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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番外:趙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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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化七年冬,從廣陵城折返密山的途中,那是個晚上,大雨剛停,道路泥濘,途經一片林子的時候,隱隱約約瞧見前面躺了個人。是死是活?我走近些,探探鼻息,竟是個活人。好在離家不遠了,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這人攙扶回去。

屋內火爐燒得正熱,燭光明亮,我幫這人脫去了濕衣衫,把他安置在我的床榻上。打了盆熱水,替他仔細擦拭被泥水浸染的臉頰,卸下那層泥面,我才發覺,這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稱呼一個男人為美人,倒不是我沒見過世面,沒見過好看的女人,而是這人實在是生得太好看了。眉目如畫,高鼻丹唇,但並不入俗,反而蘊著一股脫塵的水秀。

我母親略通點醫術,隨後我便去把我爹娘喚來。母親搭上這人的脈,表情鎮定,說這人大約是受盡了寒氣,又被雨水澆淋,這才昏迷不醒。

煮了點姜湯,又往火爐裏多添了點炭,一時間屋子裏溫熱如春。

這人占了我的床,我只好伏在桌案上將就一夜,但睡得並不熟。後半夜的時候,迷迷糊糊我聽見了這人在說夢話,大概是“爹、娘……”喊了幾聲,便又昏睡過去。

後來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因為很快我就夢會周公去了。

翌日,我尚還迷糊,聽見一陣窸窣的動靜,艱難睜開眼,這人居然醒了,此刻正半撐著身子,環顧四周,試圖知曉自己身處何處。他很快便發現了我在看他。

他第一句話不是問“這是哪兒?”、“你是誰?”,而是說了句“謝謝”,我當時就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往後的幾個月,他就在我家住下了。他話很少,經常一個悶在屋子裏,不是發呆,就是看書。

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我跟他進行了一番情真意切的促膝長談。

可這人除了告訴我他叫安容,年十七,廣陵人氏,其他一概不提。我有些生氣,顯然這小子沒把我這個救命恩人放在眼裏。

某日飯間,家父與我提了幾句如今朝堂的局勢,言談間多有激憤,含沙射影諷刺了幾句當朝宰相梁懷石。父親乃一武林人士,能憤慨至此,可見那個狗屁宰相多麽混蛋了!

誰曾想,這麽一番飯桌之言,卻叫那個安容真真敞開了心扉——

原來他的父親是兵部尚書,被梁陷害,全家就只剩下他一個活口。

我與爹娘三人皆對這個少年無限同情,那頓飯吃得委實不是滋味,大家仿佛都沈浸在悲傷憐憫中。

後來,穆燕燕那個大小姐來我這兒,認識了安容。打那以後,隔三差五就聽見她在我耳邊叨念她的安容哥哥,我想這個小妮子大概是真動心了。我一心想撮合他倆,奈何安容並無此意。我思忖著,也許是害羞?也許是家仇未報?總歸得有個原因。

又過了幾個月,已是平化八年了。安容不知從哪兒聽得梁家的大公子好男色,又知平康裏的那家長春院是梁家人的產業。他便想入館當小倌,以此接近梁家人。這實在是下下之策,我母親憐他年少經此劫難,言語間多番勸阻,可他不聽。這人的性子還真是執拗得很。沒辦法,他非得去,我們如何也左右不了。

自他去了平康裏,往後的人生,可以稱得上是天翻地覆了。

我初次見到阿七的時候,他正躲在門外偷聽,安容當時舉著匕首擱在他脖子間,只要稍稍往深了點劃下去,那人當場便會斃命,可我阻止了安容。有時我想,當時我要是沒沖好人,安容現在會怎樣?

第二次見著阿七的時候,是去陶然寺,都怪我睡得不熟,不然也不會窺見他倆的秘密。我當時腦袋一片茫然,我實在想不通安容竟會對著那個卑賤的龜奴做出那等事。

後來的事態發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以為他是一時沖動,誰知這人卻越陷越深。

安容生於衣冠之家,舉止高雅,儼然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樣。倘若不是家門出此橫禍,他這一生該是順風順水,人人羨嫉的。謀取功名,再配一知書達理的千金小姐作婦,那該是何等的福氣。可這世上,哪裏有假如可言?

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我還是希望安容能娶燕燕,他們兩個,一個是妹妹,一個是好友,若能結成連理,我自然是十分樂見。於是我去他府上,又與他提了燕燕的事兒,可這回,這人告訴我,他快成親了,娶的是周太尉的女兒。我當時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阿七怎麽辦?絕不是因為我可憐那個人,而是他倆羈絆已久,我好奇於安容會如何安置這人。

八月初五我去安容府上,問他大婚事宜,略表關心。我這才知道,阿七被安容送去了城郊。想著這人也實在可憐,加上佩林對於安容的做派不敢茍同,我決定去城郊看看阿七。

這人瘦脫了形,眼窩凹陷,身子是真的得病了,我覺著,心病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當他抓住我的胳膊,求我送他離開時,我成全了他,但我有條件——

我希望他永遠不要回廣陵,永遠不要再回到安容身邊。

本以為會是個難辦的僵局,沒想到他一口答應,後來他真的信守承諾,永遠消失了。

我決計不曾料到,阿七的“死”,會對安容打擊這麽深。我原想著,過個一年半載,這念頭也該斷了,可是沒有,時間愈久,這道沈屙舊疾愈發嚴重,大有奪心奪命的架勢。這是我做主的決定,安容如此,我也有責任。有時我動了心思,我想不如把一切都告知他吧,他樂意跟那龜奴過一輩子,那就過一輩子吧,我再也不管他了。

躍躍欲試的時候,佩林阻止了我。他大聲斥責我,說阿七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憑什麽被你們這般糟踐。我退卻了,我甚至開始反思他的一番話。那個阿七除了出身低賤,長相粗陋,好像並沒有幹什麽天理難容的事兒,相反他對安容一定很好,不然安容那個冷清的性子,絕不會對他如此依戀。這麽一想,我仿佛成了惡人。

我時常去看安容,他已然是一副醉生夢死不知夢醒何處的頹廢樣兒,雖然他表面看起來與常人無異,我知道他內裏已經絕望如死灰。我總勸他,看開點,阿七興許只是覺著人間過煩了,換個地方過日子了。這話不說還好,說完後,他就睜著一副炯大的眼神,空洞無神地望著我,嘴裏嘀咕,“他過煩了,想走就走,我呢——我還在家呢。”

唉,這話還不如不說。

我難得靜下心來讀書,有一次我看書時偶得一句箴言——人間別久不成悲。我反覆品味此言,低吟數遍,我覺著,這話簡直有醍醐灌頂的功效。再一次,我又找了安容,我把這詩念給他聽,我就站在他跟前,表情十分莊重嚴肅,我給他念了三遍這句話。

“人間別久不成悲。”一切傷痛,都會淡忘在時間裏。安容是聰明人,他總該懂這話的意思吧。

那天的結果,是他瘋了一般把我趕出了府,我完全不知到底哪裏出了錯。後來我問佩林,他告訴我,這句話如何能當著安容的面說,虧你還把它當成勸慰之言。越聽越糊塗,只聽他沈吟道來,安容該是怕九泉之下的阿七漸漸忘了傷痛,也把他徹底忘了。

原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若沒有愛,存著恨,也是一種維系。安容大概便是這麽想的,他寧願阿七恨死他,也不願那人忘掉他。可笑吧,大活人能跟一個鬼計較這些,除了用情至深,我想不出別的緣由。

平化十七年,安容還是找到了阿七,沒過多久,安容便辭官離開了廣陵,臨行前來與我告別,我與阿七鄭重道歉,阿七原諒了我,我除了欣慰,然後就是強烈的不舍,下一次再見到他們不知是猴年馬月。

幾年後,我與佩林去了趟陶然寺,本是為雙親祈福,卻意外的,又碰見了當年的那個高僧。高僧再賜我一言——世上事,了猶未了,終以不了了之。恍惚間,我記起安容第一次見高僧時,得其賜教,讓之惜取眼前人。

原來,這兩人的愛恨糾纏,早已是命中註定的,隨緣,隨因果循環,他倆就該在一起。那一刻,我仿佛了悟了真諦。

至於我跟佩林,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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