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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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十幾天過去了,韓休寧依舊無法開口說話,只能做出一些基本的反應。對於其他人的問話,也只是點頭或者搖頭作答。

眼看百裏屠蘇為照顧母親一直忙碌不已不曾好好休息過,眾人皆滿心不忍,卻又無力阻止。

紅玉走進大巫祝家中,見只有風晴雪在,便開口詢問百裏屠蘇的去向。

“蘇蘇看巫祝大人十多天總不吃飯,心裏著急,就想去山上采些巫祝大人以前愛吃的東西,讓我幫他顧一下。”

聞言,姿容艷麗的紅衣女子微微嘆息,“唉,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每天不吃也不喝,不語也不睡,有時還會往屋外走,似是迎著日頭……實在叫人憂心公子沒日沒夜在旁看顧,就算有我們幾個輪流替著幫個忙,他那樣也是吃不消呀,遲早得病倒了。”

風晴雪看著她,遲疑道:“紅玉姐,在蘇蘇面前我不敢講……你說,巫祝大人真的……真的活過來了嗎?”

紅玉無言,她也在懷疑著這個問題,晴雪繼續說:“要是活著……為什麽可以不吃東西不睡覺,就一直這樣……睜著眼呢?雖然十幾天前,大家是那麽高興,可現在……心裏還是挺難受的。是不是那個藥……不夠好?所以……”

她看上去不知所措,“我也有問過阿鳶,只是……她什麽也沒說。可我覺得,她似乎在猶豫什麽。巫祝大人她……是不是真的……”

她果然也察覺到不對了嗎……

紅玉再度嘆息,“亡者重生之術,我未曾聽說,倒是少恭所言“不可行於日光下”,令我隱約想到什麽,卻又尋不到那個頭緒,究竟是在何處見過……人與日光……既然妹妹問起,我亦實言相告,這其中……多半有詭譎之處。”

“咦?紅玉姐知道什麽了嗎?”風晴雪滿懷期待的看著她,阿鳶的反應令她有些莫名的心驚,這十幾天來,她一直難以安心。

紅玉抿著唇,緩緩地說:“兩日前,我替百裏公子照看巫祝大人是,曾與她閑聊試探。你們也曉得,凡問問題,巫祝大人雖不言說,卻會點頭搖頭以示回答。怪就怪在,那天我問了許多事情,有些與公子相關,有些卻全無幹系,甚至是關乎我自己一些隱秘舊事,巫祝大人竟從未選錯,簡直已經不是在與人閑談,而完全是因人心中所想做出回應。”

風晴雪吃驚的掩嘴,難以置信,“這,怎麽會……”

紅玉垂下了眼簾,嘆息著說道:“一個死而覆生之人,為何竟能窺探他人內心?還是巫祝大人生前,便有此法力……”

這時,百裏屠蘇突然走了進來,他面色僵硬,語氣低沈地問:“你們,在說何事?”

“蘇蘇,我……”風晴雪緊張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都別說了!”玄衫少年冷著臉,寒聲道:“娘總有一天能變回從前的樣子,現在只是……只是一時如此!”百裏屠蘇拼命的找著借口,說服著別人也說服自己,始終不願正視他心中那股不斷滋生的絕望。

“蘇蘇,我們並不是那個意思……”藍衣少女略帶局促地說道,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都走吧。”百裏屠蘇閉上了眼,此刻,他不願再見任何人。

紅玉默然,對風晴雪搖了搖頭,緩聲道:“……那麽公子也請多加休息,最好能睡上一會兒,莫要太過勞累。晴雪妹妹,我們先出去吧。”

“……好。”

在紅玉與晴雪離開之後,屋子裏就只剩下百裏屠蘇與韓休寧二人了。冷著面孔的少年走到一臉木然的韓休寧身旁,跪坐在她的身邊,將頭靠在她的膝上,難得流露出一絲脆弱。

“娘。你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一定……”宛若受傷的幼獸般,嘶啞而疲憊的聲音在屋內回蕩。不知不覺中,身心俱疲的百裏屠蘇靠在椅邊睡著了。

恍然中,他仿佛看到了年幼時,他又一次與虎頭起了爭執,結果最後卻反過來被韓休寧責備自己過於任性。

娘,在你心裏,是不是只有烏蒙靈谷才是最重要的?而我,只不過是你留給谷中的下一任交替者罷了……而非你的兒子。

即便是在夢中,百裏屠蘇的眉也不曾舒展過,始終緊緊鎖著,不得安寧。

紅玉在與風晴雪出了屋子後,便徑直去找了璃鳶,想問問看她的看法。雖然夜已深,但她知道此刻的璃鳶根本無心睡眠。

最後,她在一個高臺邊找到了坐在地上的白衣少女,見她雙腿懸空直接坐在邊緣上,不由得有些吃驚。要知道璃鳶一向註重自己的儀表不對任何人失禮,自相識至今,她還是第一次見她這般無所顧忌的直接坐在了地上。

“紅玉姐,你找我有何事?”早在紅玉踏上高臺前璃鳶就已發現了她的到來,只不過心生疲憊的她著實不願動彈,直到紅玉站在了她的身後方才出聲相詢。

紅玉回過神,走到璃鳶的身旁毫不猶豫地跟著坐了下來,絲毫不在乎身上的一襲紅衣會被地上的灰塵所染。她看著璃鳶,微微嘆息道:“找妹妹,自然是有事相詢。”

“妹妹可知,這世上何物懼光?”

璃鳶漫不經心的說:“或有不少,但璃鳶多年來皆以閉關修行為主,所閱古籍中倒是未曾接觸過此類生物。紅玉姐可是有所懷疑?”

紅玉點了點頭,“不瞞妹妹,姐姐確實懷疑,少恭所言的‘不可行於日光下’,我似曾在古籍中見過,只不過年歲已久,一時記不清了。對於巫祝大人,妹妹可有想法?”

璃鳶面無表情地臉色終於有了變化,她有些黯然地望著小屋的方向,聲音暗啞:“紅玉姐,其實,我有些後悔。當初,不該讓蘇蘇成功帶回那些仙芝給歐陽先生煉丹。起死回生藥,嗤……豈是凡人所能觸及之物?是我,疏忽了……”

不該啊……不該因為蘇蘇期盼的目光而心軟。都說長痛不如短痛,可如今這般情形……究竟該算是長痛……還是短痛呢?

她自嘲著,是譏諷自己的疏忽大意,也是譏諷世人的不自量力。

紅玉一怔,頓時臉色剎時變幻莫測,恍然大悟道:“海外……仙芝……我明白了!竟是如此!當真好手段!”

璃鳶怔然,一時不明白她所言何意。

只見紅玉憤然道:“世間有奇異蟲豸曰“焦冥”,生於海外,歲及萬年,聚合時形似草木,人不可輕辨。若以特殊之法入藥,豸身不毀,反能食人屍骨,再聚為形,感應人心。歐陽少恭!他既明如何制藥,定然是知情者!公子究竟與他有何仇怨?他這是有意為之啊!”

“焦冥……”口中呢喃著,璃鳶心中一緊。

若真是如此,那巫祝大人的屍身豈不是……

蘇蘇他,能承受這個事實嗎?

驚覺了真相的兩人此刻卻不知該如何行事了,依照百裏屠蘇如今的模樣,她們誰也不敢妄動,生怕刺激了他。然而,她們卻又心知肚明,韓休寧再也醒不過來了。放任百裏屠蘇沈溺在這虛假的現實中,終是會害了他。

兩人面面相覷,喟然長嘆,究竟為何會演變成如今這番模樣。

接下來,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兩人望著夜空,怔然出神,眼看暮色漸漸褪去,在高臺看了一夜星辰的二人正準備回去休息再想想後路。這時,突然聽見百裏屠蘇驚惶地聲音遠遠傳來:“阿翔,有沒有看到我娘?!”

對視一眼,二人心中不約而同泛起了不祥之感。

迅速地飛躍下高臺,向著阿翔飛去的方向奔去。待她們趕到祭壇時,映入眼簾的恰好是韓休寧迎著日光,在百裏屠蘇的懷裏分散成許多光點漂浮在空中的那一幕。

百裏屠蘇半跪在地,悔痛不已。如果不是他的疏忽,娘也不會走出了屋子。先生明明交代過,不能照射日光的。可是他卻……

是他的錯!

跪在地上的百裏屠蘇宛若失去了至親的小獸般嘶喊著:“娘……全是我的錯!可恨——!!”

是啊,眼睜睜的看著好不容易醒來的親娘在自己的懷中消逝而他卻無能為力,這種痛……任誰也無法承受吧。見他這般瘋狂的表現,紅玉與璃鳶心中抑郁,然而事已至此,也無需再隱瞞了。

定了定神,璃鳶站在原地,沈默的註視著他。而紅玉則是走上前,用盡量委婉的口吻勸道:“……百裏公子……我知道……你一定非常難過……但是,請收斂心神聽我說……令堂恐怕……並沒有真正活過來……而剛剛散去的,也並非令堂……”

風晴雪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紅玉驚道:“紅玉姐……?”

“……什麽……意思?”百裏屠蘇回過神來,聲音暗啞的問道。

“世間有奇異蟲豸曰“焦冥”,生於海外,歲及萬年,聚合時形似草木,人不可輕辨。若以特殊之法入藥,豸身不毀,反能食人屍骨,再聚為形,感應人心。”閉了閉眼,紅玉狠下心來將事實說出。

方蘭生驚愕不已,“蟲豸……食人屍骨……那她……不是木頭臉的娘……?”

襄玲也難以置信,“紅玉姐姐,你是說——”

“古有所謂異能之士,為攀附權貴,便以此法蒙蔽帝王,稱可逆天道、活死人。百裏公子……你眼前這些,並非令堂魂散……不過是焦冥之形,白日散開,夜晚重聚……焦冥壽歲漫長,尋常水火不侵,唯蘊含靈力之火方可燒滅……”

方蘭生猛然搖頭,拒絕相信這個事實,“這……怎麽可能……”

紅玉暗嘆:“……只怪年月久遠,我記憶中印象早已模糊不堪,若是能早些想起……”

“不要說了!”原本跪倒在地的玄衫少年突然大喝一聲。他站了起來,緊緊握著拳,先生欺騙了他……這不是真的,他不相信!

“什麽都不要說了!!”

紅玉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勸道:“不忍令公子傷心,卻也不忍你自責太甚。令堂這樣……公子若不信,可待夜晚一觀……”

整整一天,一行人皆陪百裏屠蘇站在祭壇寸步不離,等待著夜幕降臨。

天色一暗,襄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之前空無一人的位置掩嘴驚道:“真的……到晚上真的又變回巫祝大人的模樣了!”

“怎麽……會這樣……從山洞裏出來的時候……蘇蘇那麽開心……現在……該有多難過……”風晴雪面露悲傷地說道。

璃鳶閉上眼,已經不願再去看少年那瞬間空寂木然的表情。

方蘭生狠狠抹了抹臉,紅著眼大聲道:“走!去找少恭!告訴他,他一定有辦法救回來的!”

紅玉喟然一嘆,這孩子要什麽時候才能明白,這件事分明就是歐陽少恭有意為之!“人死覆生,本就是逆天而為,又怎麽再救回來?何況此藥乃少恭親手煉制,他在事前……”

“你……你想說什麽?”方蘭生拒絕相信那個事實,“少恭肯定也不清楚這些!他只是按書上的方法煉藥!”

尹千觴搖頭道:“誒,我說事情都已經這樣了,講來講去也沒啥用。恩公這是眼瞅著竹籃打水一場空,心裏能好受嗎?讓他一個人先靜靜得了。”

紅玉見狀,只得暫且作罷,“只好暫且如此,誰也莫要打攪百裏公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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