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梓彥你這個野獸——”

廖清舒哀嚎著，奔跑中驀地蹲下身，九方梓彥的短劍險險地從他的頭頂擦過，削下一小撮卷毛。

廖清舒不敢回頭，連滾帶爬地又向前跑了幾步，忽聽九方梓彥暴喝一聲：“廖清舒！”當即條件反射地喊了聲“到”，一回頭，卻發現九方梓彥已沒追在自己身後，而是沖著一棵樹罵罵咧咧，義正辭嚴地喊它“豬頭”。

……已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平心而論他更想罵人。

廖清舒痛苦地捂住臉。這特麽都叫個什麽事兒啊！

十五分鐘前。

廖清舒在老詹的帶領下，很快就找到了同樣被困在樹林裏的九方梓彥。

“九方！”看到正在樹木間徘徊的九方梓彥，廖清舒長舒了口氣，“太好了，你沒事啊。我剛才遇到了能把人困在夢境裏的妖怪，你有……”

“砰”的一擊，一道金光炸在他腳邊，駭得廖清舒趕緊住了口。

“九……方？”

回應他的是另一擊光炮，廖清舒手忙腳亂地躲到了樹後，沖著九方梓彥喊了幾聲，對方置若罔聞，手上的攻擊卻是不停，不僅拿著小光炮一通亂射，居然連長久不用的咒術都祭了出來。老詹英勇地一撲，將九方梓彥手裏的小光炮和符紙都撞了滿地，九方梓彥也不撿，直接從遠程切到了近戰，叱出鋒芒如雪的短劍就殺了過來，嘴裏還不住地喊著：“てんぐ！去死！”

廖清舒嚇得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後頸被久違的“九方式威壓”折磨得像是長了顆仙人球。他便跑便琢磨著“てんぐ”是個什麽玩意兒。等到終於憑借著自己單薄的日語積累琢磨出了答案後，他的臉色立刻黑了下來。

てんぐ，天狗，日本傳說裏的妖怪，一種拿著團扇的長臂猿。

廖清舒不知道九方梓彥是怎麽串戲串到日本去的，但他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

“九方梓彥你這個野獸——”他邊跑邊在老詹的示警下蹲下身子，膽戰心驚地看著飄落在地的頭發。好不容易聽到九方梓彥叫了自己的名字，還以為他總算認出自己了，誰知一轉頭就見九方梓彥指著一棵矮樹罵得正歡，以前拿來嫌棄自己的詞兒全都給用上了。

廖清舒哭笑不得地躲在旁邊看著，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剛才這裏……有這棵樹嗎？

而且這棵樹……未免也太眼熟了吧？從廖清舒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剛才被自己折斷的地方。

“餵！”廖清舒一下子跳了起來，“你到底是……啊！”

他話音未落，九方梓彥已經拎著短劍劈了過來，嘴裏兀自“天狗天狗”地叫個不停。但這還不是最令廖清舒驚訝的——真正讓他合不攏嘴的是，九方梓彥沖過來時順手扯了那棵樹一把，居然就這樣將整個樹從地裏拔了出來！

那棵矮樹顯然也沒想到情況會發展成這樣，嚇得根須亂蹬，卻還是被九方梓彥拖著到處跑。廖清舒嘴角抽搐，想了一會兒，往前跑了幾步，矮身躲到樹後面，翻找出九方梓彥給他的定身符，趴在地上，趁著九方梓彥沖過來，“啪”地往他腿上一拍——

九方梓彥一個狗吃屎就倒了下去，然後就不動了。

被他拖在身後的矮樹精趁機掙紮起來，卻怎麽也甩不脫九方梓彥的手。老詹威脅地將爪子按到了它的身上，矮樹立刻也不動了。

整個世界都和諧了，真好。

廖清舒嘆了口氣，走過去將九方梓彥的墨鏡摘下來一看，果不其然，九方梓彥的雙眼是緊閉的。

“合著剛才都是在夢游啊。”廖清舒脫力般地坐倒在地，一頭黑線。其實這嚴格來說並不能算是夢游，而是身體掙脫、意識卻還深陷的一種表現。不過從結果上來說，也沒差。

廖清舒拍了拍九方梓彥的臉，又掀了掀他的眼皮，苦惱道：“這要怎麽弄得醒……咦？”

沈重的眼皮下，漆黑的瞳孔沈入死水。廖清舒一眼望了進去，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皮也變得沈重起來。

“餵！你在幹嘛！”

一聲稚氣的怒吼突然響起，在廖清舒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手已經被一把拍掉。

一個看似不過七八歲的小孩站在他面前，長長的劉海遮住右眼，藍色的條紋睡衣略顯松垮，露出細細的手腕腳腕。

那小孩腳上踩著雙豹頭拖鞋，一手提著一大袋貓糧，一手拖著把長木刀，五官秀氣如女孩，嘴角卻兇惡地下撇猶如窩瓜。廖清舒兩手撐在地上，怔怔地盯著他看了會兒，難以置信地喃喃道：“九方……梓彥？”

小孩聞言一楞，旋即緊張起來，擡起木刀就要往廖清舒脖子上架：“你誰啊？妖怪嘛！你叫我名字想幹嘛！”

“誒誒誒冷靜冷靜！”廖清舒疊聲叫著，一動不動，任憑對方拿根木頭抵著他脖子，“我沒惡意，我碰巧路過！真的！”

小小的九方梓彥懷疑地打量著他，猶豫片刻後緩緩放下了木刀，從鼻孔裏發出哼的一聲：“看出來了，你那麽弱。”

廖清舒：“……”

“誒，妖怪，問你。”小梓彥微微擡起下巴，“你有沒有看到一只貓？那麽大。”他擡起兩只手比了下：“橘色的，小母貓。”

“……我不知道什麽貓。”廖清舒細細看了他兩眼，又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自己依舊是待在一片像是松林一樣的地方——之所以說是“像是”，是因為正常的松樹上掛著的一般都是松子，而不是彩色的毛線球和逗貓棒。

“看不出來啊……你內心還是挺小公主的嘛，難怪喜歡童話。”廖清舒拍拍手爬了起來：“這就是你的夢嗎？我還以為這裏會有天狗。”

“本來有。”小梓彥用一種輕蔑且驕傲的語氣回答道，“我剛才把他們都趕跑了。”

廖清舒想起被九方梓彥喊著“天狗”到處追殺的慘狀，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我猜也是。”

九方梓彥：“？？？”

廖清舒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畢竟對方看上去真的太幼齒。恰在此時，眼角一道黑影一閃而過，轉頭看見一只碧瞳黑貓正站在樹下的陰影裏，冷冷地看著他。

“我們得走了。”他說著，就去拉九方梓彥的手，“我朋友來接我們了。”

“餵，幹嘛！”九方梓彥冷不防被他一把抓住，想掙又掙不開，急得大叫。廖清舒怪蜀黍一般地安撫道：“乖，不急……你不是想找貓貓嗎。你看那裏好肥一只……”

“那又不是我想要的！”九方梓彥繼續用力掙著，“你誰啊，快放開！我要去找我的貓……”

“所以說你先不要急……”廖清舒說著，動作忽然一頓，視線落在小九方梓彥的胳膊上。但見兩條白藕似的手臂上，細細的抓痕交錯密布，上面還貼著幾張創口貼。

“……你手怎麽回事？”廖清舒問道，“貓抓的？”

小梓彥一下子安靜下來，抿著唇，不說話。

“你那只貓，是自己跑掉的？”廖清舒繼續問，“你沒馴好它？”

“……它不要我了，行了吧！”九方梓彥驀地擡起頭來，瞪著眼睛大叫道，“我就是這麽討人嫌！沒人喜歡我，沒人和我玩，連一只貓都不要我，你滿意了吧！”

“……我滿意什麽，我還什麽都沒說呢……”廖清舒被他兇得一頭霧水，神情覆雜，“這……是你的記憶嗎？”

跟他想的還真不一樣——他一直以為少年時代的九方梓彥會是身前身後倆小弟，專門校園霸淩別人的那種人。

九方梓彥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仍舊努力著想擺脫廖清舒的手，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卻悄悄地紅了。左手的貓糧袋子掉在地上，他將右手的木刀換了過來，長長的木頭揮得刷刷響，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廖清舒身上。廖清舒閃了兩下沒閃掉，索性就一動不動地仍他抽，邊挨打邊把他往老詹的方向拖，行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目光落在小孩泛紅的眼眶和滿手臂的傷痕上，左思右想，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

“餵，你聽我跟你說幾句話……行啦，別打了，沒完了是吧！”他猛地擡手，抓住迎面而來的木刀，一把奪過扔在一邊，轉頭對著九方梓彥正色道，“聽著，我不是想給你灌雞湯還是怎樣，我也不確定我現在說的話你醒了是不是還記得，但有些話，我覺得我很有必要告訴你。”

輕輕撩起九方梓彥垂擋半邊的碎發，他註視著那只被藏起來的、漆黑如夜的右眼，深吸口氣。忽聽清風拂過，整片松林都抖開了沙沙輕響，無數斑斕毛線球掛在樹梢彼此碰撞，夕陽斜暉輕灑，投進他琥珀色的眸子裏，像是藏進瞳裏的蜜糖，小小的九方梓彥怔怔地看著，竟是不覺出了神。

他聽見廖清舒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字一頓道：“去你媽的小橘貓。”

九方梓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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