起長袖,刷刷兩道風刃劈了出去,緊接著胡須一甩,將廖清舒使勁向上拋了出去。

這一下來得猝不及防,仿佛是乘上了失控的跳樓機,瞬間攀至絕頂,微妙的暫停後,又是無可避免地下墜,強烈的失重感幾乎要掐死心臟。廖清舒嚇得緊閉起眼,卻在頻臨尖叫的前一秒,觸到了一片柔軟的暖意。

睜眼是熟悉的火紅色皮毛,踏著祥雲狻猊馱著他在空中奔跑,笑起來的聲音洪亮如鐘響:“怎麽每次見到你,你都在往下掉?”

“因為這個世界上有種東西叫‘重力’,還有種東西叫‘黴運’。”廖清舒郁悶地回答道,扭臉向後看去,正見因因乎沖他招手,旋即便見他化作一陣風,從異獸的包圍中鉆了出去。看他這樣,廖清舒也不知是該怒還是該笑,正在糾結,一錯眼又對上了那只窮奇的目光。

貪婪的視線緊緊地鎖在他的身上,沒有絲毫的憐憫或其他感情,完全是看待食物的眼神。它不畏身為風神的因因乎,卻似乎對狻猊非常忌憚,以至於硬生生地忍下了繼續獵殺廖清舒的沖動,轉而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扭頭咬住一只離它最近的酸與,還不等它氣絕就囫圇吞進了嘴裏,邊咀嚼邊死死地盯著廖清舒看。

“畜生就是畜生。”狻猊的語氣中滿是輕蔑,廖清舒卻一言不發,只楞楞地看著窮奇唇邊的羽毛與血跡,無意識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不知道在想什麽。

“半妖小子,回來了。”狻猊淡淡地喚回了廖清舒的神智,問道,“現在的山海界可不太平。你是來幹嘛的?”

廖清舒猛地回過神,支吾道:“那個……追太陽。”

“嗯?”

“我說。”廖清舒舔舔嘴唇,努力使得這句話不要顯得太中二或者太智障,“我是來……追太陽的。”

“你是說,九方家得道成仙當了雷神的祖宗來找你們,原因是山海界裏闖進了一只西王母,然後你們的同事就跑進來找西王母報仇,因為他其實是一只三足金烏?”

聽完廖清舒的前情回顧後,狻猊簡短地做了一遍覆述了,語氣聽上去很奇怪。

“嗯,其實那位大仙不是當了雷神而是雷將替補,山海界裏的西王母也只有半只……不過從總體上來說,是這麽個事。”廖清舒的表情很無奈。他知道這事聽上去確實是太扯了一點,拿去寫小說都不見得有人買賬。但他能怎麽辦呢?他也很絕望啊!

“所以你現在就要去追金烏然後勸服他……”狻猊理解地點頭,“既然這樣,那就去吧。”

“啊?”

“坐穩!”狻猊也不解釋,撒開腿就開始自說自話地加速,全力朝著太陽奔去,陡然提升的速度差點把廖清舒從他背上甩下去。

之前因因乎好歹還會顧著點廖清舒的安全與感受,以風力相護,盡力不讓他在飛行中感到太難受;狻猊卻是不管不顧只往前沖,廖清舒不得不自己織了個結界來保護自己,即使如此,他的臉依舊被撲面而來的熱風刺得生疼。如果不是狻猊時不時提醒他一句“要加速了,坐穩”,“又要提速了,抓牢”,廖清舒簡直要以為自己是被當作了一個不會痛的人形沙袋。

因為吃人小分隊的攪和,廖清舒與小黑的距離原本已經被拉開了不少,而憑著狻猊孤註一擲的沖刺,這些差距居然被一點點彌補了起來。皮膚感覺到的溫度越來越高,掌下的皮毛也漸漸變得潮濕。廖清舒擡手擦去刺眼的汗水,問出了一個始終困擾他的問題:“就這麽一直追,我們會不會像誇父一樣,被太陽烤成石頭啊?”

“誇父?”狻猊想了一下,“你是說那個與日逐走的巨人族喜憨兒嗎?”

廖清舒:“……人家貌似是族長吧?”

“喜憨兒族長。”狻猊從善如流,並再次作出了提醒,“坐穩!沒多遠了,我們直接飈過去。”

“不,你等等……”

沒等廖清舒說完,狻猊四足冒出火焰,宛如不要命的火箭一般噴射了出去。廖清舒頓時覺得自己的魂都飛了個沒影,一面拼命打著手決一層又一層地布著結界,一面死死拽住狻猊的毛,將臉都埋在了裏面。因為空氣溫度的不斷上升,這個自我保護的動作反而讓他感到無比痛苦,柔軟的皮毛都變成了被炙烤過的針,紮在臉上,仿佛隨時都能燙掉一層皮。

多虧了喬希仁給的那本《結界編織技巧》,他現在好歹能往結界上加一些屬性與效果,但這也僅限於不讓自己被活活熱死而已。就在他懷疑自己真的要變成誇父第二的時候,他聽到狻猊發出了一聲痛苦的低吼。

從皮毛間擡起臉來,廖清舒這才發現,掌下的皮毛,頂端已經開始變得焦黑了。

視野裏都是血色的紅。他擡頭,生平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那麽耀眼的一個光團。

不大,起碼沒他想象中的大,卻滿滿的都是火與熱,以及旺盛到可怕的生命力。

“小黑!”他扯起嗓子對著光球大叫,光球置若罔聞,只顧著自己向前飛去。廖清舒看看仍勉力支撐的狻猊,又估算了一下兩者之間的距離,一咬牙,往狻猊身上套了個有降溫效果的簡單結界,然後直起了身子,顫巍巍站到了狻猊的背上。

“狻猊先生,你能像火箭一樣把我送過去嗎?”

“半妖小子,你以為我現在在幹嘛?!”

“我是說,火箭。”廖清舒道,“你是火箭。我過去,你留下。”

狻猊似乎楞了一下,旋即失笑:“你小子跟誇父一樣,也是個喜憨兒!行,你去吧!”

“說得好像你不是。”廖清舒咕噥了一句,深吸口氣,用力向前一躍,只聽身後的狻猊氣息噴吐,發出了一聲低沈的“唵”之音*,一股強大的力量驀地推了過來,不僅推著廖清舒繼續向前滑行,更沖開了面前那耀眼的強光,露出了被包裹其中的、生著三足的華貴神鳥。

四周的溫度瞬間高到讓人無法忍受,即使隔著重重結界,廖清舒仍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巖漿般痛苦,全身上下唯一能感到清涼的部位只有右手,被九方梓彥畫過符咒的右手。

而他,也就是用這只手,在即將墜落的剎那,使勁抓住了金烏最左邊的那條腿。

“我想跟你談談。”他咬牙擡頭,正對上金烏漠然的眼神。

相當熟悉的漠然眼神,就跟小黑平時一模一樣。雖然漠然,卻仍有溫度可尋。

金烏緩緩眨了下眼,周身的高溫陡降,炙人的空氣散去。廖清舒劫後餘生般松口氣,望著三足金烏的黑色豆豆眼,輕輕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的任務大概已經完成了一半。

就在此時,他聽到遠方傳來了一聲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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