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食人食妖(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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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清舒。”

“……嗯。”

“這個女人……這只半妖,已經完全妖化了。”

“……哦。”

“一旦完全妖化,角色和價值觀都會跟著扭曲。即使看著冷靜,其實內在已經完全變了,只想著傷人。”

“……哦。這樣啊。”

“而且她已經吃過人了,你沒聽她說嗎!”九方梓彥煩躁地提高了聲音,感到太陽穴一抽一抽地,頭痛得厲害。

他很累。為了不引發不必要的騷亂,他不僅給整個小區的居民都下了安神咒,還獨力布下了大範圍的結界,即使是借用了妖魄碎片的力量,這對他來說也太吃力了。

更何況還經歷了那樣一場搏鬥,他現在疲憊得只想好好洗個澡再睡一覺。然而他的面前偏偏還有個廖清舒——這豬頭已經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裏很久了,面向著被炸開的饕餮屍塊,一言不發,宛如雕像。

九方梓彥有些被他的模樣嚇到了。早在廖清舒出現在現場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被對方痛罵乃至揍兩拳的準備,然而此刻的廖清舒只是沈默,給他一個拒絕的背影,無論他說什麽都只是簡單地應答著,分明在這裏,又仿佛不在這裏。

這讓九方梓彥的心頭爬上了那麽一些些的慌張。

該死,頭好像更痛了……九方梓彥煩惱地按了按太陽穴,對廖清舒道:“她這陣子吃了不少人,包括她原來的監護者,起碼有五六個。即使她能變回來,也免不了死刑的。”

“嗯嗯,我知道了。”廖清舒頭也不回地應著,“是我考慮不周了。”

“你小子到底再犯什麽毛病!”九方梓彥終於忍不住吼了起來,擡腳想踹又生生忍住,轉而舉了起右手。然而這只抽過無數耳光的手掌在空中權衡了半天,最後還是選擇用一個相對溫和的速度和力道降落在了廖清舒的肩上:“廖清舒,你別這樣。我知道你現在氣得要命……”

廖清舒的身體在他手掌落上的那一瞬像是過電般顫抖了一下,很快又恢覆僵直的狀態,甚至變得更加筆挺。

“我沒有生氣。”廖清舒語氣平平道,“我也沒什麽好生氣。你也沒做錯什麽,不是嗎?”

——對,就是這樣。把好看的皮穿起來,把好看的妝畫起來。

廖清舒覺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兩半,一半正望著秦筱紛的屍首,被洶湧的情緒逼得大叫與哭泣,另一半的自己卻什麽也看不見,就這麽直挺挺地跪著,耳邊翻滾著喬希仁說過的話。

——要微笑,仿佛沒有喜怒。

——要沈默,好像無話可說。

反正從一開始,就只是顆被置於刀口之下的炸彈而已。

暗金的瞳孔漸漸還原為琥珀色,還留下最後一絲縫隙的盒子最終被用力地關上。一直背對著九方梓彥的廖清舒沒有發現,九方梓彥那因為頭痛而深深鎖起的眉頭。

穆曼正在深夜的街道上奔跑,手上很少女地捧著盆碧光環。

因為不熟悉道路,所以只能隨身帶著這玩意兒指路。但這盆多肉似乎有些路癡,一會兒指南一會兒指北,時不時還要自己懵逼一會兒,一副“我是誰我在哪兒”的茫然模樣,氣得穆曼幾度想摔了它——長得越好看的往往腦子也越不好使,這話不論擱哪個種族都是真理。

穆曼被逼得沒法,索性問清了地址在哪兒後,自己打開了百度地圖,循著地圖一路找了過去,邊趕路心裏還邊嘀咕——這個方位,貌似是橫公魚以前的住處?

當初廖清舒整理資料時穆曼曾瞟過幾眼,零零碎碎地留下了一些印象,對橫公魚他也略有所知。這種怪魚生於石湖,晝在水中,夜化為人,一般的手法都煮不爛,非得在鍋裏放兩顆烏梅才能煮熟,吃了以後可以去邪病。這樣想來,橫公魚會被盯上倒也合情合理,問題是,橫公魚前幾天才拖家帶口地搬回了山海界,現在又怎麽會有人來捉他?情報沒更新嗎?

正抄近路穿小巷的穆曼正在奇怪,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麽,猛地停下腳步,閃身躲進了巷子裏面。黯淡的路燈下,只見一抹被拖得很長的人影掠過巷口,穆曼待來人走過去了才探出頭去看,正捕捉到一個搖搖欲墜的背影,右臂處的衣服破了個大洞,正是白識予。

白識予腳步虛浮地走著,邊走邊在心裏詛咒著卓溪。他的臂膀被廖清舒傷到,傷口侵染了妖氣,情況遠比看上去嚴重,正是最需要好好休養的時候。卓溪卻連仔細包紮傷口的時間都不給他,隨便給了份盒飯就打發了,只一個勁兒地催他出去捉橫公魚。白識予跟他爭辯說橫公魚夜晚力量較強,最好在白天捕捉,他也全然不聽,就好像山海界是白識予家後院,想要什麽都手到擒來一樣。

“這家夥,是想把我榨幹嗎?!”白識予越想越咬牙切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左右張望了一下,掏出手機開始發短信。

【姑獲確實在卓溪處。】

【她似乎還不知道真相,這點可以利用。】

【他們貌似與歐洲方面有來往。】

【卓溪很煩。‘導師’的身份我還需要……】

最後一條短信尚未寫完,一片陰影忽然將他籠罩。

白識予手指一頓,緊接著飛快地敲打出了一句【幫我照顧我叔叔】,迅速發出,旋即運指如飛地刪掉所有記錄,這才擡頭往上看:“你又來幹嘛?”

那站在路燈上的,正是卓溪。

卓溪雙翼展開包住了路燈,讓光線黯淡了不少,連白識予的身影也模糊了下來。穆曼遠遠地瞧著,拿出手機想偷拍,又怕打草驚蛇,只好轉而開了錄音,又揪了兩片多肉的葉子,一片放在自己耳邊,一片放在手機的聽筒上。

只聽白識予不耐煩地問道:“你究竟是來幹嘛……唔!”

一聲悶哼,白識予被揍了。

卓溪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周邊的光芒越來越暗。穆曼聽見卓溪用一種宣判般地語氣說道:“罪人白識予,妄動合法的妖族移民,煉化百妖、捕獵販賣,這些罪行,你可承認?”

你在說什麽瘋話!白識予擡頭惱怒地看著他,繼而瞳孔一縮——他看到在卓溪的身後、電線桿的下方,一個個古怪的身影緩緩地自陰影中浮現,伴隨著陣陣壓抑的低吼。

他這才明白,那越來越暗的光芒,原來是被擋住了,被這一團團濃重的黑暗。而這些黑暗,正在用相同的、憤怒的目光淩遲著他。

卓溪嘴角微挑,又朗聲問了一遍:“白識予,前人類驅魔師。我所說的罪行,你都承認嗎?”

聽到“人類驅魔師”這個名頭,那些妖怪眼中的憤怒更盛了。同樣的憤怒也填滿了白識予的胸腔——你在胡說什麽?!這些事情,不都是你讓我做的嗎!

他以為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然而一開口,他卻聽見自己說:“沒錯,這些都是我做的,你們又能拿我怎麽樣?”

——等等,這怎麽回事!

舌頭完全不聽自己使喚,吐出與自己意志相反的話。白識予錯愕地抓著自己的喉嚨,突然明白過來——訛獸的肉!那家夥不知什麽時候給自己餵了訛獸的肉!

“屠戮我族,還仗著自己的身份大放厥詞,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萬物共生’嗎?”卓溪一聲冷笑,從路燈上躍了下來,一腳將白識予踩翻在地上,冷冷道:“從來都是吃狗的人多,吃狼的人少。我們有心與人類和平共處,卻總有人把我們當畜生對待。諸位,你們覺得,我們該怎麽做,才能給這位驅魔師一點教訓呢?”

壓抑的低吼漸漸化為狂怒的咆哮,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吃了他”,頓時宛如鹽入沸水,激起無數響應。

“還真是公平的做法。”卓溪輕笑著,低頭靠近白識予,輕聲笑道,“你知道嗎?我其實覺得你說得挺對的。既然有藏獒,我何必非要用泰迪呢?不過看在你那麽辛苦的份上,那些煉化妖我看還是收下比較好,多謝了啊。”

白識予呲目欲裂地瞪著他,精致的面容此時扭曲宛如夜叉。卓溪惋惜地拍拍他的臉:“別這樣,看著都不漂亮了,跟鬼一樣。”

被召集的妖怪漸漸聚攏,散發著幽光的瞳孔宛如一雙雙被怒氣與貪欲點燃的燈。卓溪移開踩在白識予身上的腳,冷眼看著他飛快地爬起卻又轉瞬被按到,身體淹沒在團團黑影之中。

慘叫與血肉的撕裂聲響徹在無人的街道,卓溪無聊地掏掏耳朵,不緊不慢道:“不過也沒事,反正你也快了。”

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點細微的異動,他蹙起眉,四下環視一圈,擡腳往唯一能藏人的小巷走去。

幽深的巷子裏,只餘一盆被掐掉兩片葉子的碧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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