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屠蘇與韓休寧均一動不動地站在祭壇上，兩天兩夜。大雨傾盆而下浸透了他的身體，但百裏屠蘇卻渾然未覺，身體上的冰冷又怎敵他心中的嚴寒。連綿不絕的雨水仿若他此刻內心的悲慟，未曾停歇。

撐著油紙傘，璃鳶一直站在祭壇外默默地陪著他，不曾離開。

襄玲紅著眼睛看著雨中的少年，有些哽咽地說：“下雨了……都過了兩天，屠蘇哥哥還不回來嗎？……屠蘇哥哥好可憐……要是……要是襄鈴有一天找到了媽媽，媽媽又忽然不見了……我一定會比找不到還要難過好多好多……”

“正是如此……”紅玉輕嘆：“若全無希望，反倒不必這般痛苦，明明已經近在咫尺，似乎得到，終於……還是失去，長久追尋的盡成虛空，此中悲憤與傷懷旁人根本無從體會……”

襄鈴道：“……蘭生，好像去找過少恭哥哥了呢……不過少恭哥哥先前就說要閉關，蘭生根本見不到他嘛……”

紅玉蹙緊了眉，“少恭此人……”

襄鈴仍舊天真，她看不出歐陽少恭在此事中所扮演的角色，“少恭哥哥……他怎麽了？”

“襄玲。”璃鳶突然開口。

襄玲一怔，“璃鳶姐姐，怎麽了？”

“莫要再輕信他了，歐陽少恭——此人太過危險。”

“……”張了張嘴，最終不知該說些什麽，襄玲沈默了。

撐著傘，璃鳶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更為虛無縹緲，卻又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疲憊與苦澀。“紅玉姐，看著蘇蘇如今的模樣，我真的非常後悔。可是，若重來一次，我卻依舊不知該如何選擇。阻止是錯，不阻止亦是錯，我還是第一次這般為難……束手無策。”

風晴雪看著妹妹黯然無神的目光，心中很是心疼。她的妹妹，何曾如此無力過？哪怕當初爹娘離世，大哥下落不明，她都不曾倒下。

可如今，人雖無礙，心卻已亂。

轉頭望向祭壇上的少年，她心裏，很不是滋味。

“阿鳶，這不是你的錯。”她只能這麽說。確實，這並不是璃鳶的錯。只是她與百裏屠蘇一樣，皆放不下。

沈默了片刻，璃鳶黯然道：“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些話，想單獨和蘇蘇說。”

紅玉牽著小姑娘的手，又拍了拍風晴雪的肩膀，沖她搖了搖頭，“也好，你們好好說說話吧。”

待眾人走後，璃鳶踏上了祭壇，撐著油紙傘，走到了百裏屠蘇的身邊。

此時，他恰好用樹葉吹完了一首曲子。安靜地聽著他對韓休寧喃喃自語地說著幼時的心裏話：“……小的時候，我時常希望你有一整天的空閑，我可以把自己想到的曲調吹給你聽，就像和我一起玩的阿大，也會這樣去找他的爹娘。不過，你總是在忙別的事情，就算偶爾有空，也會斥責我不思進取、玩物喪志。如今，你卻只能在一旁靜靜聽著了，說不定心裏也在想，我還是同小時候一般不爭氣……你卻不能言語，不能訓斥。”

“我從來沒有想過……哪怕是訓斥也好，只想……再聽一回……我把你們的屍骨一具具搬到冰炎洞下，想著只要身體不腐，或許有一天，所有人還能活過來，村子還能回到從前的模樣……”

“屠絕鬼氣、蘇醒人魂，只希望不要有鬼來勾你們的魂。但是師尊告訴我，人死了，多半要去投胎轉世。師尊還說，世上有長壽之人，活得很久，卻沒有死而覆生之法，即便神仙也做不到，可我卻始終不信……”

“……若你能活過來，哪怕告訴我仇人是誰……”

聲聲如啼血，臉龐上不斷流淌而下的水珠，令人一時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少年絕望的眼淚。璃鳶站在他身邊，用傘遮住了連綿不絕地大雨，一邊拿出手帕替他擦去臉上的水痕。

“早疑心起死回生藥，卻沒有制止的人，是我；明明察覺到丹藥的不對，可仍舊置若罔聞的人，是我；最後親手將藥餵進巫祝大人口中的人，也是我。蘇蘇，要怪，你可以怪我，你並無錯，不要再將不屬於自己的罪背負在自己的身上了。”

“我想，你的母親，不會希望看到你現在的模樣。”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少年目光沈沈，神色黯然，“你並不知情，又怎能怪到你身上。”

“若說不知者無罪，那麽蘇蘇你難道會知道仙芝漱魂丹有問題嗎？放下吧，蘇蘇。焦冥吞噬的是巫祝大人的身體，但她的靈魂定然還在。否則畏光的焦冥又怎會自己走上祭壇迎接日光？分明就是巫祝大人自身的意願，她不願你再沈浸於虛假的謊言之中。”璃鳶鏗鏘有力地話直透人心，百裏屠蘇恍然回神。

“娘她……當真是自己走上祭壇的嗎？”他緊緊盯著璃鳶的眼睛，語氣迫切而執著地追問道，仿佛那是他最後的救贖。

“是的，她定是舍不得，才留下了這道執念。想來巫祝大人很可能已入輪回。”璃鳶終是見不得他這般絕望的模樣，她說：“若你願意，或可去忘川蒿裏一探，或許還能見到她重入輪回前所遺留的執念。”

“忘川蒿裏……？”他茫然自語。

“它在地界幽都，你若有意前往，我可以為你帶路。”璃鳶認真地說。她確實有一個擔保名額可用，況且，有些事情，是時候解決了。以前她修為尚淺，能力不足，但現在卻是勉強達到了底線。這也算是，了卻她此世生於幽都還予女媧與龍淵部落的因果吧。

百裏屠蘇默默點了點頭，放開了璃鳶的手，轉頭看向一旁一臉木然的韓休寧。

閉了閉眼，他語氣低沈，聲音嘶啞地開口道：“皆怪我無能無用，逆天而行，終不得善了，到最後連你的屍骨……都保不住如今……便由此不孝子送你最後一程。”

說完，百裏屠蘇便引火燒毀了韓休寧形態的焦冥。眼見母親的身體在火焰中逐漸消散，他霎時心口劇痛，一時間，煞氣抑制不住發作了起來。

“蘇蘇！”

煞氣爆發之威來勢洶洶，璃鳶不由得微微變色，顧不上傾盆大雨，將手中的油紙傘隨手拋開，便向百裏屠蘇伸出手去。

被拋下的油紙傘落地，天青色的傘面剎那間染上了一片汙漬。

“別過來！”少年連退幾步厲聲喝道，雙目赤紅，身上所散發出的煞氣兇猛到連腰間的凈水蓮花佩都一時壓制不住。殺意肆虐，瞪著眼前的被雨水浸透頗為狼狽的少女，百裏屠蘇仿佛從喉底逸出一聲嘶吼，“殺！殺了你——！”

沒有在意少年的威脅，璃鳶放出凈化之力，墨藍色的雙眸安靜地註視著他，腳步堅定的向他走去。“蘇蘇，我是璃鳶。”

“璃……鳶——”百裏屠蘇頭痛欲裂，幾乎要徹底失控了。

雙手繞過少年的腰間，璃鳶的臉緊緊靠在他瘦削的胸膛上，第一次全力釋放出目前所能承受極限的凈化之力。

很快，在凈水蓮花佩的配合下，百裏屠蘇的煞氣又一次被壓制住了。清醒過來的少年，在感覺到懷中的溫暖時身體一僵，但他並沒有推開那個柔軟的身體，而是遲疑著伸出手，緩緩地將她抱住。

見他無恙，璃鳶驀然松了一口氣，“今日非是朔日，煞氣發作定是與你情緒相關，蘇蘇，從現在起你要盡量保持靜心的狀態。關於解除煞氣這個問題，我已經有些頭緒了。你別急，一定能解決的。”

對自身情況心知肚明的百裏屠蘇卻並無信心，但他不想拒絕璃鳶的好意。只是點了點頭，答應了。

頓了頓，他又說道：“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你一定要逃……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抑制住……我不想傷害你……”

璃鳶一怔，頓時有些生氣的擡頭瞪向他道：“說好了不會讓你一個人的，蘇蘇，你忘記了嗎？況且自相逢以來都是我壓制了你身上的煞氣，就憑它還傷不了我，我不會讓它控制你的！”

“我知道，可是璃鳶，或許有一天，我將變成一個嗜血狂魔，心中除了殺念和破壞之欲，再無其他……近些時日，漸漸地，越來越難以控制體內兇煞之氣，即使有你相助也……甚至……會無由來地憎惡一切，像走火入魔般，一念之間便會騰起殺欲。就在方才，想要將吞食我娘的焦冥焚燒殆盡，那些東西……不過徒有外表，自欺欺人罷了……但心中忽然無法抑制強烈的殺意，憎恨所謂命運、憎恨毀去村子的仇人、憎恨仙芝漱魂丹、憎恨……歐陽先生。假如先生就在我眼前，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將他殺掉！可是這一切，他同樣始料未及吧？又怎能怪罪？分明是我自己入了魔障……”

“住口！”璃鳶怒道，“經歷這般遭遇會有恨自是人之常情，我知道你不願去懷疑他，但不許你這麽說自己，況且你不是認出我了嗎？百裏屠蘇，我說過一定會治好你，我風璃鳶所發之誓，絕無食言！”

“……抱歉。我不會再說了。”沒想到璃鳶會如此生氣，百裏屠蘇有些吃驚，但他明白她是因為關心自己才會這般激動。

“不要再胡思亂想了，我已經找到了辦法，只是現在修為還差一點而已。我很快就會提升的，你不會有事的，蘇蘇。”不想他再因此而輕易放棄自己，璃鳶終於松口透露了一些自己的準備。

“辦法？璃鳶，修為提升不可過於急切，這對你自身不利。”百裏屠蘇緊了緊手臂，他不希望因為自己而給她帶來危險。

“我並無礙，只是辦法暫時還不能說，蘇蘇，你相信我。”她很認真的看著少年說道。

“我信你。”說罷，他還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只是，勿要傷了自己。”

“我答應你，蘇蘇，但你也要答應我，不要放棄希望。”

良久，少年低聲應道：“……好。”

兩人離開了祭壇，來到一處懸崖，望著雨停後朦朧不再的空谷，百裏屠蘇有些忐忑的問道：“璃鳶，我煞氣發作時，你不害怕嗎？鐵柱觀時，你就那樣沖入水下，一點也不怕我會失控，然後與狼妖一同攻擊你嗎？”

他並不希望她害怕他，但又擔心自己會傷害她。

“怕？我什麽沒見過，不過是煞氣罷了，況且我見過的妖族可不算少，又怎會怕區區一只狼妖。若是你不在了，我才要怕。”

百裏屠蘇默然，遲疑了許久方才到道：“璃鳶，假如我告訴你，我……並不是我……我是說，並不止是名字……”

聽著他有些語無倫次的話，璃鳶微微翹起了唇角，蘇蘇這是要與她坦白嗎？若是他全說出來，那她是不是也該坦誠一些？若是，最後能平安無事的解決蘇蘇的問題，那她便對他全盤托出。想來，有些事，他也疑惑已久了吧……

伸手捧著他的臉，璃鳶彎唇笑道：“我認識的，只是那個與我一同走過千山萬水的百裏屠蘇，至於其他，與我可有相幹？過去之事，我不曾參與，所以，我只要現在與未來。你說可對？”

百裏屠蘇揚起了唇角，釋然一笑，“謝謝你，璃鳶。”

“謝什麽謝，真要謝的話，就答應我你以後都要開開心心的。別忘了我們曾經的約定，蘇蘇，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在萬花谷種下萬千花樹，待它盛放時，再陪我去看那空谷繁花。敢食言的話，我可不會原諒你。”說到最後，璃鳶故意做出一副兇巴巴的表情瞪著他。

“我……不再回天墉城了。”少年將手附在捧著自己臉龐的那雙素手上，神色專註的看著她，認真地說：“起死回生之說，終是妄言……但我已盡過力，不必再有執著……其他的族人，我也會讓他們入土為安……”

“往後之事，誰也說不準。有時候，不能不去相信所謂命運……但在此之前，我想要走過很多地方，看不同的城鎮村莊，或許還能幫一幫那些遇上困難的人。我希望，有一個人可以和我一起走、一起看。我……很悶吧，不太會說話，每次都要讓你一個女孩子來主動表達，難怪蘭生總是說我是……可是……我還是想要告訴你。”

看著玄衫少年染上了薄紅的面色，璃鳶只覺得心中滿是喜悅。等了這麽久，終於等到蘇蘇說出口了，真是不容易呢。

“風璃鳶，你願意當那個人，和我一起嗎？”第一次稱呼璃鳶的全名，百裏屠蘇有些不自在地說：“不、不是因為你能抑制煞氣……正好、正好也可以找你大哥……要是襄鈴想找媽媽，也……”第一次對著心慕之人訴說心語百裏屠蘇有些語無倫次，他都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麽，也忘了尹千觴很可能就是璃鳶在找的兄長。

註視著少年局促不安面色醺然的模樣，璃鳶璀然一笑，“好。”

百裏屠蘇一楞，“你說什麽！”

璃鳶唇角含笑，耐心地重覆了一遍，“我說，好。”

“你答應了？！”百裏屠蘇心中歡喜，心慕之人的相許，終是沖淡了些許心中的悲傷，他有些激動地擁身抱住身邊的少女。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終究還是幸運的。

璃鳶攬住少年勁瘦的腰身，靠在他懷中，心滿意足地感受著他的氣息。

萬千世界，穿越了時空，你我相逢。情劫也罷，命運也罷，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開這雙手。就算路的盡頭是絕路，我也要傾盡全力開出一條坦途。

不為情生，但為情死，只要他們不離不棄，生死又何懼？

“蘇蘇，你知道嗎？我之前曾折返萬花谷去種下了桃花樹，如今萬花谷的桃花也該已經開了，我悄悄去看過了，真的是很美很美啊。一定要去那兒看一看，是我親手種下的桃樹呢……不過僅有桃花可算不上是萬花谷呢，蘇蘇，以後我們一起走遍天下，然後再去那裏種下更多更多的花，好不好？”

“好。”看著懷中少女那明眸生輝的秀美臉龐，百裏屠蘇心中溫暖一片。

作者有話要說： 【不醒夢】竭澤——竹夢令，沒找到能放出來的外鏈接，發地址大家自己去聽吧

這裏就只能放另外一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