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喬老師看來，化蛇的殘魂算是善還是惡呢？”越過喬希仁，他一邊向下走去一邊問道，“他該死嗎？”

喬希仁的聲音裏帶著苦笑：“我只覺得他很可憐。”

廖清舒呼吸一頓，喬希仁沒有發覺，繼續道：“以‘人’的標準來評價自己，你說可不可憐？”

廖清舒幾不可查地默默點頭，喬希仁發出一聲嘆息：“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現在‘人’的規則都太霸道了。世界是他們的，秩序是他們的，我們在這些秩序裏暈頭轉向，結果連自己原本的模樣都忘了，活得笨手笨腳，有時還要惹人厭煩，就像化蛇……你說他這樣有什麽意思呢。”

他快步上前，瞟了眼一臉呆滯的廖清舒，笑道：“怎麽，覺得不能接受？”

“不，不是。”廖清舒搖頭，“只是覺得很驚訝。因為喬老師是驅魔師……”

“正因為是驅魔師，所以才看得多，所以想得也更多。”喬希仁道，“不過說真的，因為是你，所以我才想跟你說這些話。我這人吧，別看身旁總是呼啦啦一群人，其實還是挺無聊的。身邊一堆驅魔師，連個能宣揚邪教思想的都沒有，快憋死我了。”

“這不算邪教啊。”廖清舒想了想道，“就是稍微……不那麽人類而已。”

“對啊，就是不那麽人類。”喬希仁也笑了起來，“整個世界都是人類的了。如果連思想也歸順的話，那就太窩囊了。”

廖清舒若有所思地點頭，肩頭忽然一沈，一轉頭，正對上喬希仁明亮的雙眼，灰色的瞳孔裏流著淺淺的光，瞳孔大而圓，仔細看的話與人眼有著明顯的區別，漂亮得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覺得我們是同類。”喬希仁的手輕輕地撫過廖清舒的肩頭，“說不定還會成為同伴……清舒，你認為呢？”

“我覺得……”廖清舒註視著他的眼睛，緩緩垂下眼簾，“……喬老師你要不先系下鞋帶……”

“？？？”喬希仁毫無所覺地往下走了一步，腳下突然絆了一下，整個人突然向下栽去。

“……”廖清舒，“！！！”

喬希仁的手還搭在他肩上，向下一摔，很有義氣地將他也拖了下去。這畫風崩得太突然，廖清舒猝不及防就是一陣天旋地轉，跟著喬希仁在樓梯上咕嚕咕嚕滾了幾圈，後腦勺“咚”地一聲撞到墻壁，痛得眼淚都溢了出來，再睜開眼來時，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有什麽東西正在脖頸邊嗅來嗅去，噴出溫熱的氣息。廖清舒下意識地閃避了一下，坐起身來，茫然地伸手在面前揮了揮，什麽都沒看見。

“……”廖清舒蒙圈了，“喬老師？九方？”

沈沈的黑暗中沒有回應，只有一個毛絨絨的小東西在不停地往他身上趴。過了許久，身邊才有一個陌生的女孩聲音響起：“請問你……是不是山管辦的人？”

“我是外勤部的實習生。”廖清舒驚疑不定地回答道，警惕地望著身邊一雙雙次第點亮的眼眸，“你又是誰？這裏是哪兒？另一重夢境嗎？”

“是夢倒好了。”另一個聲音幽怨道，“這裏是袋子。”

“什麽？”

“袋子，茍袋，驅魔師用的。”一把煙嗓響了起來，“嘖，勝遇，趕緊把你這只狗抱走！煩死人了，信不信老子一腳踹死它！”

那個幽怨的聲音再度響起，似是低聲抱怨了兩句，隨即就聽那只一直粘在廖清舒身邊的小獸“嗚嗚”叫了兩聲，被抱走了。

“抓我們進來的不是化蛇嗎？”一個娃娃音的女聲響起，“怎麽會和驅魔師扯上關系？”

“肯定是有預謀的唄。”有著大嗓門的中年人哇哇叫了起來，“那幫子驅魔師早就看我們不順眼了……”

“山管辦呢？九方重俊呢？老娘可是簽過協議的，他敢不管我！”

“一張紙而已，頂個屁用。”煙嗓嗤之以鼻，“妖命輕賤，誰把你當回事。”

“肥遺！你再說一句試試看？信不信老娘撕爛你的嘴！”

“都閉嘴！”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突然炸開，瞬間碾滅了所有的七嘴八舌喋喋不休。“都吵什麽吵？搞不清狀況就別亂說話，給人添堵嗎！”

廖清舒早就被吵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聽到一把熟悉的聲音，立刻驚醒過來，宛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周旭陽？你是不是周旭陽？”

“是我。你是……就什麽來著，那個九方梓彥的小跟班是吧。”對方也認出了廖清舒，靠了過來，“你沒事吧，在這躺挺久了。”

“那個……我是九方的實習助理。”廖清舒不甘心地糾正了一句，掏出手機打亮了手電筒，只見左邊站著一只黑毛紅瞳、馬駒大小的大狗，旁邊跟著個披著寬大外套的女孩子，正是移即周旭陽和他女朋友關小桐；右邊則是個抱著泰迪的殺馬特小哥，一身紅橙黃綠好不辣眼，註意到電筒的光芒，便沖著廖清舒靦腆一笑，打了個招呼：“你好，我是勝遇。”

“你好。”廖清舒點了點頭，再往外照去，其餘的人卻是看不大清了，只能依稀看到輪廓。他問道：“這裏什麽情況？怎麽黑咕隆咚的。”

“這裏沒光。我倒是能看到一些，估計是血統問題。”勝遇憂心忡忡道，“我們還能出去嗎？山管辦不會不管我們吧。”

廖清舒搖搖頭想說不知道，視線從眾人模糊不清的面孔上掠過，念頭轉了幾轉，原本的猶疑到出口時卻變成了信誓旦旦：“肯定不會的，你們都是和山管辦簽過協議，山管辦一定會對你們負責的。不僅山管辦，驅魔部也來救人了。我們肯定出的去的。”

山海獸中一點回饋也沒有，一片冷漠，聽著像是不大相信。廖清舒咽了咽口水，意識到自己必須得振作起來，想辦法為這些山海獸打一擊強心針。想了想，他又道：“你們知道九方梓彥嗎？”

妖怪群中登時發出了整齊劃一的“噫”的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麽可怕又討厭的東西。廖清舒便道：“他也來了。”

眾山海獸：“……”

廖清舒：“……”

意料中那種“哦哦救星來了”的如釋重負並沒有出現，恰恰相反，所有山海獸的表情都變得凝重起來。廖清舒嘴角一抽，看來是他錯估了九方梓彥的威望值與好感度。

“呃。”過了好一會兒，關小桐才怯怯地開口，“九方梓彥是誰？”

“一個很……兇悍的人類。”移即柔聲答道。

“就是說他很厲害是嗎？”關小桐道，“那不是很好。”

“一點都不好！”煙嗓兇巴巴道，“那是人嗎？根本就是只不講道理的潑猴！要被他救，老子還不如在這裏困到死！”

“肥遺……”勝遇弱弱地制止，偷偷去看廖清舒的臉色，果見廖清舒在短暫的呆滯後捋起了袖子：“誒，胡說什麽呢！”

勝遇絕望地閉眼。真糟糕，他們激怒九方梓彥的下屬了。

移即皺皺眉頭，上前正要勸阻，卻聽廖清舒大聲道：“他何止是不講道理啊，他根本就是連好好講話就不會好不好？還猴子呢，說他是草履蟲都是誇他了！”

眾人：“……”

“怎麽了？”廖清舒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山海獸之間，視線追隨著電筒的光芒，緩緩掃過眾人：“我知道他愛欺負人，也知道你們沒少受他氣，我自己也是經常被他罵……”

“所以。”將手電筒放在地上，他捋起兩邊袖子，“趁著他人不在，我們來好好聊聊吧，關於九方梓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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