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舒從山管辦外勤辦公室的沙發上爬起來，發現自己已經換了一身幹爽的衣服，喬希仁借給他的鉛灰色外套則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九方梓彥的黑大衣，細細一聞還有淡淡的煙草味兒。

面前的九方梓彥不知在生什麽氣，臉上的表情難看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有彗星來撞地球，攥著餐巾紙死活都不肯看他，廖清舒試著打了個招呼，這貨居然當沒聽見，步履生風地就從門口走了出去，嘴裏還顛三倒四地念著九字訣。

廖清舒：“……”什麽情況？

許墨衣也在這個辦公室裏，不過她的狀態也不太正常——她一直拿著手機在有限的空間裏走來走去，嘴裏不住念叨著什麽“死而無憾了”、“我就隨口說了句居然就真的做了”、“人工呼吸萬歲”。廖清舒的嘴角微微抽搐，覺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什麽。

話說能不能有點常識？人工呼吸不好在水邊做啊非要搬回家來？都搬回來了還做個毛啊直接打給殯儀館吧！

九方梓彥突然從門外沖了進來，一把奪過許墨衣的手機，頂著許墨衣的尖叫飛快地按了幾下屏幕，緊接著舒了口氣，將手機扔回給許墨衣，沖她吼道：“不懂就別瞎說，什麽人工呼吸，我這是喚魂術！世上豬頭那麽多，他們會以為是我沒常識！”

說完，他偏頭避開廖清舒的視線，又迅速地消失了。

莫名其妙又成了豬頭的廖清舒：“……”

話說這個反應稍微大了點吧？他到底是被嫌棄到了什麽樣的地步啊……

許墨衣還在抱著手機蹲在地上哀嚎，廖清舒見她顧不上自己，只好自行爬了起來，往大廳走去。拐出走廊，正見喬希仁與方哲逸，九方重俊卻不在，取而代之的山海界巡查員林泓樂。此時距離水淹綠地中心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別的驅魔師都已離去，只餘他們兩個留下來與山管辦討論後續事宜。三人也不坐下，就這麽站在大廳中央，小黑在一邊事不關己地打電腦，九方梓彥則坐在最角落的辦公桌旁發呆。

從廖清舒角度看出去，中間這三人正好形成一個以林泓樂為軸的對稱圖案，喬希仁與方哲逸分站在林泓樂的左右，恰如鏡像一般。

廖清舒這才驚覺這兩人真的很像——不是說相貌，而是從穿著打扮到一些不經意的動作細節。一模一樣的長劍、一模一樣的衣物——不僅是驅魔師統一的鉛灰色外套，連內裏的襯衫都是一個款式。兩人的發色也十分相近，唯一的區別就是喬希仁蓄著長發，而方哲逸的頭發則被剪短了。廖清舒估計這可能跟他的頭發曾經被雷神燙過有關。

林泓樂似乎說了一句什麽，這兩人不約而同地擡起右手摸了摸下巴，那速度、那角度，幾乎是分毫不差！

想起方哲逸曾親口說過，他的發色是跟著喬希仁染的，廖清舒心裏就頓生一種不適的感覺。感覺方哲逸就是在刻意模仿喬希仁一樣。他看得出來方哲逸很尊敬喬希仁，但這也未免太迷弟了。

默不作聲地又在旁細細看了會兒，廖清舒發現，不管怎麽模仿，這兩人還是有不同之處的：喬希仁的五官平和疏朗，眉眼間更是總帶著一種長者般的溫和笑意，讓人感覺非常舒服。方哲逸則眉尖眼角俱是上挑，這副相貌本身就極具攻擊性了，他的嘴角又總是淺淺地向上勾著，再怎麽作出喬希仁一般的平靜模樣，也掩不出那種淡淡的嘲諷意味。

這樣兩個氣質渾然不同的人，是怎麽撞到一起的？廖清舒想不通了。

喬希仁一擡頭瞥見廖清舒，立刻笑著沖他招了招手。廖清舒偷窺被正主抓到，怪不好意思的，摸著鼻子湊了過去：“喬老師好。”

坐在角落裏的九方梓彥聞言倏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瞪著廖清舒。廖清舒只覺後頸微痛，想也知道九方梓彥又不高興了。他也不想管這鬥牛犬又發什麽瘋，繼續跟喬希仁招呼道：“喬老師你們在談論工作嗎？”

很好，他的後頸更痛了。九方梓彥我說你夠了啊！

“嗯嗯，在安排後續的工作，順便等你過來，不然不放心。”喬希仁毫不避諱地說著，輕描淡寫地擡了擡手，一直壓迫著廖清舒的低氣壓登時消於無形。“身體感覺還好吧？”他拍著廖清舒的肩，廖清舒愉快地點了點頭：“已經沒事了，謝謝關心。”

等等——“過來”？

不是“醒過來”，而是“過來”……廖清舒心念一動，環視了一下周遭，脫口問道：“難道說我還在夢裏嗎？”

方哲逸玩味地看著他：“發現了？”

“那邊。”廖清舒指了指九方梓彥正坐著的那張辦公桌，那也是他平常拿來休息的地方，“那桌上的書，應該是《笑忘錄》。”

九方梓彥聞言拿起那本書看了眼，只見封面上寫著《笑忘書》。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泓樂，林泓樂苦笑道：“別看我啊，我只負責構建大致的架構，細節都是墨衣負責填充的。”

正端水出來的許墨衣聞言不高興了：“誒，別都怪到我頭上！是你說形似就好，別太在意細節……”

“等等等等！”廖清舒趕緊叫停，問道，“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我是在做夢嗎？你們都在我的夢裏？”

“我們在小林寶寶的夢裏，我負責引路。”許墨衣將熱水遞給了廖清舒，道，“寶寶你在昏迷的時候不小心掉進了化蛇十分之一的記憶裏，因為記憶和夢境是相連的，所以梓彥就用人工……喚魂術把你拉了過來。”

“那我本人呢？”廖清舒終於抓住了重點，“我的身體呢？”

“清舒你先別急……”喬希仁安撫了一句，正要開口解釋，九方梓彥已經搶先開口道：“被化蛇兜到茍袋裏去了。”

廖清舒：“……什麽情況？”

“你不是掉湖裏了嗎？”方哲逸補充道，“你剛下去沒多久，化蛇就搞定了勝遇，在打包的時候把你也給一起包起來了。”

廖清舒：“！！！”

“你不要怕。”喬希仁趕緊安撫道，“不止你一人在裏面，另一個女孩子也在，你們可以互相照應。”

“女孩子？誰？”

小黑目不斜視道：“關小桐。註冊會計師，移即的女朋友，挺彪悍的。”

“是挺彪悍的。”喬希仁讚同道，“當時她人也在綠地中心，被雨困住了。我派了一部分驅魔師將她救到了車上，結果在和聖木討論怎樣把葉片扔進茍袋裏的時候被她聽到了，她就自己拔了片葉子，游泳靠近了化蛇，在他拿袋子裝勝遇的時候自己跳進去了……順便一提，勝遇的小泰迪也被順帶裝進去了。”

……很好，這回可真的是狗帶了。

“你剛才說……聖木的葉子？”廖清舒問道。

“嗯。”方哲逸點頭，“這是聖木自己提的建議。用來定位和搜尋。”

“所以呢？”廖清舒擡眼望著眼前的兩個驅魔師，“你們是需要我做什麽嗎？”

“什麽？”喬希仁怔了一下。

“不然你們幹嘛要讓九方把我拉過來？肯定是有什麽事讓我幹，所以才這麽做的吧。”廖清舒篤定地說著，回頭看了眼九方梓彥，視線迅速地掠過對方驟然擰起的眉頭，再度回到了喬希仁身上，“所以直說吧，你們要我做什麽？”

“也沒什麽。”喬希仁道，“我們希望你能夠跟驅魔師這邊保持一下聯系。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教你一個小法術……”

“聯系的話，只跟九方可以嗎？”廖清舒說著，從口袋裏面掏出小靈通，“我有一個手機，不管在哪裏都能跟九方聯系的。”

“誒，這個倒挺方便。”方哲逸說著，伸手想取過手機細看一下，一直沈默的九方梓彥突然站起了身，快步走了過來，一把奪過小靈通塞回了廖清舒兜裏，側頭掃了眼方哲逸：“還有事嗎？”

方哲逸：“……？”

“那就這麽說定了。”九方梓彥拽著廖清舒的胳膊把他往自己的辦公室帶，“你們繼續聊，我和他有事要說。”

廖清舒：“不是，我還有些沒搞清……九方？九方！你等一下！”

抗議無效。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硬是被拖進了自家上司的辦公室。

隨著棕色的木門被“砰”然摔上，室內一時陷入沈默。半晌，方哲逸才慢半拍地發出抱怨：“這家夥怎麽了？又沒得罪他，好端端地，發什麽神經？”

沒人回答他。許墨衣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問喬希仁道：“請問你們還有別的事嗎？沒事的話我就帶你們出去吧。”

喬希仁正待回答，小黑已經搶先開了口：“當然有事，他們不是還想去見化蛇君嗎？”

“是嗎？”許墨衣驚訝道。她剛才一直都在照顧廖清舒，這種事倒是不知道。林泓樂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笑，再次向兩位驅魔師解釋道：“關於這點，真的不是我不願意，而是化蛇君他確實不大樂意見人……”

“他以為他是誰？”方哲逸面露不豫，“妖怪而已，他的散魂闖了禍，難道他還想置身事外嗎？”

“你以為你是誰？”小黑冷冷道，“人類而已。打不過妖怪就到處搬救兵，你以為你是孫猴子嗎？”

方哲逸被他搶白得一陣語塞，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剛要動怒，被喬希仁伸手攔住。小黑見狀一陣哂笑，拿了副耳麥直接戴上。

方哲逸的臉色越發難看，手臂卻被喬希仁死死抓著。只聽喬希仁對林泓樂道：“既然這樣的話，那就不叨擾了，我們這就離開。”

許墨衣聞言立刻放下了手中把玩的手機：“啊，那你們等一下，我這就送你們出去！”

言畢，她隨手理了理頭發，揣好手機就領著兩人穿過了夢中山管辦的大門。隨著她的離開，山管辦內數樣陳設迅速地虛化消失，不大的空間頓時變得空蕩起來。

林泓樂目送著他們離開，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小黑：“化蛇不願意，我出面拒絕就是了，你幹嘛去和他們懟呢？”

“我就看不慣他這種的。”小黑摘下耳麥，冷哼道，“頤指氣使，真當自己是萬物之長了？”

“方哲逸的想法其實也沒錯，散魂出自化蛇，他本就該擔責任。只是碰巧，化蛇不願離開山海界而已。”

“我知道，我只是單純不喜歡他那態度。”小黑道，“你剛說他叫什麽來著？方哲逸？真是個好名字，也不知道是要折誰的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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