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6.黑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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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二月的天氣是很不好伺候的。

日頭高的時候,多穿兩件便覺得熱,待夕陽西下,寒氣又上來了。

好在衣服就放在旁邊,順手拿來披上就是。

因沒什麽旁人,祁溫良也沒將新加的衣裳穿得多規整,只是胡亂將其披上,又攏緊了些。

祁子安見有空子可鉆,便鉆到外套裏邊去了。

進去了他也不安分,只顧著拿腦袋到處亂蹭,碰著祁溫良的癢癢肉,祁溫良便一邊伸手攔他一邊叫他別鬧。

“你怕冷好好捂著就是了,別亂動!”

可惜一只手根本不被祁子安放在眼裏,他不僅沒停,還越發鬧得歡了。

他想法子抱住了祁溫良伸進來的手,又咬又添,讓祁溫良又惱又沒法,只得再伸進一只手。

恰逢車輪碰上一塊突出的石頭,狠狠顛了一下,祁溫良一時間挪不出手,只能眼睜睜看著矮桌上的東西掉下去,自己也倒在了車內小床上。

車夫聽見東西砸了的聲響,連忙請罪。

祁溫良覺得自己這幅衣衫不整的樣子實在不宜讓人看見,連忙回道:“無礙,你只管駕車,裏面我自己收拾收拾。”

祁子安知道鬧騰自己闖了禍,趕緊安靜下來了,假裝自己瞬間入睡了,免得被祁溫良攆下去。

這一招果真奏效。

祁溫良舍不得將他弄醒,只是小心地將近旁的幾件東西撿起來,看到已經封好的信,他撩開車簾望了望。

那鷹過會兒就該到了。

這信也能很快送到祁子安手裏。

想到這裏,祁溫良嘴角帶笑地繼續看了看傍晚的天。

紅霞彩雲如織如錦,艷麗的顏色鋪滿半邊天。

太陽倒是已經落下了,但還有隱隱的金光沖山那邊透出來,煞是好看。

“紅樓鼓歇烏輪墜,淺水搖舟弄漁火。”祁溫良隨口吟了一句,“當真是好景色,別致。”

說罷他又低低念叨,“峰下烏陽,林生陰兔。”

“天色暗了。”

湯圓白天老是鬧,這會兒累了,似乎真睡熟了,祁溫良壓低了聲音問:“現下到哪兒了?”

車夫也稍稍降低了聲音,“不過百步就進樹林了,那處險峻的地方就在裏邊。”

祁溫良“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吩咐車夫稍微穩一些。

一則怕吵醒了熟睡的湯圓,二則,車穩些也更不容易掉下懸崖。

他之前稍稍了解了一下。

前邊的樹林本就在懸崖邊,路倒是特地修在了樹林中間。

種樹就是為了固土,且種樹固土的法子頗有成效,這片地方已經很紮實了。

可惜林間車道修起來的時候,不知怎的,這片山崖又垮了一次,導致有一小截路就在崖邊。

那兒也就是縣令所說的險峻之處了。

剛剛車夫打聽過,那條路不窄,雖然在崖邊,但也沒幾個出事的人,所以能放心去。

此時天還沒完全暗下來,並不怕什麽賊人藏在樹林裏,祁溫良卻隱隱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出來。

所以他只是叫車夫慢些穩些,別出了岔子。

祁子安此時真的睡著了,整個身子都軟軟的,祁溫良隔著衣裳托著他,暗自猜測他現在是什麽姿勢。

漸漸地,自己也有些困了。

車夫本就是駕車的老手,今天又被祁溫良囑咐過,所以這會兒馬車極穩,祁溫良坐在裏邊,昏昏欲睡。

忽然,馬車抖了一下。

祁溫良慢慢睜開眼睛,還沒問,便覺得車又抖了一下。

“怎麽了?”他撩開車簾,映入眼簾的是樹林。

他人還有點迷糊,也沒仔細看,就放下簾子去掀另一邊,順便問道:“到哪兒了?可過了那處懸崖?”

車夫大聲回了句什麽,可剛好馬兒嘶鳴,他沒聽見。

馬兒似乎被什麽東西嚇著了,變得不安起來,又叫又跳,馬車抖得不成樣子。

祁溫良根本沒辦法坐穩,被甩到窗邊上撞了一下,疼痛感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終於覺得不太正常,趕緊搖了搖湯圓,看它還睡著,只好抱著它鉆出了車廂。

這下他知道車夫在說什麽了。

車夫說:“不是車不穩,是地在動!”

地在動,馬又驚,這車自然穩不了。

祁溫良往左邊看了一下,發現這裏正好在斷崖邊,往右邊一看,卻硬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剛剛他撩車簾的時候不太清醒,沒看清,所以什麽都沒發現。

可他現在分明看見,樹林那邊,枝枝丫丫上掛滿了蛇!

“什麽會有這麽多蛇?”他心裏吃驚,話卻並未說出口。

他拍拍車夫,用相當平和的聲音吩咐道:“控制好馬,慢慢過去,那蛇未必會攻擊我們,不會出現意外的。”

車夫得了太子的安慰,心裏也安定不少,趕緊伸手拉好韁繩,想要叫馬兒也安靜下來。

祁溫良又擡著湯圓的頭搖了搖,見他還是不醒,不禁有些著急。

他問車夫:“你困嗎?”

車夫搖搖頭,“奴才駕著馬,又要經過這種地方,自然打著十二萬分的精神,哪裏會困。”

祁溫良卻覺得不是這個原因。

他覺得自己和湯圓被什麽東西針對了。

這東西尤其針對湯圓,且能讓它睡過去,想必有幾分本事。

祁溫良自己遇險都能保持心態平和,還能和敵人聊上兩句,但湯圓不醒,他止不住地心慌。

好在地突然不動了,馬也不再驚叫,似乎沒事了。

車夫抓緊機會,駕馬趕緊沖過去,祁溫良卻在電光火石只敢感受到了什麽,趕緊拉住他叫他停下。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猛地躥出來,馬車撞在它巨大的身軀上,一下子碎了。

祁溫良抱緊懷中的湯圓,不想讓它受傷,可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東西時,卻被另一個東西勾住了。

那東西在他身上纏了兩圈,將他舉得高高的,他這才發現,從地理鉆出來並擋了路的,是一條巨大的黑蟒。

而他此刻正被蟒蛇靈活的蛇尾纏住了。

見他被抓了,樹林中的誰陸陸續續往這邊游,祁溫良隔得老遠都能感受到它們的興奮。

可越是危險,祁溫良就越是冷靜,他猜測這黑蟒已經妖,且聽得懂人話,便開口詢問道:“不知閣下為何攔路?”

“攔路自然是有所圖。”黑蟒開口了。

很難得的,他的聲音並不難聽,甚至玉如一般溫潤,頗能蠱惑人心。

可惜溫潤中夾雜了些許冷血動物的涼薄,是塊冷玉而不是暖玉,祁溫良並不吃這套。

他問:“不知閣下所求何物,我若有,必當奉出。”

這話說得畢恭畢敬,但語氣清醒,所以沒達到黑蟒的期望。

他稍稍收緊了蛇尾,祁溫良被勒得喘不過氣,這才真的覺得頭腦發昏有些不清醒。

可他還是沒有放棄叫醒湯圓。

不過他只是悄悄搖晃著湯圓,還狠心掐了他兩下,可湯圓就是睡得很沈,怎麽都醒不過來。

這樣隱秘地動作卻被黑蟒看見了。

它輕輕笑起來,聲音好聽極了,連不是聲控的祁溫良也不能否認這聲音極具魅惑力。

可他說出的話卻讓祁溫良不快。

“你懷裏那只丁點大點的……是天狐?”他湊近看了看,“血統極純,大補啊!”

說罷他想起了祁溫良的詢問,答道:“我攔路就是餓了,想吃些好的,你細皮嫩肉的看起來很不錯,願意給我吃嗎?”

“我聽過以身飼虎和割肉餵鷹的典故,很是神往,你這麽大只,想必比那鷹啊虎啊的厲害多了,我就是給你填肚子也不虧。”祁溫良掛起慣有的微笑,“說不定回頭也能變成典故,代代相傳呢。”

黑蟒的腰身就比路還寬,身長至少百來丈,當得起祁溫良的“大只”二字。

他見祁溫良不慌不亂還語調輕松,覺得這人有意思極了,便微微放松了尾巴,與他閑聊,“人間有意思的人不多了,他們多半膽小又吵鬧。”

說著,他回憶往昔,“我還年輕的時候,妖怪們常常去幫人類做事,可人類太煩了,貪得無厭,我便不想摻和了。”

“後來倒是聽說有人出了規定,不許妖怪幫人辦過分的事了,想必情況好些。不過……”

“不過什麽?”祁溫良追問。

好像自己就是來聽故事的,好像自己坐得穩當還品著茶,而不是懸於蛇口,性命危矣。

黑蟒相當自信,根本不怕他跑,便真的回答了他。

“不過堂堂妖族卻要受人類擺布,聽他們的規矩,實在可笑!那時狐一族幫了人類不少忙吧?人類弱小且短壽,有什麽值得幫的。”

祁溫良見它說著就向湯圓看過來,連忙用袖子遮了遮,也不怕黑蟒生氣,就是不想讓它看見。

“說是幫人類,其實也是幫自己。我聽說那時的妖都要攢功德飛升,你怎麽不去?”他嘗試轉移黑蟒的註意。

“蛇化蛟,蛟化龍,我們一族有自己認定的飛升之道。”它冷笑一聲,“不過我在這裏一趟即使幾千年,倒是悟出了一個道理。”

“光等著是成不了龍的,不如吃些血脈特殊的東西進補,也能少耗些時日。”

說來說去,話題還是繞回來了。

祁溫良又開始帶話題,“剛剛你說人類無趣,什麽個無趣法?”

黑蟒想了想,答:“比如在我的窩上修路。”

“修路倒也罷了,偏偏還要在修成只是大肆慶祝,鑼鼓翻天,喇叭也吹得震天響,硬是把我鬧醒了。”

“所以你翻了個身,半邊懸崖就塌了?”祁溫良笑了。

遭到嘲笑的黑蟒怒了:“哼,少想著拖延時間,那只小不點天狐醒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出自李清照的聲聲慢。

峰下烏陽,林生陰兔。——出自南北朝蕭繹《郢州晉安寺碑銘》

紅樓鼓歇烏輪墜,淺水搖舟弄漁火。——出自元許謙《春城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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