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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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是十多年的好友。”瑪丁道。

不遠處,士兵們正在進行日常的操練,為鼓舞士氣而編制的歌曲在眾人之間傳唱著。

瑤瑤樂音。

瑪丁正站在朝陽的霞光裏,整個人仿佛一座金色的塑像,從諾娜的角度逆著光看過去,澄黃強烈的陽光模糊了一層陡峭的棱角,讓那面孔變得更加柔和而溫柔。

諾娜不自覺楞了很久的神。

很像。

氣質且不論了,就是相貌,如果心眼稍瞎,願意糊弄糊弄自己,那麽這相似度和以假亂真的程度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

諾娜自嘲地笑了笑,偏過頭去,誰都沒有細細察覺到她眼眶裏細微的閃光。

“其實,你和歐文還是長得有點像的。”諾娜語氣輕巧逗樂地道。

“是麽……”瑪丁回頭看了看她,也笑了笑,沒說別的什麽。

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兒。

東邊的營地隔著兩道鐵柵欄,有一個小小的片區。這會兒不少人從房裏面慢慢地走了出來,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甚至有人好奇地往這邊瞭望。

營地兩個分區的活動時間都是錯開的,不知道為什麽這次忽然變得一致了。

肖生原本靜靜立在瑪丁的身後,但是這會兒,一個酷似印象中男人的背影從那方一閃而過,暗藍色的帆布外套和打了補丁的帽子。肖生一驚,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追了過去。

卻在兩道鐵門間被守門士兵攔下。

瑪丁自然是第一個察覺他的舉動的,早就跟了過來。

“怎麽了?”瑪丁明顯能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那邊……”肖生欲言又止,還處於些微的震驚和疑惑中,黑色的眼瞳輕輕地震顫著。

瑪丁從來沒見過他這種樣子,有些擔心,但又不好立即表現出來,他扭頭問那守門的士兵:“那邊是什麽?”

士兵答道:“回大人,那邊是關押重要人物的營房,很抱歉,您目前的權限還無法進去。”

瑪丁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點了點頭,並沒為難他。

“怎麽?你們發現了什麽?”諾娜應付完了報告的屬下,也追了過來。

“沒事。”瑪丁關切地看了肖生一眼,轉回頭來,“這邊是近些年新建的分區嗎?怎麽之前沒見過?”

諾娜看向內營那邊:“那邊也不屬於我的管轄範圍,是布裏曼殿下的直系部屬。”

“布裏曼殿下的直系部屬?”肖生少有地打斷他們,接過了話頭。

諾娜看向他,倒也並沒有因為身份有別不給面子,她回答道:“是的,第九營區直屬於布裏曼殿下,普通的長官只有監視權,沒有探查權,——比如我。”

“原來如此。”

巡查結束地很快,其實就是例行慣例。瑪丁在營地領了一個位高權重的閑職,跟幾個高層管事人混了個臉熟,便再無多事。

“有事派人來聯系。”離開時諾娜說。

這女人難得這樣的關心他,瑪丁笑了笑:“知道了,多謝。”

“剛剛怎麽回事?”從營地出來,瑪丁便開口問道。

馬車在不遠處,這條路上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

肖生黑色的眼眸微動:“真沒什麽,先生。”

瑪丁瞥了他神色一眼,嘆了口氣,前行鉆進了載客馬車。

頭一次,在馬車裏,兩人的視線沒有交匯在一起,而是各自錯開,盯著不同的焦點。

是夜。布裏曼王子殿下的住所。暗室。

“我就知道你會忍不住過來。”布裏曼笑道。

“所以……那真的是我父親?”一個男人站在房間帷幕的暗影裏,聽那清泠穩重的聲音,不是肖生是誰。

“是。”布裏曼擡起手邊的酒盅,喝了一口,慢慢道,“你們有五、六年沒見了吧。”

肖生抿緊唇,不吭聲。一邊的眼睛被反光的鏡片遮了去,餘下的一只睫毛纖長,卻不眨動,瞅著有些冷面無情。

布裏曼晃著手裏的酒盅,慢慢道:“如果你告訴我一件事,那麽,我甚至可以網開一面,讓你們見一面,怎麽樣?”

肖生強笑了一下:“殿下何必這樣,薩德大人身邊的信息,我何曾沒有如實地報給過殿下。”

“是麽?”

“——那關於塔爾內呢?”聲音輕輕地落地。

肖生不自覺抽了口氣。

“你見過他。”布裏曼轉過身來,兀定道。

“屬下不知這人是誰。”肖生繃緊面部,一絲不茍地答道。

布裏曼慢慢站了起來,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的一些習性和伯爵大人其實很像,都喜歡慢慢地兜著獵物玩。只不過瑪丁是狡猾如狐貍,而布裏曼是陰冷如冰蛇。

他輕輕地捏住肖生的雙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我可是希望從裏面聽到的是真話?”

他用了巧勁,手不重,但被捏的人會有厚重的壓力和疼痛感。

但肖生一點臉色也沒變,他輕聲道:“殿下可曾還在意薩德大人?”

布裏曼楞了一下。

“奧丁他……我自然是在意的。——你想說什麽?”

“奧丁大人,在殿下的眼中,是怎樣的存在呢?”肖生不動聲色。

布裏曼眼眸微閃,輕哼了一聲:“你是在反問我?”

肖生沒答話,顯然是默認了。

“呵呵,”但布裏曼並沒有生氣。他認真想了想。

“他是我最不願意去傷害的人。”沈默了許久,布裏曼答道,“當初派你過去,本意就是保護他的……”布裏曼說著說著,不禁嘆了口氣,也明白了肖生的意思,

“罷了,你先下去吧。”

肖生點點頭,臨行前,還是忍不住提道:“希望殿下能善待父親,畢竟他已年邁。”

“好,我答應你。”

出來時,已經月上中天。藍藍的天幕盛著無盡歸人的思念。肖生的眼睛隱在黑色的夜幕裏,和暗黑的夜融為一體,看不清情緒。

他沒有用車,而是迎著小道慢慢地走著,一步一步,穿過浩大的空無一人的花園,走回了皇宮後園的宅邸。

一路上,蟬鳴在樹梢中清寂著,淡淡的花香在花園裏彌漫。

一步一步,最後通往宅邸的道路是筆直而寬敞的。

天很黑,但靠近宅邸的地方點著低矮的油燈,黃澄澄地照亮了一團團的區域。

而此刻的月光是薄藍色的。

肖生就在那薄藍色和澄黃色的相交中,看見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臺階上,燈影下。

珈藍色的成人小夜服,上層流行的新款式,而那身形又是那麽的熟悉。

一個人,清清寂寂,沒有什麽情緒,註視著他的方向,似乎只等他的歸來。

“歡迎回家。”男人輕輕地笑著。

他曾經說過,薩德莊園於他來說不是家。他把家帶在心上,隨處可安。所以他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那首散文詩裏寫的。

當時他問他讀懂了嗎,他說沒讀懂。

但是現在,他有點懂這種感覺了。

就像一個人行了夠長的夜路,在燈影盡頭處,看到有一個人在等他的歸來,那麽那人所在之處,就是心跳幢幢間,最溫暖的歸所。

他去了哪,不重要。

他為什麽在這裏等他,也不重要。

此時此刻,他們眼中只有彼此,看到彼此眼中的光影顫動,明白對方和自己心中所思,在此刻合而為一。

玫瑰花與薄藍色的夜色。

兩人如夜幕中的螢火,因為光亮的吸引而相互靠近,相擁,交換了一個清冷煙火氣息的吻。

夜涼如水,淡淡的霧霭薄如蟬翼。

兩人什麽也沒有說,只在曲折回廊的花園手牽著手,靜靜地散步,或者心念交匯地相擁,交換唇息。一切盡在不言中。

肖生有些明白了。他覺得先生或許是知道的。

那麽現在這種方式,是在表達什麽呢?

留戀,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還是講如果他現在回頭,他會隨時敞開懷抱歡迎?

他腦子裏許多的事情在旋轉打轉,但是沿著長長曲折的道路,最終什麽也沒有想出結果,他只記得了今晚花園裏的花香和那人眸間的光亮。

讓他第二天一早起來的時候身上是疼痛且酥麻的。

床上只剩了他一人。

他枕膝垂著頭坐了一會兒,埋下去的臉上是淡淡的笑。

他不知道說什麽好。

好的方向他不敢去想,可是如果先生真的如此輕易便體諒理解了他,那麽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加不可原諒,是徹頭徹尾的叛徒,值得下十八層地獄抽皮扒骨的那種。

人間何來兩世歡。

獨留清樽空邀月。

“我找到一些資料,關於扈崗之役的。”諾娜·歐裏德少將的書房,整整兩排的立頂書櫃,兩人坐在書櫃前的桌案前,離得很近,諾娜將一份資料推到瑪丁面前。

“這些正式的資料裏,想必看不出來什麽。”瑪丁拒絕了。他面前點著雪茄,一半的面目半迷蕩在煙霧裏。

“那怎麽辦?當年能找的資料我已經找得差不多了。”

“想想別的突破口。”瑪丁一只手放在桌上,輕輕地敲敲道。

“消息是你帶來的,告訴你消息的是誰?”

瑪丁猶豫沈默了一會兒。

“是……塔爾內?”諾娜聲音微抖,顯然也猜到了。

“是的。”

“他果然還安好。”欣慰而放松的聲音。

“他在別的城市,換了一個名字,現在又是小有名氣的醫師了。只不過都是熟人介紹過去的。”

諾娜點點頭:“那就好。”

可惜如今,怎麽也回不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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