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自己跑進山海界了。

連魂魄帶肉身一起進去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廖清舒是蒙圈的。

“正常人……是可以連身體一起帶進去的嗎？”他這麽問九方梓彥，九方梓彥茫然地搖頭，顯然也對此感到很不能理解。

要進入山海界，無外乎三種方法。一種是像廖清舒一樣借由夢境將魂魄渡進去，這樣子的話身體肯定還是留在原地的。同樣的效果，九方梓彥用離魂術也可以達到，就本質而言兩者其實也差不多。再來就是像穆曼一樣將魂魄的一部分留在山海界，依靠魂魄間的呼喚建立通道，從而進行傳送；或者就是憑恃上古的力量，直接穿越山海界的結界自由來去，像開明和雷神就都可以做到這點，現在估計還得加上那半只西王母。

魂魄的呼喚和上古的力量都是可以傳送肉身的。問題是，小黑利用的究竟是哪種？

“你們別看我啊，我也不知道啊。”面對著幾人質問的目光，九方重俊急道。小黑是被秩序長介紹過來的，他只知道小黑不是一般的妖怪，但具體是什麽品種有什麽種族天賦，他還真從來沒問過。

“怎麽進去的先不管，偶比較在意的是，他說‘報仇’了是吧？”九方磊不安道，“他要找誰報仇？總不能是西王母吧？這可是弒神的重罪啊，會遭天罰的！”

此言一出，山管辦幾人的身體都僵了。未幾，九方重俊終於強撐著笑了出來：“怎麽可能啊，小黑那麽乖，和西王母又沒過節……”

“西王母設計殺了他兄弟。”雷神乖巧地舉手，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老大對此一直挺怨恨的。”

九方重俊：“……”

石化片刻，他扭臉看向廖清舒與九方梓彥兩人，猛地跳了起來：“還楞著幹嘛！趕緊進山海界找人啊！”

“哦哦哦！”廖清舒這才回過神來，慌裏慌張往臥室跑，“我我我，我這就去嗑藥！我的安眠藥呢？”

“等你墨跡完，人都死絕了！”九方梓彥罵了一句，猛地伸手拉住廖清舒胳膊，用力將他拽得轉過來，另一手掏出張符紙往他額上一貼，緊接著將自己的額頭往上一靠，只聽“咚”地一聲，符紙上微光一閃，兩人腦袋挨著腦袋，一起跪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他們這就走了？”九方磊楞楞道，“那偶怎麽辦？偶不用進去嗎？”

上古雷神很熱情地爬了過來，用尾巴環住了他的雙腿，一道電光閃過，這兩人頓時也沒了蹤影。

開明聳聳肩，心安理得地蹲在原地去撿雷神扔下的撲克牌，九房重俊不客氣地一腳踹了上去：“你也給我去！不去就把你打包送給後羿！”

“拉倒吧，後羿都不知道輪了幾世了，說得好像還能找到的樣子……”開明嘴裏咕噥著，卻還是站了起來，九個腦袋都籠上一層淡淡的金光，身影漸漸淡去。九方重俊目送著他消失，原地熱鍋螞蟻似地轉了幾圈，用手一摸額上的汗，重重地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想給未襲明打給電話，猶豫一下卻又作罷。

凡事都講求機緣與因果，當知道的時候必然會知道，不當知道的即使答案就放在你面前，你也無法碰觸——這是未襲明的慣用臺詞之一，常用於應付那些還沒刷高他好感度就來找他問東問西的人。九方重俊就曾被這句話堵過好幾次，並且毫不懷疑這次的答案亦是如此。

所謂的機緣和因果是什麽？九方重俊不知道。從這件事裏，他只看到了滿滿的操蛋。

“就不能讓我安心地關門大吉嗎？”他煩惱地抱住了腦袋，“我日啊！這特麽都叫什麽事啊！”

就在他抱著腦袋大叫的當口，廖清舒和九方梓彥已經率先進入了山海界。

用離魂術進入山海界的感覺和夢渡是不一樣的。當在夢中旅行時，一切都像是溫柔的呼喚，穿越來得是如此順理成章，仿佛是在茂密的叢林中緩緩進行，撥開層層的繁枝，直至看到透藍的湖水。而離魂術帶來的穿越，卻像是來不及剎車就轟然沖向了斷崖，短暫的浮空感後，是持續下墜的幻覺——從某種意義上講，那也確實是下墜，魂魄的下墜，不停地向下穿越，砸穿一層層的夢境，直至來到夢境與異界接壤的土地，直到雙腳踏上堅實的地面。

但今天，廖清舒沒有能體會到那種與地面溫和撞擊的感覺——才剛剛出現在山海界的上空，一道氣流便強硬地拖住了他，死死拽著他的領子，讓他搖擺著懸在空中。

九方梓彥的情況比他還糟，他被拎住的是右腿，整個人倒吊在空中，大衣翻成了一朵黑色的喇叭花，墨鏡險險地掛在耳朵上，一副要掉不掉的樣子。

“因因乎！”他掙紮著沖上方發出怒吼，“你特麽想死啊！放開！”

“放開？放開你就真死了，你個不知好歹的！”

一把蒼老的聲音響起，幾股氣流在他們面前旋聚，化為了拖著極長胡子的白袍老人，雙手籠在袖子裏，撅著嘴巴，不高興地看著他們，正是寄居在山海界裏的古風神，因因乎。

因因乎的胡子比廖清舒記憶裏的長了不少。之前他胡子的長度不過才勉強及地而已，現在卻足有他身子的兩倍長，輕輕飄蕩著，胡須的尖端探出一縷縷的細絲，在空中溶解成無形的風，帶著絲絲的熱度，頑固地糾纏在兩人身邊。

“因因乎先生，請問你這是要做什麽？”廖清舒的狀態比九方梓彥舒服，態度自然也要好上許多。因因乎看他一眼，語氣和緩了下來：“你看下面那情況，是你們能下去的嗎？”

下面？下面怎麽了？廖清舒往下看去，看到的只有茫茫的白霧。

他正要發問，上方忽然傳來雷霆之聲。上古雷神抓著九方磊出現，腹中鼓著隆隆的雷鳴，巨尾一掃，劃開白霧，滿是瘡痍的地面顯露，換得廖清舒一臉詫異：“我天……怎麽會這樣的？”

他們的下方是一個不大的島嶼，俯瞰下去一片綠色，想來也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此時卻破碎如被亂刀切過的蛋糕，滿是裂縫、山河扭曲，小半陸地已經沒在了水中。海面上漂浮著不少山海獸的屍體，海中的異獸卻無心搶食，只不安地游來游去，不時低聲鳴泣，看上去極為不安。

“這是怎麽了？”九方梓彥峻聲問道。

“大地震。”因因乎簡潔地答道，“你們那邊沒感覺？”

“只是人有一點感覺，沒造成真正的傷害。”廖清舒喃喃道，“這裏怎麽會震得這麽嚴重？”

“是神威。”九方磊開口道，“那半個西王母，繼承了本尊強大的神威，她又不懂控制……”

現實的世界因為相隔甚遠，又有各個秩序長庇護，這才避免了神威的波及，山海界卻是在無人保護的情況下首當其中，饒是異獸各有天賦，也逃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劫。

正說話間，林泓樂轉著細長的尾巴從島上的廢墟間鉆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大群面色惴惴提心吊膽的山海獸，各樣各款，匯成烏壓壓的一片，行動卻很有組織性，沒有一點騷亂。林泓樂將他們領到海邊，打了個呼哨，原本在島邊徘徊的海獸就都靠了過來，一只又一只地負起島上的異獸，轉身向東邊游去。這兩撥山海獸的行動均是迅速而有序，讓不久前還為島上慘狀痛心的廖清舒看得目瞪口呆，剛巧林泓樂聽得雷聲擡起頭來，看見了廖清舒他們，便沖他們揮了揮手，旋著尾巴飛了過來。

“這，他們……怎麽回事啊？”廖清舒指著那群山海獸結結巴巴道。林泓樂鎮定道：“逃生啊。這裏不能呆了，怕還有餘震。”

“我知道是逃生。”廖清舒指指海面上有條不紊排隊離去的山海獸，“我的意思是……誰教他們這些的？”

“算不上教，演練過幾次而已。重俊一直強調要防患於未然，要多做防災演練，沒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小林頓了頓，又嘆道，“也虧得有三年前的入侵事件，它們都被嚇怕了，不然哪會這麽乖地聽我指揮。”

“……”廖清舒張了張嘴又閉上，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表達自己滔滔不絕的驚嘆。

“光逃有什麽用，震源還在，逃到哪兒不是震？”九方梓彥卻沈吟道，“我看你幹脆造個夢境，把這些山海獸先放進去？不放心的話，再讓雷神或者開明替你守著，不會讓他們逃出去的。”

廖清舒和雷神都聽得連連頷首，覺得這也是個方法。進了夢境，便等同於進了與山海界重疊的另一個世界，不會那麽容易再受到神威波及，而且對於像林泓樂這種長年混跡於山海界的人來說，創建夢境和控制夢境的技能點都是點滿了的，再有個雷神保駕護航，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因因乎和九方磊卻同時搖頭，異口同聲道：“絕對不行。”

“需要安置的山海獸太多了，都放進去小林會吃不消的。”因因乎咕噥著，九方磊擔心的卻是另一個問題：“這裏偶來過，規矩偶也是懂一點的，那些妖獸進得去夢境，難道西王母就進不去？她要是進去了，情況可就更覆雜了。”

九方梓彥一想有理，也就不再提讓林泓樂造夢的事，轉而問道：“那她現在在哪兒？”

“只能大致判斷是在西邊。”林泓樂搖頭，“越往西邊情況越嚴重。所以我才讓那些山海獸先往東邊去，但具體在哪兒就不清楚了……”

“在昆侖山。”姍姍來遲的開明插嘴道，“她在昆侖山。”

“羈鳥戀舊林啊。”廖清舒不由感嘆。九方梓彥卻道：“戀個毛線，高仿的都看不出來，還真以為叫做‘昆侖山’就都是她老家了？”

他翻手扔出只紙鶴，身體一翻，穩穩地落在變大的紙鶴上，脫下大衣扔給廖清舒，轉頭看向開明：“商量一下作戰計劃，趕緊把那半只西王母給弄出去！”

“等等，還有小黑啊！”廖清舒伸手擦汗，“我們是進來找小黑的，麻煩抓一下重點好嗎？”

“西王母難道就不是重點了？”九方梓彥不耐煩地說著，伸手扯了下領子，“那分兩路？一路去找小黑，一路去搞西王母……”

說得好像他想搞就能搞一樣。

“麻煩註意下用詞啊大哥。”林泓樂哭笑不得道，用手當扇子，在頰邊上下揮動了兩下，邊扇邊道，“我走不開，我還得去別的災區看看……奇怪，怎麽好像有些熱？”

廖清舒不解地搖頭，伸手松開了外套的兩顆扣子。確實，一開始還沒感覺，但現在的溫度的確是越來越高了。而且貌似只有他和林泓樂以及九方梓彥才有這種感覺，在場的四位神，不管屬性教派，一律無動於衷滿臉無辜。

“你們不熱嗎？”他問離自己最近的因因乎。因因乎搖搖頭，朝著他們吹了兩口氣，試圖讓他們涼快點，然而那風都是帶著熱度的，撲在臉上，更加灼人。

諸人面面相覷，臉上俱是一般的困惑茫然。直到雷神忽然“咦”了一聲，伸出爪子般的大手朝天邊一指：“老大在那兒，我看見了。”

幾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懸在東方天空的兩輪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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