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魔部炸了。

原本早已被判定死亡的特級驅魔師白識予的屍體被二次發現，且被啃噬得不成樣子，兇手為了方便他們認人，還特地留了半張臉與完整的指紋，這對驅魔部而言，不啻於奇恥大辱。

驅魔部轉過頭來再研究他們十幾天前發現的白識予“屍體”，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只是個傀儡。回想起當時還為了這事興師動眾地去追捕疑似兇手的化蛇殘魂，更覺得面上掛不住。白識予的假死究竟是為了什麽已無人可知，但為了挽尊，驅魔部楞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堅強地無視了來自其他三大部門的嘲諷，對這次的死亡事件再度展開了調查。

展開調查的結果就是，他們找上了廖清舒。

“所以，那天晚上，你究竟在哪兒呢？”

坐在九方重俊的辦公椅上，穿著煙灰色外套的長臉男人又一次咄咄逼人地如此問道。廖清舒強忍著將筆筒扔到他臉上的沖動，回答道：“那晚我和我的上司，九方梓彥在一起，這句話我已經說過不下五遍了，先生。”

“可是在白識予的屍體上殘留著很明顯的窮奇氣息，而我們十分確定，在這座城市裏已經沒有窮奇出沒了，唯一一個有關系的，就只有你這個混血半妖了。”

“您這是已經把我跟兇獸劃上等號了嗎？”廖清舒看看坐在一邊的九方重俊，盡力讓不讓自己顯得太過心虛，“可我已經強調過了，我當時並不在場，我也絕沒有殺他……”

最多只是在神志不清時割了他一塊肉而已，但這應該不致死……吧？

廖清舒放在腿上的手指動來動去，低著頭研究自己褲子的紋路。長臉男人懷疑地瞪著他，又問了一遍：“所以那天晚上，你究竟在哪兒呢？”

廖清舒幾乎要瘋了。他算是明白為什麽喬希仁說驅魔部每年總會錯殺一些無辜的妖怪——就這種雞同鴨講的問訊方式，不錯殺才是出鬼了！

廖清舒呼出口氣，又一次重覆道：“那晚我和我的部長在一起，就在……”

“夠了。”一直旁觀的九方重俊忽然出聲道，“你別廢話了。”

“對對，別廢話了。”長臉男人不耐煩地揮著手，“有記錄的窮奇血脈可就你一個了……”

“我是說你！再廢話一句試試！”素來溫吞和氣的九方重俊破天荒地大吼出聲，驚得長臉男人差點從椅子上滾下去。只見他大踏步地插到兩人之間，向同樣嚇得不輕的廖清舒溫言問道：“小廖，我問你，這事是你做的嗎？”

廖清舒立刻搖頭。

“很好。”九方重俊點頭，轉頭一掌排上桌子，沖著長臉男人厲聲道：“聽見沒？我的部下說了沒有那就是沒有！誰再敢瞎比比老子咬死他！真要抓人？真要抓人就把證據拿來啊！有證據人你帶走老子絕不多嘴一句，沒證據就老老實實給我滾，在老子的辦公室審訊老子的人，特麽誰給你的權利？！”

九方重俊面不改色地飈完這一串，又氣勢十足地摘下腳上的人字拖往辦公桌上一拍，震得筆筒都跳起來。廖清舒望著長臉男人被懟到發白的臉色暗暗咋舌，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九方重俊和九方梓彥確實是一家人的事實。

不過……“主任，你那鞋最好挪一下。”廖清舒偷偷扯了扯九方重俊的衣服，“鞋子下面那張紙是許主管早上剛送過來的文件，等你蓋章的。”

“……啊。”

“你們夠了啊！都什麽態度！”長臉男人憤怒地站了起來，“說什麽和上司在一起，那那個上司呢？叫他出來作證啊！跟我講證據，先把你們的證據拿出來看看啊！”

“部長現在不在。”廖清舒耐著性子答道，“他去了安全部……”

廖清舒話還沒講完，辦公室門突然被用力推開，九方梓彥大踏步地走了進來，目不斜視地沖到辦公桌前，拿起杯水就咕嘟嘟地灌了下去，看上去渴得不輕。廖清舒驚訝道：“你不是去安全部了嗎？”

“我放他們鴿子了。”九方梓彥一抹嘴，“穆曼說有東西給我。”

語畢，他轉向長臉男人，掏出一個U盤向他扔了過去：“諾，你要的‘證據’。”

長臉男人手忙腳亂地接了，問道：“首……不是，餵，這裏面是什麽啊？”

“一段音頻。”九方梓彥皺了皺眉，“你剛才管我叫什麽來著？”

長臉男人面色一僵，又露出些糾結，似是為剛才不客氣的措辭後怕了一下，但又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不客氣下去。九方梓彥也懶得爭辯什麽，揮了揮手讓他趕緊走，面露嫌惡道：“下次調查事情前先給我把功課做足了，知道嗎？‘有記錄的窮奇血脈就你一個’，這種蠢話也虧你說得出來。回去翻翻懸案錄，扳著你的手指頭給我一個個數清楚了，蠢貨。”

相較於他平時罵廖清舒的氣勢，這話的語氣絕對算輕了，還比不上方才九方重俊的那幾句“老子說”。長臉男人卻聽得渾身僵硬，一邊狂喊著“知道了首席，我錯了首席！”一邊鞠著躬倒退著離開了辦公室。廖清舒看得一頭黑線，完全不想去猜九方梓彥過去究竟給這家夥留下了多深的心理陰影。

“‘懸案錄’是什麽？”九方重俊挑眉道。九方梓彥瞟了眼廖清舒，回答道：“就是驅魔部裏用來記錄在逃妖怪的名錄。”

“那裏面還有別的窮奇？”九方重俊又問了句。九方梓彥再瞟眼廖清舒，答道：“嗯，兩只，都是半妖。其中一只就是卓溪。”

九方梓彥：“那另一只呢？”

九方梓彥又一次瞟了眼廖清舒，見他一副愛答不理毫無興趣的樣子，怒道：“我怎麽知道！十幾年前的事了！”

九方重俊被莫名其妙兇了一句，一顆玻璃心立刻就碎了，雙手捂面跑了出去。短暫的沈默後，九方梓彥聽見廖清舒問道：“U盤是穆曼給你的？那個音頻是什麽來頭？”

還肯說話，那應該是沒有氣得很厲害……九方梓彥用自己可憐的情商做出如此揣測，摘下墨鏡點了點頭：“嗯，音頻是穆曼錄的。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他沒讓我聽，不過據說是可以讓驅魔部消停點的東西。”

“消停？”廖清舒蹙了蹙眉，不是很懂這個詞的意思。

而事實上，何止是消停。

不知是為了什麽，對白識予一案的調查被匆匆喊停，卓溪的名字則從懸案錄移到了懸賞榜上，賞金不菲，與此同時，驅魔部再次加強了對移民妖族民間社團的監管力度，在移民之中引起了相當的不滿。

“好好的調查說停就停，就跟挖坑不填一樣。我對真相還挺好奇的，說不定有故事呢。”又是一個晴朗的午後，小黑邊給喜歡的主播刷禮物，邊和身邊人這麽感慨著。

那個有著圓圓啤酒肚的大叔笑了起來：“據說是因為非法獵殺妖怪而引來報覆了，別的我也不太清楚。你小子啊，也別問那麽多，有些事還是知道得少點好。”

“我早就過了看到親親就會捂眼睛的年紀了，大叔。”小黑回應道，“真相這種東西，就是讓人挖的嘛。”

胖大叔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小黑也不追問，轉頭看向走廊——那裏，廖清舒正端著一杯水傻傻地站著，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再想些什麽。

“廖清舒。”小黑叫他，“在等水涼嗎？”

“哦哦。”廖清舒一下子回過神來，快步走進大廳，將手中水杯遞給了大叔。大叔疊聲謝過，將水接過，放到了一邊，咕嘟嘟灌了半杯，扭臉看著廖清舒：“你就是那只窮奇半妖？看著挺小的嘛。”

一米八的廖清舒：“……”

此人名叫“龐達書”，人如其名，胖大叔一枚，雖然已經是不惑之年了，可依舊只混在安全部的最底層，工作也是最雜最基礎的，比方說上門來讓九方梓彥填資料。

隔離班學生的監護是由安全部負責的，監護不住了就通知驅魔部來屠人。但現在九方梓彥一聲不吭地就將妖化的學生給屠了，一擊同時打了兩個部門的臉。雖說沒有做錯，可總有些越俎代庖之嫌，安全部心裏不爽但它不說，只無中生有地出了好幾份文件，讓九方梓彥一張張一遍遍地填過，也算是給他添堵了。

只可憐龐達書，在山管辦和安全部之間來回跑。不過也多虧了這樣，廖清舒才得以多了解內部情報。

“誒？邱妙飛被調走了？”廖清舒驚訝地看著龐達書。本來只是因為龐達書和邱妙飛認識，所以才順便問了句邱妙飛的近況，沒想到居然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嗯。被調去做文職了，驅魔師的執照也被吊銷了。”龐達書嘆道，“沒辦法，她這次太失職了。身為監護者自己卻擅離職守，像什麽樣子。”

“監護者這個工作本來也不適合她。”廖清舒道，“邱小姐不是那種能耐得住性子的人。”

“話是這麽說，但沒辦法，缺人嘛。”龐達書道，“最近歐洲那塊兒不太平，安全部的人手很多都外派了。”

“歐洲？那裏怎麽……啊，許主管！”

許墨衣抱著個小盆栽，風風火火地沖進了山管辦，見到廖清舒時先是楞了一下，繼而沈下臉來。

“廖清舒，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廖清舒：“？？？”

自從妖化的事情過後，許墨衣對廖清舒的態度總有那麽些不自然。雖然她和邱妙飛都沒有把那晚的事情往外說，但留在心裏總是個疙瘩，這點廖清舒也理解。

但他還沒見過許墨衣這樣的。

平時總是迷糊脫線的許墨衣，今天一反常態地散發出一種班主任的氣場。

這讓被班主任點名喝茶的廖清舒有些不安。

緊隨著許墨衣進入辦公室，廖清舒尚未開口，便見到許墨衣將手裏的盆栽放在了桌上，指著它道：“這個，你認識吧？”

廖清舒點頭：“認識，碧光環，怎麽了？”

“沒問你品種啦。你仔細看看，這是不是你送給文鰩姐的那一盆？”

廖清舒辨識著花盆上的花紋，猶豫地點了點頭：“大概……是吧。”在烤魚店工作的文鰩魚，當初送盆栽的時候確實是有她一份的。

許墨衣急得跺了跺腳，促聲道：“那你知不知道，就因為這個，她要投訴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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