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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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最近又開始重操舊業,拾掇些草條開始編小物什,醉心於此,自得其樂。安容每每下朝回來,都與之靜靜呆於西廂房,享受閨中閑情。阿七編織,安容就在一旁看書練字,二人不多言語,安容卻能從這靜謐中品出淡淡溫情來,甚覺滿足。只是偶爾,當他擡頭凝視阿七的時候,不禁腹誹,這人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他了嗎?也許是錯覺吧。

八月中旬,趙明朗過府,如往常一樣,安容自然是在寢居陪著阿七,聽到管家門外通報時,阿七的手明顯頓了一下,而安容,只略感煩躁。

“讓他稍候,我隨後就來。”安容交代下去,管家領命離去。

安容走至阿七跟前,拿起他編好的一支草蚱蜢,細細觀摩,“這個送給我吧。”

“你喜歡就拿去。”

安容將那支蚱蜢妥善藏於衣襟處,彎腰貼上阿七的右耳,溫聲說道,“我去去就回。”

說完安容便走出屋門。屋子裏就只剩下阿七一人,觸景傷情,這趙明朗就好比是那不堪回首的景兒,此時的阿七不免又想到了自己三年前,被困在城郊別院,身邊無人陪的慘況。唉,阿七晃晃腦袋,不願再去憶及過往。

正廳,紫檀太師椅上悠閑自在地坐著一人,輕嗅茶香,細咂一口,渾身舒服酣暢。聞得腳步聲,趙明朗擡頭,爽朗一聲,“安容!”道不盡的春風得意。

安容緊緊凝視對方的一言一行,似乎是無盡打量,趙明朗被看得渾身不自在,稍顯局促,“怎麽了?今兒怎麽這般看我?”

安容就站在趙明朗的跟前,突然間凝重的氛圍,趙明朗幹咳了幾聲,略略緩解下尷尬,只是他實在猜不出安容這會兒是怎麽回事。

“三年前,你為何說他死了?”突然間的質問,安容雙目猩紅,大有大動幹戈的架勢。

趙明朗並無多大意外,既然人沒死,安容就有極大的可能再次碰見那人,當年自己撒的彌天大謊自然就會有敗露的一天。只是他沒料到,會來得這麽快。這當口他稍顯猶豫,不知該從何說起,半晌才開口,“是他求的我。”

雖然早有防備,但安容親耳聽見這話,心還是重重疼了幾下。他的娘子,在三年前——曾經拋棄過他。那自己這些年的醉生夢死,那人恐怕半點心疼都沒有吧。

“他……求你什麽?”安容整個面色愈發蒼白。

趙明朗略略看幾眼安容,如實陳述,“他說,他想離開這裏,我就送他離開了。”

“他要走,怎不帶上我……”

安容落寞轉身,臉上的情緒悲慟欲絕,趙明朗瞅著茶幾上的青花瓷杯,拿起再吃一口茶,“唉,孽緣啊。”無端嘆息,他方才,竟有些同情安容。

安容回到西廂房時,阿七還在忙活自己手裏的草條兒,聚精會神,安容走到他身旁坐下,貪婪地看著阿七,“阿七,你以後也教我編這個吧。”

阿七手裏的草條抽出來,穿出去,靈巧無比,一會兒又一只小兔子出來了,阿七簡單應下,“好啊。”

這聲“好啊”,如同天籟,安容的胸口起伏著巨大的喜悅,方才因為趙明朗那番話而倍感落寞的自己,此刻卻因著自己娘子的這句允諾,而變得洶湧澎湃。

“阿七,我們一直這樣過到老。”安容癡癡地等著阿七的回應。

這回阿七沒有應聲,良久的寂靜,安容激湧的心也慢慢下沈。

後來的日子裏,安容果真跟著阿七開始學起了編織,明明是雙拿筆撫琴的手,卻偏偏學起這種粗糙玩意兒,一雙葇荑滿是劃痕,交織觸目。阿七不傻,知道這人是故意如此,但自己已不敢再如當年,沈淪溫柔,淪陷到深淵。

三年前,安容到底是贈了阿七一場空歡喜。讓他往後的人生,都變得更加膽小害怕,不敢再輕易交心。

日子平靜如水,安容想,只要人在身邊就好,看得到,摸得著,就好。那些兩情相悅的事兒,隨緣吧。

安府門前的某個偏僻角落裏,站著一男一女,女的正是梅香,男的正是幾個月前還尚是主子的小孫。

“主……你怎麽來了?”梅香驚訝。

“梅香,爺兒最近還……提到我嗎?”

梅香心裏害怕,左顧右看,就怕被人瞧見,於是領著小孫往遠處走了點。

“您別來了,快回去吧。”

“這是怎麽回事?爺兒慣著小陳也就罷了,怎的還把我們都掃出門了?那個人……是誰?”

梅香故意壓低聲音,“唉,就是我之前跟您提過的,那個二老爺,他死而覆生了,這事兒蹊蹺得很。”

哦,原來是爺兒醉酒時聲聲念念的阿七回來了。小孫又問,“我跟他長得真的很像嗎?”

梅香沈默著點點頭。

連梅香也覺著像,小孫經徹底失了魂,喃喃自語,“爺兒,他真是好狠的心。”

廣陵城地廣人多,什麽三教九流都有,有體態端正的官老爺,自然就有衣衫襤褸的地痞流-氓。安府坐落的那條雨花巷,街邊就有不少幹些偷雞摸狗勾當的小混混。

小孫把目光投向這些人,他現在只想幹一件事。有些事,他得尋個明白。

阿七鮮少出府,基本都是悶在屋子裏,要不就是侍弄那片小菜圃。那些小混子們在安府門前守了得有半月之久,才等到了阿七出府門。

一陣天黑地暗,阿七就被罩上黑袋,不知被帶到了何處。

走了很遠,大概是個荒僻之地,阿七雙手縛後,被綁在一棵樹幹上。黑袋掀開,得見光明,阿七見到了幾月前安容趕走的那個人。

“五十兩,我雇人把你綁來的。”小孫笑說。

阿七雙手被束,試著掙脫,無奈繩子捆得太緊,根本掙開不得,短短功夫,只感覺到手腕處的勒疼。

“你叫阿七?”小孫明知故問。

阿七蹙眉,“你是之前府裏的人?”

“是啊,爺兒把我們幾個趕出府的時候,你不是瞧見了嗎?怎麽,覺著無比威風吧。”

阿七大致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面前的人為愛成魔,也許會殺了自己也說不定,想到死,阿七還是害怕的,“你要殺我?”

小孫擡起自己的雙手,仔細地看,良久才細聲說道,“我就是個梨園唱戲的戲子,我這雙手可不是用來殺人的。”

如此阿七稍稍安下心,“那你抓我過來做什麽?”

小孫茫然,“做什麽……我也不知道……我剛進府的時候,爺兒可寵我了,小陳小徐都算不得什麽,爺兒就喜歡闔著眼側臥在軟榻上,聽我唱戲曲兒,我就一直給爺兒唱,我有一副好嗓子,爺兒愛聽……可是有一天,我從爺兒的嘴裏聽到了阿七兩個字,我就慌了,我就去問梅香,阿七是誰,她跟我說,阿七是府裏的二老爺,是爺兒以前的枕邊人,可是他死了……”

說到此,阿七依然沈默,小孫擡眼看著阿七,“你不是死了嗎?”話語裏千般怨念。

接著又似想到了什麽,自顧說道,“沒有你,爺兒也不會不像以前了,還有小陳,爺兒也喜歡他……”

阿七難以不動容,眼前的人一如當年的自己,可是當年的安容並不會闔著眼側臥在軟榻間,與他暫享安穩。他倆之間的交集,從來都只在床上,還有安容指著鼻子聲聲咒罵,你配嗎?

都是過去好久的事兒了,這會兒卻又想了起來,阿七自嘆,自己還真是個沒福氣的人,偏愛給自己找罪受。

小孫走過去給阿七松了綁,“你回去吧,幫我給爺兒帶句話……”稍微頓住,覆又說道,“我長得一點都不像你。”

那邊安容翻遍了府裏的各個角落都找不著阿七,又派家丁把廣陵城大大小小的街巷大致找了一遍,都不見蹤跡。安容死了心,人生再臨絕望之境。他真該找條鐵鏈子把阿七拴在家裏,哪怕這人恨他一輩子,總歸他還能日日見著這人。

安容一人回到了西廂房,緊閉屋門,蜷縮在二人夜夜枕眠的床榻上,從薄暮一直到黑夜。手裏緊緊握著半月前他從阿七那處討要過來的草蚱蜢。

戌時一刻,阿七從荒野處回來了,冬夜寒風刺骨,阿七正欲從游廊穿過,去往最西面,卻聽見了幾個仆人聚在前邊小聲交談——

“你們說說看,這二老爺不會又像上次那樣吧,一下子人又不見了。”

“噓,這種話別瞎說,真要如此,老爺真是命苦。”

“老爺會不會像三年前似的,以為人死了,又生一場大病?”

“誰知道呢。”

“這二老爺到底在鬧騰什麽,老爺這麽個人……算了算了不說了。”

……

三年前,他生過大病,阿七心裏反覆叨念方才仆人口中的話。只是,這些事那人從來沒跟自己提及過。

阿七徑直繞過那幾個仆人,走到西廂房,推開門便看見了床榻上縮成一團的安容。阿七走至床邊,輕輕拍了拍他——

“小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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