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零七·頭名

關燈
今年需要重判的試卷只有一張,所有人的目光與仇恨似乎都集中到了這個天降的第一名身上來,所有人都在懷疑他的成績,老督考官已經與漢墨核查過心試成績,現在他正在批改審核秦長願的筆試試卷。

蕭雲今默立在一側,目光淡淡的,他監督著督考官的動作,以確保最大限度的公平。

可一切都還好好的,老督考官忽然氣得吹胡子瞪眼,把筆摔到一邊,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試卷:“怎……怎有如此……如此不識好歹之人。”

蕭雲今向老督考官投去詢問的目光。

老督考官氣哄哄地把試卷送到蕭雲今面前:“夫長,你看,你看這寫的。”

蕭雲今將試卷攤開,看向把老督考官氣得直接用朱砂筆批了一個大“X”的最後一道題。

“請客觀評價無念真人在修真界的功績、行為、過失,以及他在您心中的地位。”

“如今他被萬人敬仰,吹捧上天美玉無瑕,但他根本擔不上這些美譽,他不配。”

接下來便是短短幾行,簡要地論證了無念真人為何不配。

從他當年一劍劈開異度深淵封印妖族開始,到他收徒蕭雲今卻不履行師長責任以死遁身,苛待親徒、心懷不軌,再到他身死異度深淵封印破裂妖族禍世是他無情無義、冷漠至極、技藝不精。

老督考官氣得胸膛起伏:“無念真人是五境公認的偉人,那些不實言論他從何得知!我要剝奪此人入學宮的資格,叫他胡言亂語!”

蕭雲今卻還保持冷靜:“且慢。”

說罷,他繼續閱讀。

這道論述題沒有標準答案,但依照中洲學宮對無念真人的狂熱程度,怎麽也都該是對無念真人狂誇一頓,誇得越真得的分數便越高。

蕭雲今看出來這個新生劍走偏鋒,棋行險招,他不像其他人那樣說那些千篇一律的話,而是真正地在客觀評價無念真人這個人。

答案論述了無念真人的過錯之後,筆鋒一轉,又開始理性地討論起無念真人的成就來,包括擊退妖族、培養蕭雲今、繁榮清門、留下經典劍訣心法等。

蕭雲今默默地讀著,原本一個扁平的無念真人仿佛忽然立體起來,無念真人這四個字變得不止是個口號一樣的東西了。

蕭雲今掃了一眼原來的分數,估計這份試卷把原本的批閱的督考官氣得也不輕,給扣去了近一半的分兒。

蕭雲今淡聲道:“寫得不錯,再加十分。”

老督考官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蕭雲今:“夫長,這不合規矩……”

蕭雲今緩緩道:“如今五境混亂,妖魔橫行,學宮正是缺少能人的時候,他作為榜首,自然有過人之處,日後待他進入學宮,自可再打磨。”

老督考官表情有一瞬遲疑:“夫長所說的確在理……”

蕭雲今將試卷還回到老督考官手裏,輕聲道:“重算積分點吧,麻煩先生了。”

老督考官連忙擺手:“夫長這是哪裏的話。”

離開之前,蕭雲今無意識地瞥見了試卷上的名字,那一瞬間,他一貫雲淡風輕的面容出現了短暫的遲滯,隨後他迅速調整好表情,緩步離開。

秦長願。

這個名字最近出現的頻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重算成績結果公布,在眾志成城要將舞弊者拖到天日之下,讓舞弊者露出真實嘴臉無地自容之際,眾正義人士在看到公示的成績之後,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秦長願,在受人懷疑舞弊,新生八百人,七百九十七個支持成績重判的情況下,第二次成績公示的時候,總積分點數竟又高了整整十分。

十分!

學宮百年歷史前所未有!

現在已經將第二名謝公子甩開了十八條街。

眾正義人士:讓你重算,我們他媽不是讓你這樣重算。

而原來那個對秦長願罵聲沖天的函帖,一邊倒地變了氣氛。

“哪位閣下知道這個秦長願是什麽來頭?”

“今年我們學宮新來的師弟這麽能打的嗎,師弟師弟,來儒道門吧,師姐們需要你!”

“樓上的不要妄想了好嗎,這師弟心試滿分,心性一定不錯,肯定是要進劍道門的,說不定將來又是一個無念真人這樣的人物,樓上尼姑庵休要和我們搶人!”

“呸,劍道門的禿驢莫要胡說,心性出挑那更是要來我們儒道門,你們劍道門一群只知道賣體力的蠢劍修能讓師弟有什麽出路,當護院嗎?”

“樓上都閉嘴,不知道要給師弟留一個好印象嗎!師弟,來醫道門吧,救死扶傷懸壺濟世,六年之後,你就是全五境最搶手的天才。”

“這師弟也太強了吧,學宮這麽多年了還是頭一回重判成績又給多重判了十分的,要是無念真人來,也不一定有這待遇吧。”

這則函帖主題歪到姥姥家,發貼人握著玉牌看著越來越離譜的話題,鼻子都要氣歪了。

他本來是要給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秦長願一個下馬威,好立謝公子的名聲,卻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真是惡心。

一切既已塵埃落定,正式弟子的身份玉牌分發下來,而三百名之後的各自有命,被其他學宮的挑走或是回到凡間或是等待五年再來重考。

陸本乙成績並不差,只是差了一點運氣,但他已經遞交北疆學宮的申請,順利通過考核,今日啟程。

陸若甲喋喋不休,像個老媽子一樣嘮叨這嘮叨那,陸本乙有些無奈:“小甲,北疆離這裏不算遠,我們還有機會再見的。”

秦長願低嘆一聲,隨手抓了一顆石子,將靈力凝聚在指尖,在上面流暢地刻下一道符,說道:“北疆起碼有個清門在,雖說不算什麽但好歹也能起到些震懾作用,這塊石子你且隨身帶著,雖然醜了些但勝在有用,它能在危機關頭救你三次,好好的。”

這個時候,秦長願和陸本乙都沒想到,這一顆平平無奇的小石子,在遙遠不可尋的未來,硬生生給了陸本乙三條命。

話說完,他又輕輕拍著陸本乙的肩,又道:“多傳信回來。”

陸本乙下意識地應了,但應完之後,他狐疑地擡頭看向秦長願。

明明年紀也沒比他大多少,怎麽說話的語氣這麽像阿爹?

送走陸本乙和其他弟子後,三百名正式弟子又在立嵐山山門外住了三日,才被引入立嵐山,真正進入學宮主部。

在進入學宮主部之前,秦長願一直都想再見和蕭軼見上一面,狠狠嘲諷他一回。只可惜蕭軼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沒有在秦長願面前出現過,秦長願有點惋惜,自己錯失了一個將蕭軼狠狠碾壓在腳底下的機會。

院舍也早就都安排好了,是兩間彼此相對的小院拼成一個大院落,屋前有塊空地,可以自由發揮。

秦長願走到自己的小院門前,細細端詳著掛在柵欄上的黑底金字小牌,忽然就笑了。

小牌上是三個漂亮的小字“秦長願”。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他真正地活了過來,真正地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痕跡。

陸若甲與他並不住在一起,兩人離得很遠。秦長願想著和自己的新室友去打個招呼,一轉頭,看見了對面的小門牌。

秦長願瞬間笑出聲。

金色小字落筆瀟灑:“蕭軼。”

秦長願收拾整整一個下午,終於將空蕩蕩的房子收拾得有些人味,正巧陸若甲來叫他吃晚飯,秦長願便放下手中的活,與他一起去了。

吃飽了,才有力氣折騰人。

飯廳人滿為患,初踏入修煉之途的少男少女們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不管什麽時候都要討論一下自己今天見到的新鮮事,以至於剛一進入飯廳,秦長願就被這嘈雜的聲音吵得頭腦昏沈。

陸若甲滿臉為難:“怎麽這麽多人,連坐的位子都沒有。”

秦長願四處張望,看到一個人稍少一些的角落,舒出一口濁氣:“我去那等你,你幫我要一份飯吧,跟你一樣的,謝了。”

陸若甲轉頭看了看人山人海的飯廳,幽怨地答應了秦長願。

目送陸若甲沖進人群裏,秦長願轉身便走向那個人稍少的角落。

但當你的人生平淡到了極點時,老天總會在出其不意的地方給你驚喜。

秦長願慢悠悠地走到一張冷冷清清的四人桌前,吊兒郎當的,微微掀起眼皮:“喲,吃飯吶?”

蕭軼端坐在桌旁,脊背挺直像一座山,見秦長願走來,他將口中咀嚼的吞咽下去,又嚴謹地將筷子扣到筷枕的縫裏,將袖子的褶皺撫平,擡頭:“何事?”

這一排都是四人桌,左右兩邊的桌子人爆滿,恨不得要五六個人擠一張桌子,但偏偏就是沒有人過來他這。

秦長願仿佛明白沒有人敢靠近蕭軼的原因了。

蕭軼為人淡漠,第一眼看就讓人發怵。

他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四人桌上,斯斯文文地吃飯,他仿佛自帶領域場,這個範圍之內溫度驟降,無人敢靠近半步。

有一種冷冰冰的寂寥感。

秦長願俯視著蕭軼,突地一笑,這一笑讓蕭軼莫名其妙。

秦長願拉開椅子,坐下來,斜靠在椅背上,顯得有些囂張:“沒事啊,就陪陪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