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多舛人間(4)

關燈
九點二十三分,山管辦附近的咖啡廳——旁邊的沙縣小吃裏。

一身名牌的少年似是很不習慣這種地方,猶猶豫豫地坐下了,九方梓彥倒是淡定,擡手就叫了份薺菜大餛飩——廖清舒昨晚夜不歸宿,連累得他早飯都沒著落,現在還餓著呢。

這個時間點吃飯的人少,小吃店裏也只有老板娘一個人在忙活,聽九方梓彥點了單之後就去廚房下餛飩了,一時間,整個廳堂內就剩下九方梓彥與貝殼鞋兩個。貝殼鞋低著頭,樣子很是局促不安,九方梓彥瞪了他一會兒,一言不發地將一把銀色的匕首拍在了桌上。

貝殼鞋下意識地就想把匕首拿回來,一擡頭看到九方梓彥陰沈的臉色,又驀地停住,伸出的手像是烏龜探出的頭,猶猶豫豫地縮了回去,垂著眼皮問道:“梓彥哥你,其實早在一到達葴山的時候就認出我來了對吧?不然也不會幾次三番地饒過我。”

“本來只是有點懷疑,在看到那只火龍的時候才徹底確定了——死纏爛打外加密集恐懼癥,真是物似主人型。煉化百妖的法術也早被禁了,會的人不多,我就認識你一個,更何況還有那紙靈術……該死,那個紙靈術還是我教給你的!”

九方梓彥壓低聲音吼道:“我教你那麽多,你拿去幹嘛?你拿去走私!偷獵!我是這麽教你的嗎!我有心放過你,你倒好!臨走還要捎一袋人魚!昏頭了是吧?你當你自己是什麽?巴蛇嗎?你這像是人該做的事嗎?你自己說,你這是嗎,白識予!”

白識予被他罵得頭都不敢擡,等九方梓彥停下來喝水的時候,才喃喃地辯解道:“它們又不是人……”

“不是人又怎麽了?妖怪的命不是命?”九方梓彥氣結,轉頭一想這話似乎在那兒聽過,再一想,眼前浮現出了廖清舒那張呆臉,更覺得火冒三丈,伸手就要打,又生生忍住,克制了好一會兒才道:“你老實跟我說,你好端端地跑去偷獵幹嘛?”

“梓彥哥,我、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白識予的樣子仿佛下一秒就會哭出來,“我叔叔欠了賭債,好多錢,自己都受不了刺激病倒了。我家裏又沒別人,只能我來幫他還……可驅魔部的工資你是知道的,底薪少,想拿得多只能靠獎金提成,以前你在的時候還會罩著我點,現在你不在了,那幫半妖驅魔師囂張得要死,好的任務全讓他們接走了,能到我手裏的單子都根本賺不了幾個錢。驅魔部又管得嚴,不讓出去看風水掙外快……”

“不讓看風水你就跑去偷獵?什麽鬼邏輯?!”九方梓彥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引得後廚的老板娘都探出頭來。白識予的表情更是可憐:“即使是在驅魔部,知道山海界的人其實也不多,沒那麽容易露餡,而且我的上家說,帶出來的東西越值錢,能拿的酬勞就越多……梓彥哥,我真的只是一時糊塗,我下次再也不會這麽做了,你看在以前我對你鞍前馬後的份上,別把這事捅給驅魔部,行嗎?”

“捅給驅魔部?”九方梓彥忍不住笑出了聲,“我為了遮掩這事我都跟我搭檔鬧翻了,如果我要打小報告我犯得著嗎!”

“……對不起。”

“現在道歉?現在道歉有用嗎?早幹嘛去了?”九方梓彥怒氣沖沖地訓道,沈默片時,又嘆了口氣,“也是作孽,白家怎麽也算是一個有百年歷史的世家,居然落到這步田地……喏,這個,你拿去。”

他拿出一張卡放在桌上,道:“我也沒幾個錢了,這裏面大概還有個兩萬,你先拿去用。山海界千萬別再去了。密碼我生日……利息不算你的,記得還就行。”

白識予自他掏出那張卡起就開始感恩戴德地熱淚盈眶,在聽到最後一句話後突然表情一滯:“這個……還要還啊?”

“不然呢?你當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嗯嗯,一定還!”白識予忙不疊地應著,出手如電地取走了桌上的卡片,順便連匕首也一並收走了。

話說回來……九方梓彥的生日是多少來著?

白識予心虛地看了一眼依舊黑臉的九方梓彥,明智地決定把這個問題留待日後解決。

他把兩件東西揣進兜裏,旋即又摸出一個拇指大的小玻璃瓶,推到了九方梓彥面前:“梓彥哥,我很感謝你對我的照顧。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你收下。”

玻璃瓶裏裝著大半瓶藍色的玻璃碎片,在光照下顯出變幻莫測的光澤。九方梓彥初時還只不以為意地嗤笑一聲,在看清那是什麽後臉色頓時變了:“白識予,你什麽意思?”

與此同時。醉心蓮苑,8號502室。

廖清舒與穆曼擠在小小的盥洗室內,側耳聽著門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動也不敢動。

突然間,穆曼猛跳起來,攀著來時的窗臺就要往外翻。廖清舒火急火燎地抱著他的腿,沖他比口型:“你要幹嘛?”

“跑啊!”穆曼用氣聲回道,一邊不住蹬腿,“放開,都跟你說了趕時間了!”

“不放!”廖清舒死死環住穆曼的膝蓋。後頸疼痛,他現在已經慌成了一個椒圖,說什麽都要把隊友和自己連到一塊兒——那怕這個隊友只是棵樹,也聊勝於無。

“大難臨頭就要跑?你還是人嗎!”

“我本來就不是人——老子是樹!會光合作用的樹!”穆曼說著,下半身忽然化作纖瘦的枝幹,廖清舒一時不察,雙手一松,穆曼趕緊揮動著枝幹,跟蜘蛛似地爬了出去。廖清舒又急又怒地望著他的背影,耳朵裏卻已經接收到門把轉動的聲音。這個時候想要像穆曼一樣翻出去已經來不及了,更何況廖清舒這個運動細胞為零的也沒這個本事。不知所措地轉了兩圈後,他驀地擡頭,自暴自棄地打出了九方梓彥教給他的結界三印——

“刷”地一聲,盥洗室的門被打開。

“咚”地一聲,來人狠狠地撞在了超常發揮的半透明結界上。

“……”倒拖著長劍的方哲逸捂著流血的鼻子,驚怒交加地看著傻在原地的廖清舒,“半妖,你想怎樣!謀殺驅魔師嗎!”

“……對、對不起。”廖清舒垂著頭不敢去看方哲逸的臉,討好地遞過去一塊毛巾,內心默默流淚:誰讓你拖著劍到處跑的?嫌自己腿不夠多就去吃螃蟹,做什麽出來嚇人,還能不能好好走路了!

方哲逸黑著臉接過毛巾捂在鼻子上,另一個人忽然走了進來,穿著與方哲逸同樣的鉛灰色外套,腰間亦是佩著長劍,一頭奶奶灰的直發紮成長長的馬尾,搭在肩上格外惹眼。

“則逸!”來人開開心心地進來,一手拖著剛剛逃出的穆曼,“快來看則個,我捉到了一個有意思的……咦,則兒還有一個?”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廖清舒,又看了看那道被撞出裂縫的結界:“你跟九方來的?怎麽又和化蛇搭上關系了?”

廖清舒沒有回答,只驚訝地看著這個男人。只覺那一頭奶奶灰,眼熟無比。

“啊!”他指著男人叫起來,“我記得你,你是那時候的……那個鬼!”

他絕不會認錯的,這不就是他在被安木犀綁票時出來救他的那個鬼嗎!

男人聞言狡獪一笑,修長的手指豎在唇前,沖著他比了個“噓”的手勢。方哲逸皺眉道:“什麽鬼,老師是血統合格的半妖!”

“……居然還是半妖嗎?”廖清舒的驚訝更甚。方哲逸嘲諷似地輕勾嘴角,推開一步,好讓廖清舒把他的老師好好地再觀摩一遍,用一種炫耀的語氣說道:“為你介紹一下,這一位,就是現任驅魔部的首席驅魔師,喬希仁,喬老師。”

“這個是驅魔部特供的妖怪精魄。”沙縣小吃內,白識予正為九方梓彥介紹著那個裝著碎片的小玻璃瓶,“很多驅魔師都有在服用這個,對靈力有很大的增長作用……”

“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我是問你把這個拿給我幹嘛!”九方梓彥猛地一拍桌子,正好老板娘端著餛飩出來,嚇得差點把湯澆到九方梓彥的頭上去。

見有人過來,九方梓彥只好先按捺了一下,拿了個勺子開始對付食物。直到老板娘走開了,才寒著聲音道:“把這拿走,我不需要。”

“你需要。”白識予篤定道,“現在的你,最需要的就是力量不是嗎?”

九方梓彥一口餛飩卡在嘴巴裏,動作一下子凝住了。白識予趁機道:“首席的眼界和經驗都是出類拔萃的,如果僅僅因為靈力問題就一直待在山管辦這樣的地方,也實在是太可憐了。有實力才有選擇權,難道梓彥哥你不想回到驅魔部嗎?”

“我的事情,輪不到別人來管。”九方梓彥煩躁地戳著碗裏的餛飩,“留在山管辦是我自願的,你別多嘴。”

“我查過了,山海管理辦公室說是由九方家與萬物學院共同監管,但實際上早就是個僵屍單位了。現在之所以還能夠運作,全靠九方重俊一個人的資金支持。九方家似乎並不希望這個單位繼續存在下去,雖然現在只是睜只眼閉只眼,但會強制關閉也是遲早的事,梓彥哥你又何必……”

白識予喋喋不休地繼續勸著,九方梓彥一個冷眼掃過去,終是不情不願地閉了嘴,然而僅僅過了一會兒,他便又開口道:“即使是留在山管辦,梓彥哥也還是需要力量的吧?我是不知道你為什麽一定要留在那種地方,但不管你追求的是什麽,沒有相應實力的話,再大的願景也是一紙空談。拿著那樣的玩具,梓彥哥你覺得你能做什麽呢?”

白識予的目光落在從九方梓彥衣袋裏冒出一個蛋蛋的小光炮上,九方梓彥遮醜似地趕緊把“玩具”揣好,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這些日子來的經歷在腦海中跑馬燈般閃過,淩亂卻深刻的畫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都無一不是帶著自己深埋起的無力感,與隱隱約約的對力量的渴望。

若說是從來沒有得到過還好,可偏偏是得到過再失去,憶起往昔都像是黃粱一夢,然而越想,卻越覺得現在的日子才是虛假到可怕。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敲在了那枚小小的玻璃瓶上,發出一聲虛幻的輕響。他認得這個東西,用被捕殺的妖怪散魂煉出的精魄,對修行裨益頗大,但因為是出自妖身上的東西,一般的人類驅魔師往往很少會碰,只有那些半妖驅魔師才會服用。

但這兩年,驅魔部內部競爭日趨激烈,大量從萬物學院畢業的半妖都成為了驅魔師,擠壓著人類術者的生存空間。半妖原本就有種族天賦,獨有的修行方式使他們進步的速度也遠超人類同事。很多技藝稍遜的人類術者被逼得跳墻,只好也開始服食起這種東西,走起了捷徑。

放在以前,這種精魄他看都懶得看,服食別人的魂魄,這和采補有什麽區別?純屬歪門邪道。

但現在……

“這事還是緩緩在說吧。”九方梓彥強迫自己收回了目光,壓著嗓子道。

白識予理解地點點頭,又不死心地問道:“梓彥哥,你真的不打算回到驅魔部嗎?”

“回去做什麽,那裏又沒我的位置。”九方梓彥道,瞥見白識予臉上顯而易見的失望,他反覺詫異,“你很希望我回去?”

“現在的驅魔部,半妖的勢力太強大了。”白識予不甘心道,“自從喬希仁作為特例進入驅魔部後,半妖驅魔師就越來越多。以前你在的時候,還能壓制一下,現在喬希仁當了首席,他們就越發得囂張了,很多事根本就沒有我們說話的份。人類術者中又沒有足夠強大的領導人……”

“方哲逸呢?”九方梓彥問道,“他不就是人類?”

提起這個名字,白識予立刻就被點著了:“方哲逸就是個叛徒!明明是人類,卻對一個半妖俯首帖耳,還口口聲聲地叫他‘老師’……說墻頭草都是誇他了,他這人,真是連墻頭草都不如!”

他義憤填膺,九方梓彥卻只是淡定地咽下了嘴裏的食物,不鹹不談地來了句:“這樣啊,那你還是自求多福吧。技服部的待遇很好,你可以考慮跳過去。”

聽他這樣說,白識予便知道九方梓彥是真沒有要王者回歸驅魔部的意思了,只好作罷。他輕嘆口氣,將玻璃瓶又往九方梓彥面前推了點,又討好地拿起手邊的一瓣蒜遞過去:“梓彥哥,不管怎樣,這次都要謝謝你。等我把事情都解決了,我一定好好報答你。”

“報答個頭啊,把錢還上我就謝謝你了!”九方梓彥接過蒜,順手將玻璃瓶撥到一邊,雖然沒有收起,卻也沒有還給白識予的意思。白識予見狀微笑,起身道:“那……不介意的話,我就先走了?畢竟是翹班出來的……”

“等等。”九方梓彥叫住他,朝桌上扔了兩片樹葉,“你先別走,幫我個忙。占蔔也好追蹤也好,幫我找到這樹葉的主人,趕緊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