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麻衣神相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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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吞噬掉一切。

迷迷糊糊間,玄奕察覺自己四肢被迫展開,周身所有穴道遭封,身體好似被固定在一個狹窄逼仄的空間。

空氣稀薄,無法順暢呼吸。他努力睜開雙眼,先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黑暗。片刻後,黑暗中顯現出一片空曠的平原。視野能看見的範圍很小,他似乎被困在一個類似箱子的東西內部。不過箱子材料多半是石頭做成,緊貼著他身體,一陣陣透骨寒涼從皮膚鉆進他心頭。

許是為了能讓他稍稍舒服些,石箱是豎著擺放的。

玄奕保持這種僵立的姿勢,等了許久,黑暗中依舊不見人影。很快,晨光熹微,日光穿透雲層,照在眼前的荒原上。玄奕驚奇地發現,荒原泥土竟是焦黑色,好似從未長過草。

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也等不到人來。玄奕是在那四名麻衣男子所設陣法中暈倒,他們將他帶到此地,不知有何用意?又為何直到現在都還不露面?

不多時,天又黑了。殘陽如血,將漆黑的大地鍍了層淺淡的紅色。

就這樣,從天黑等到天亮,又從天亮等到天黑,玄奕數著,共過了六天。到第七天早上,他終於見到了活人的身影。

來的人數目還不少,無一例外,全是一身灰褐色麻衣打扮。為首那人,如同眾星捧月,走在人群前面。他身形頎長瘦削,穿著一身鬥篷裝,面上還戴著一個沒有五官的詭異面具,下巴以下,露出一小截皮膚,瑩白如玉。

來人出現之時,玄奕全身猶如有小蟲子在蠕動,登時心中發毛。那人給他的感覺,竟是莫名熟悉,熟悉到讓他害怕。

他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對方背的那把長刀上面。他全神貫註,仔細觀察。出乎意料,竟不是他認定的向陽。向陽是江令雨的佩刀。

面具男給他的感覺非同凡響,可背的刀卻是再普通不過,至少不在玄奕認知範圍內。

思忖間,面具男已停在他面前。準確說,是困住玄奕的石箱前。玄奕所處位置較高,男子不得不微仰頭,冰冷的目光,透過狹小的兩個洞口,直直望進玄奕雙眼。

對方眼神陌生,無端透著一股蒼涼。

這時,男子身邊一名壯漢躬身道:“道者,人已盡數聚集在入口處。屬下清點過,正好三萬人。還有,陣法也已多次檢查過,並無破綻。”

他說完,過了很久,面具男才緩緩收回視線,冷淡道:“帶他們進來。”

男子聲音格外沙啞,就像喉嚨曾經受過傷。玄奕聽出,不是江令雨的聲音。當然也有可能,對方怕被他識破身份,故意進行的偽裝。

聽他們說有三萬人,又說什麽陣法,玄奕沈思,腦中忽地靈光閃現。這裏莫不就是寂風原?壯漢所說的三萬人,應該是指麻衣神教信徒。

很快,他的猜測得到證實。無數信徒,在為首的壯漢帶領之下,出現在荒原上。三萬人雖不算多,卻也不少。沒過多久,玄奕的視野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頭。

信徒們抵達寂風原,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玄奕方向,滿面虔誠的跪倒在地,磕頭不止。

玄奕隱約聽見,他們喊的是“半面神君”稱號。

他心下立刻恍然,他很有可能是被封在了神像中。而這神像,不是別人,正是麻衣神教的主神,半面神君。

此刻他終於想清楚,面具男應該就是麻衣道仙。只不過傳說中的半面神君,遲遲不露面。玄奕懷疑,半面神君也許只是一個專門用來迷惑眾人的幌子。還有一個目的,拉他下水!

這麽琢磨,麻衣道仙困住他的目的,也昭然若揭。信徒聚集的寂風原設有強大陣法,聯系之前眾信徒聚會後的舉動,極大可能,也是要大家***。這次數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當大火將眾人燒得半死不活之際,玄門修士及時趕到,發現玄奕就在神像當中,後果不難想象。屆時,他百口莫辯,身敗名裂,估計就要成為眾矢之的。

同樣的手段,就算面具男再欲蓋彌彰,終究瞞不過他。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江令雨真當他一無所知?

想到這,玄奕懸著的心稍稍往下放了放,但一想到三萬多條人命,頃刻間就要葬身火海,他又忍不住全身發寒。

他立刻凝神,想聚集靈力。可穴道被封,他的靈力也同時被封住,無論他試多少次,都沒辦法沖破。眼下他唯一的寄托,就是無常君。希望梵度能及時趕到。

面具男站在神像底下,似在等待時辰。隨著時間流逝,終於,只見他微擡手,側面的一名壯漢立即心領神會,越眾而出,面朝信徒方向,朗聲道:“爾等加入我麻衣神教,都渴望天降神跡。道仙說了,神君已聽到爾等心願。眼下祭典正式開始,神君出關在即,爾等可願為神君出關,貢獻自己的一份心力?”

眾信徒齊聲呼喊:“願意、願意,我們願意!恭迎神君出關!神君萬歲!!”

三萬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仿若山呼海嘯,聲振寰宇,驚心動魄。玄奕耳邊嗡嗡作響,心沈到谷底。他仍在努力凝聚靈力。

然而,還沒等他凝聚到一絲一縷,就見面具男微點頭。他反手抽出背後長刀,刀光驟閃,比正午的陽光還強烈。面具男手舉長刀,刀鋒直指蒼穹,猛地灌入靈力,長刀突然脫手飛出,直沒雲霄。

眾信徒聞聲擡頭,呆呆凝望長空。倏忽,厚重的陰雲盡掩三光。長刀飛回面具男手中之際,連帶著滾滾蒼雷,劈裏啪啦,落地轟然炸響,爆發出一簇簇烈火。

火焰沾衣即燃,被蒼雷劈中的幾名信徒,幾乎瞬間變成火人,皮膚在烈火中燒得皮開肉綻,濃稠的焦臭味,迅速在空氣中蔓延。

玄奕見狀,心中大急。他拼命凝聚靈力,額頭冷汗涔涔,意識都快攪成一團漿糊。終於,右手食指動了動。可這微乎其微的動靜,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還待繼續努力,忽然,面具男回過頭,深深望向他,眼眶微微發紅。

玄奕當即怔住。

借著他怔楞的工夫,面具男隨手一揮,震耳欲聾的轟隆聲接連響起。天際玄色雷電,好像巨蟒騰龍,身軀極盡猙獰扭曲,俯沖而下。轉瞬之間,寂風原到處都燃起火焰。引火之物,全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

玄奕瞳孔驟然放大。

沒有哭號,沒有慘叫,也沒有求饒,只有死一般的沈寂。烈火中,信徒們表情坦然,也不掙紮,好似得到解脫,盤腿坐在地上,神態出現詭異的安詳。

寂風原沒有風,空氣中血肉燒灼的臭味更加濃郁,衣物燃燒的聲音,就似無數根針,紮在玄奕耳畔,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眾人慘死。

就在玄奕萬分絕望,準備閉眼接受事實之際。一道冰冷劍光,穿雲逐霧,劃破黑沈沈的天地,帶來一線耀眼光芒。

不過瞬息,就將烈火撲滅。

玄奕心口猛跳,烏雲退散,一抹修長的身影慢慢占據他的視野。

梵度右手持劍,長身玉立,冷冰冰站在面具男眾人面前。清冷目光越過眾人,直接和玄奕對上。

下一刻,梵度走過來了。

面具男沒動。他身邊的麻衣壯漢們立刻展開,將梵度團團圍住。

梵度根本看都懶得看他們,英俊的面龐,冷若冰霜。

壯漢等被他龐大的氣場震撼住,竟不敢動手。

經過面具男時,面具男揮刀欲阻擋。梵度保持和玄奕對視的狀態,隨手一劍,面具男退開兩步。梵度直接來到神像底下。長劍輕揮,神像轟然崩潰坍塌,被困多日,玄奕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他全身上下,只有右手食指能動,隨著神像碎片墜落。須臾,他落進一個結實的懷抱。擡眼,便是梵度那張沈冷、俊美無匹的臉。

玄奕呆了呆,在梵度垂眸時,他沖對方眨了眨眼。梵度解開了他周身穴道,卻沒立即放他下來。

玄奕心中悸動,伸手輕觸對方冰冷的側臉,道:“我就知道你會來。”

梵度眼光黯淡,低沈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玄奕笑了笑:“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無常君,先辦正事吧。”

梵度凝望他雙眼,良久,點頭:“好。”

將他輕輕放下,左手多了把刀,正是玄奕丟失的牡丹刀。四名引道者將他人帶來,卻把刀落下了,恰好被梵度撿到。

玄奕接過,就要朝面具男走去。梵度忽然擋住他,道:“我來。”

他穴道剛解,靈力尚未完全恢覆,恐怕會拖梵度後腿。玄奕想了想,道:“好。我幫你掠陣。”

梵度搖頭:“不用。”

玄奕收刀,老老實實站到了一邊。梵度說不用,就真的不用。他有自信,能解決所有敵人。

雖然相信梵度實力,但他還是道:“無常君,面具男身邊的壯漢擅長陣法。至於面具男,應該是刀法。你自己多加小心。”

梵度回應了他一聲。引道者深知,自己再不動手,就只有被宰的命。不敢猶豫,紛紛使出渾身解數,開始瘋狂念咒設陣。

身在局外,玄奕這才看清,壯漢們所設之陣,皆以術法為支撐。他唯一的擔心也都省下,在梵度面前用術法,簡直班門弄斧。即便修羅門掌座再世,大概也不是梵度對手。此處單指術法。

引道者的慘敗是顯而易見之事。玄奕抽空去察看眾信徒的情況。雷火不比普通凡火,短短一瞬,大部分人已被燒得面目全非,死傷大半。不過好在沒有全軍覆沒,活下來的燒傷雖嚴重,暫時於性命無礙。

玄奕將身上所帶丹藥都發給眾人,數量有限,救不了幾個人。玄奕想,只有梵度一人飛速,提前來到寂風原,尹秋他們應該也快到了。

他在人群中走遍,這才重新觀望戰局。引道者都被解決掉了。只剩下面具男。

男子修為也不可小覷,對戰時,玄奕註意觀察他所用刀法,熟悉又陌生。對方似刻意更改了自己原先修煉的刀法。玄奕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

男子不是梵度對手,玄奕就擔心他趁機逃跑。思索片刻,他取出遏時弓。

搭配遏時弓的箭,純粹以靈力化出。

“無常君。”

他道。

梵度遠遠朝他看過來,心下了然,斬業劍封鎖面具男所有退路。

玄奕右手凝聚出一支靈力箭,彎弓搭箭,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

松手,長箭破空閃電般飛出,帶起嗚嗚聲響。玄奕瞄準的,只是面具男肩膀,他不想就此殺了對方。

面具男聽見空氣中傳來的箭響,身子微微凝滯,他深深望了眼玄奕,眼中神色覆雜。突然,他松開握刀的手,竟主動往箭飛來的方向迎面猛地撞上。

呲……

剎那間,長箭透體而過,正中心臟,箭尖飛出之時,血沫飛濺。

玄奕怔了怔,江令雨為何要……關鍵對方最後看向他的眼神,讓他無端產生不安。

他快速向面具男走近,道:“江令雨,你為何……”

為何不躲?不僅不躲,還主動撞箭,難道他自知插翅難飛,打算玉石俱焚?

就在玄奕聲音落下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至極的聲音:“不知蓮蘅大人找在下何事?”

玄奕霎時僵住,半晌,他緩慢轉過身,卻見江令雨就站在他面前,其身邊,是常容等天極門眾弟子,還有儒門一幹人。尹秋等則忙著察看信徒。

玄奕一臉不可置信,為何江令雨會和常容在一起?面具男不是江令雨,那他是誰?

玄奕發現自己已經動不了,全身一陣陣發冷,心恍若墜入冰窖。一個可怕的想法迅速占據他整個頭腦,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

“蓮、蓮蘅,對、對不起……”

說話之人,幫他證實了一切。

玄奕身子晃了晃,他咬緊下唇,費了好大力氣,才回過頭。

面具被取下,露出千昭那張憂郁的臉。

許久許久,玄奕聽見自己漂浮在空氣中的聲音,沙啞道:“為什麽?風徽,為什麽是你?!”

千昭凝視他,歉然道:“蓮蘅,對不起。我欠你一命。”

玄奕眼眶充血,突然間情緒失去控制,怒吼:“我問你為什麽?”

千昭沒有解釋,他深深凝望玄奕一眼,目光逐漸往上移,望向遙遠的虛空,喃喃自語:“蓮蘅,你永遠不會知道,人心有多陰暗。曾幾何時,我和你一樣,願意相信世人,對未來始終懷抱希望。然天下之事,焉能盡如人意?我所深信者,往往是背叛我最深之人。就如同我之於你。當年在你背後放冷箭那人,是我。”

“蓮蘅,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還沒結束哈。後面可能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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