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多舛人間(6)

關燈
上午九點四十二分,山蓮路盡頭綠地中心的中央花壇旁。

九方梓彥推了下墨鏡,用一種世界將亡的陰沈表情,冷冷地看著面前的歪脖子大樹。

白識予惴惴地站在一旁,伸長脖子去瞄大樹旁邊的銘牌,小聲道:“梓彥哥,這是棵百年老木,是受保護的,你千萬冷靜點……”

“我知道。”九方梓彥一字一頓,每一頓當中都帶著抑制不住的殺意。聖木曼兌這個挨千刀的,留給他們的居然是假葉子!

虧他還特地拉下面子去請白識予幫忙施個占蔔術,結果倒好,他們尋著法術的痕跡一路尋來,就找到一株剛剛成精的歪脖子樹!

歪脖子樹的樹幹中央浮起一張滿是褶子的人臉,看著挺顯老,說起話來卻是讓人雞皮疙瘩掉滿地的娃娃音:“兩位,早上好~”

好你大爺啊!九方梓彥更想殺人了,開門見山道:“餵,你認不認識穆曼?”

“你是說聖木大人嗎?”老樹有些嬌羞地回答,“認識呀,他前兩天還來找過我。我向他問姻緣,他就取走了我的幾片葉子,說過幾天我的姻緣就會來找我……”

她用一種害羞而又期待的目光看著面前兩個各具特色的帥哥,小聲道:“不知道你們哪一位是我等候已久的夫君啊?”

別想了,單沖你這智商,你就嫁不出去了,老老實實找個蘑菇結婚吧!

九方梓彥翻著白眼就想走,身邊的白識予卻擡頭看了看天,奇怪道:“下雨了?”

九方梓彥聞言伸手,恰好一滴水從高空落下,擦過老樹的葉片砸在了他的墨鏡片上。九方梓彥罵了一聲,取下墨鏡抹了下又戴回去,就這麽一會兒工夫,整個世界都填上了嘩嘩的雨聲。

“……”九方梓彥無奈地將濺滿了水珠的墨鏡放進了大衣口袋,擡眼望向四周,只見一片昏暗,鋪天蓋地的雨線以一種可怕的密度交織著,將他們牢牢縫在了小小的一方空間。

“妖雨不詳。”九方梓彥的表情嚴肅起來,問老樹道,“這附近有什麽能招致水患的妖獸嗎?”

“勝遇鳥算嗎?”老樹眨著眼睛道,“我知道有一只勝遇,每天都會來這裏遛狗。”

“臥草,是那只!”九方梓彥猛地一拍額頭,顯是對那只勝遇有印象,“我早說這種災獸的居住證不能批,重俊就是不聽!看,出事了吧!”

他憤憤地說完,又似是察覺到了什麽,微微側頭,閉起了眼睛,探出一點舌尖,用味蕾與皮膚細細體味著雨中的氣息,默然片刻後睜眼道:“不對,不只是勝遇,這裏還有別的妖物。”

他捏了個避水訣,後退一步道:“白識予,你帶什麽法寶了嗎,借我——白識予?”

沒有回答,他唯一能聽見的,就只有毀天滅地的雨聲。

九方梓彥不可思議地轉頭,發現自己的視野內,已空無一人。

“夫君——”身後,老樹對著碩果僅存的“夫君”深情地呼喚著,“當心別淋著雨~來,再往裏點,人家給你擋~”

九方梓彥沒好氣地抹了把臉,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白識予落跑的理由。

與此同時。

驅魔師的車隊悄無聲息地穿過某個高檔小區的圍墻,整齊地停在了一棟單元樓下。

喬希仁與方哲逸一同上樓去找勝遇了,廖清舒百無聊賴地坐在車上,看著司機低頭玩消消樂。忽然一陣鈴聲響起,廖清舒條件發射地拿出手機看了看,然後才發現,響的是和九方梓彥聯絡專用的老式小靈通。

註意到司機有些詫異的目光,廖清舒不好意思地笑笑,拿起小靈通道:“餵?”

“廖清舒!”手機那頭的九方梓彥扯著嗓子叫道,“快過來,山蓮北路綠地中心!勝遇在這裏!化蛇也在這裏!”

“你說什麽?我聽不清楚。”廖清舒蹙眉道,“你在哪裏啊?是又穿到山海界去了嗎?你那邊好吵啊。”

“我說,山蓮北路綠地中心,這裏有勝遇和化蛇!這兩個家夥打起來了!”

綠地中心內,九方梓彥風雨飄搖地跨坐在老樹的樹幹上,遠遠地望著顯出原形的火紅勝遇鳥盤旋於空中,與身上纏繞著青色巨蛇的年輕人對峙著,鳥背上用狗帶綁著一只小泰迪,正汪汪叫著幫主人示威。

勝遇鳥與化蛇都是可以感召水患的災獸,兩兩相遇,不過幾分鐘工夫,地上的積水就已經蔓至小腿了,這還是兩只刻意收斂的結果。九方梓彥心中焦躁,將小靈通咬在嘴裏,又往更高的樹杈爬去。

老樹:“夫君你輕點,別騎得太用力,我受不住……”

九方梓彥腳下一滑,差點從樹上摔下去。

廖清舒:“蓮心?你今天晚上要吃蓮心嗎?我還沒打算回來住呢,你跟我說也沒用……”

九方梓彥在樹杈上坐定,對著小靈通吼道:“誰跟你說回來的事了!”

這話廖清舒倒是聽清楚了,立刻道:“你的意思是不想讓我回家住咯?我沒問題啊,你把這個月預交的夥食費還給我先。”

“你又在亂生什麽氣啊,誰不讓你回來住了!”九方梓彥對著小靈通大叫道:“我說——化蛇在——山蓮北路——綠地中心——”

老樹羞澀道:“夫君,你是在跟姐姐說話嗎?千萬別為了我鬧得不開心,我沒名分也不要緊的……”

九方梓彥的額頭冒出十字:“我說你哪來這麽多戲啊?!……咦,那是什麽?一個女人?”

在人造湖中間的小島上,依稀可見一個女人的身影,站在最高處的亭子裏,扶著柱子向外張望。整個綠地中心都在降著大水,偏偏就她所在的小島是幹的,就像是被刻意避開了一樣。

“誒呀,夫君你不要那麽花心嘛。”老樹含羞帶嗔道,“都有了人家和姐姐了,還一直盯著別的姑娘看……”

“你給我閉嘴啊!”九方梓彥終於瘋了,“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叫誰閉嘴呢!”廖清舒的聲音高起來了,“九方梓彥,你幾個意思啊?”

“我不是叫你閉嘴……”九方梓彥覺得心好累,“我只是想讓你來趟綠地中心……特麽的化蛇在這兒啊!化蛇十分之一,在這兒啊!!”

“什麽蛇?”廖清舒總算是捕捉到一點關鍵信息了,連聲問道,“你找到化蛇了?哪個綠地中心?”

坐在前面玩消消樂的司機淡定替答:“山蓮北路綠地中心。”

廖清舒楞了一下:“……呃,謝謝,你耳朵真好。”

“不客氣。”司機繼續淡定,給他看自己頭上的長耳朵,“我爸是兔爺。”

廖清舒:“……”

“對了。”司機停下手中的游戲,轉頭很認真地看著廖清舒,“我跟你吱一聲吧,你男人可能在外邊有女人,我都聽見了。”

廖清舒:“……哈?”

恰好上樓的驅魔師無功而返,喬希仁剛剛拉開車門,廖清舒也顧不得驚訝自己被“出軌”的事了,扭頭急急道:“我知道化蛇在哪兒了,山蓮北路綠地中心,九方和我說的!”

“勝遇鳥也在那兒。”兔耳司機補充道,“我剛從他們手機裏聽到的。”

“乖乖,這回要搞大事情了。”喬希仁趕緊爬上車後座,命令道,“小趙,趕緊走,穿冥界!跟別的車說一下,跟在後面!”

“好的。”司機不緊不慢地拿出座駕旁的對講機,用很均勻的語速概括了一下情況,然後穩穩地放好了對講機,開始發動汽車。

此時距離喬希仁發布命令已經過去了三分鐘。

廖清舒懷疑地看看司機頭上的兔耳,覺得他媽很有可能是只烏龜。

司機開車很穩妥,不搶紅燈不超車,時速穩定在40公裏每小時。期間九方梓彥又打來手機催了無數次,催得廖清舒急喬希仁更急,終於在開進冥界時,喬希仁忍不住了,一把拽開司機,自己翻到了駕駛座上,對著對講機喊了一句:“跟上!”

然後他就開始飆車。

“首席你超速了。”被扔到後座的司機不急不緩地指出,“冥界是限速的,被抓到的話我們會被罰款,司機還會被扣分。”

“扣吧扣吧。”喬希仁極具大將風度地擺了擺手,“反正我又沒駕照。”

廖清舒:“……”

喬希仁開車的速度真的非常感人。當車急剎著停在綠地中心門口時,廖清舒才剛剛摸到安全帶的搭扣。

廖清舒捂著口鼻,強忍下嘔吐的沖動,順手把掉到座椅下的趙司機給拉了起來,定睛看向四周。窗外正是昏暗一片,充斥耳膜的雨聲甚至會給人一種溺水的錯覺。他茫然地睜著眼睛,難以置信道:“這都是那化蛇引起的?”

“勝遇鳥估計也有份。”喬希仁說著,拿起對講機叫道:“各單位註意!第三第四組去張結界,把整個綠地中心都隔開,第一第二小組分頭行動,去找化蛇和勝遇。方哲逸呢?方哲逸帶第二小組,第一組跟著我的車走!”

放下對講機,他再次啟動汽車,轉頭對廖清舒道:“布個小結界。”

廖清舒:“啊?”

“布個小結界,把車子圍起來,最好能像泡泡那樣飄起來。”喬希仁把臉頰鼓起來,做了一個形象的比喻,“這車在水裏不好開。你試試?就用九方教你的那個就行。”

“我、我不確定我行不行啊。”廖清舒不大自信地說著,掏出紅玉放在膝蓋上,連著打了三印,短暫的寂然後,一個粉紅色的防護結界籠在了車子的周圍,形狀像是一個畸形的梨。廖清舒尷尬地笑笑:“不好意思,我盡力了。”

“沒事沒事,挺好的。”喬希仁說道,“能飄起來嗎?飄不起來啊……哦,沒事沒事,挺好的。”說完,他從口袋裏摸出把黃豆,打開車窗,隨手撒了出去。小小的豆粒逆著雨水跳到窗外,立刻變成一個個閃著金光的小人,撲著透明的蟬翼,眾志成城地將泡泡結界捧了起來。

“這樣就好啦。”喬希仁一邊轉著方向盤一邊解釋道,“這水裏都是妖氣,多沾不好,咱倆血統不一樣,得多註意……咦,這又是什麽情況?”

廖清舒聞言往外看,只見幾根粗壯的植物根莖正從積水中暴起,宛如水怪露出的脊背。“多半是穆曼吧。”他猜測道,“他大概是想堵積水?誒糟!喬老師,右邊,快往右邊躲!”

只見一株根莖宛如水怪出水,脊背的一端猛地從水中擡起,跟水怪的長頸似地在空中亂晃,瘋狂地吸收著漫天的雨水。喬希仁在廖清舒的警示下趕緊閃避,卻不防右邊恰又另一株根莖擡了起來,正好直接撞上。

廖清舒的結界當即就很不給面子地破了,金光小人變回黃豆,劈劈啪啪地掉進了水裏。汽車斜斜地往水裏栽去,喬希仁飛快地補著結界,終於不再是滿口“挺好挺好”的了。

只聽他語重心長道:“小廖啊,光有天賦不行,結界這種東西,還是得練,知道嗎?”

然而廖清舒沒工夫理他。

廖清舒此刻正面臨著另一個讓人頭疼的問題——他的旁邊,正坐著一只兔耳男。

而兔子,是怕水的。

於是在這個只與大水隔著薄薄一層鐵皮的危急關頭,這只一直都淡定宛若烏龜的兔耳,終於理所當然地炸毛了。

“先生,你冷靜!冷靜!”廖清舒努力壓住幾近暴走的司機先生,額上繃出兩條青筋。天,就這素質,坐在辦公室裏做表格不就好了嘛,出個毛線外勤!

他默默地為自己之前的誤會道歉——這位大爺的媽媽肯定不會是烏龜,不然也太丟人了!

“座位下應該有鎖妖繩,你找找?”喬希仁分神囑咐道。廖清舒慌忙將手伸到下方去摸,他也不知那“鎖妖繩”究竟是什麽模樣,只一通亂摸,忽聽“哢嗒”一聲響,車門彈開,緊接著便覺身後一空,整個人滑進了下方的人造湖之中。

廖清舒:“……”

出師未捷身先死,豬隊友真特麽的萬壽無疆。

“撲通”一聲,他整個人掉進水裏,口鼻立時被積水淹沒。他拼命回憶著游泳課上學的內容,撲棱著手腳,卻怎麽也掙脫不開那種滅頂的窒息感。身體緩緩地下沈,痛苦之中,依稀看見有一個身影向他有來,睜著一雙攝人心脾的金色眸子,勻稱的身體上纏繞著一只通體青色、斂著雙翼的蛇形妖獸。

毋寧說,那條蛇才是起支配作用的存在,當他與那雙金瞳對視時,視線穿透人皮,看到的就只有一條冷漠的蛇而已。

或許是出於求生的本能,他不受控制地向來人伸出了手,來人卻只是視若無睹地略過他的手掌,朝他的腹部猛力一搗。

廖清舒眼前的景色倏然變化。

水流似乎不再是阻礙,他仿佛一尾游魚,逆水而行,從水底仰望追尋著那個玄冠黃袍的身影,卻怎麽也追不上。

明亮的黃色漸漸遠去,另一個剪影卻又悄然出現,模糊的面容、模糊的聲音,似乎在說些什麽,所有的話語卻全部被水蕩滌,一句也傳達不到,一句也聽不清。

你究竟是在說些什麽呢?

不屬於廖清舒的困惑強硬地霸占著他的思維,引領著他拼命想上游去,終於將頭探出了水面。細長的身體不知何時又恢覆成了人形,他像是求救一般地伸出手去,旋即被一抹溫暖的觸感牢牢握住。

……不,不僅是手掌……同樣的溫暖,似乎連唇上也覆制了一份.

廖清舒猛喘口氣,一下子睜開眼睛。

引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山管辦的陳設,以及一個拿著紙巾在不斷擦嘴的九方梓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