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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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百裏屠蘇,眾人走進了荒廢十餘年的山谷。滿目荒涼,雜草叢生,昔日的房屋皆已破敗不堪,半數人都目露愕然之色。

“這個地方……”

百裏屠蘇心底百味陳雜,這裏是他童年生長的地方,記錄著他過去喜怒哀樂的點點滴滴。一別經年,如今再度回到這烏蒙靈谷,才驀然驚覺,過去的一切終究物是人非。

“以前……是個很漂亮的村子……自從隨師尊去了昆侖山,我也沒有再回來過。”少年的聲音有些艱澀,想起了那場滅族之禍,目光也不由得沈重起來。

方蘭生轉身,看見那巨大的女媧神像,驚奇道:“哇!那邊的是……”

百裏屠蘇、璃鳶和風晴雪對著女媧神像行了一禮,方蘭生奇怪的看著他們說:“你們……這是做啥?”

“族中世代信奉女媧大神,便在山壁之上立起了這座巨像,供人膜拜。”玄衫少年如是道。風晴雪也點了點頭說:“嗯,我們那兒也有呢。”

璃鳶站在兩人的身邊,一言不發。

她雖因封神之戰對幾聖心生嫌隙,卻不會因此而遷怒異界神祗。畢竟,今世的她是誕生於女媧所庇護的部族之中,也算是承她之情。

璃鳶行事素來有自己的一套原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何況對方也算是有恩於她。若當初沒有女媧的庇護,那也不會有現在的幽都巫族存在。此世生於地界幽都,便是承了對方情,這份因果遲早要還,對於女媧應得的尊重她也不會少。

無規矩不成方圓,太過隨心所欲,只會毀了自己。

這一點,她再明白不過。

璃鳶心裏一片清明,她可以為了曾為人族之心而藏匿些許部族,也可以為了扭轉師門結局而插手命運雖見效甚微,甚至可以為了喚醒走火入魔的通天教主而不顧性命沖入誅仙大陣將因怒極攻心而引發了心魔的他喚醒……

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本身所堅持的原則上。否則,她大可以對一切都視而不見,或如無當一般背棄師門,逃之夭夭。

但她沒有。

如今,她為逆轉百裏屠蘇的命運,便是踩著底線而行。

仿佛行走在懸空的鋼索上,底下鋪滿刀刃,一有不慎便是賠上了自身的全部,萬劫不覆。哪怕她此刻沈溺情劫中不願清醒,那也是堅守著自己的原則不動搖絲毫——在不主動傷害他人的情況下,傾盡一切逆轉命軌。即便最後的結果會搭上自己,她也絕無後悔。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她可以為了放在心上的人竭盡全力,卻斷不會因此而主動去傷害他人。這便是她所堅持的原則。

一個有著高等智慧卻毫無原則的生命,最終只會迷失了自己。

璃鳶不願成為這樣的存在,哪怕會死,哪怕灰飛煙滅,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與人無尤。

聽風晴雪這麽說,百裏屠蘇轉身面對幾人道:“璃鳶與晴雪的故鄉……”

然而風晴雪卻直接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蘇蘇你那把劍……果然和女媧娘娘的封印有關嗎……”

璃鳶並沒有與她說過焚寂之事,所以她不知情。雖然當初百裏屠蘇曾坦白了自己的經歷,但有些事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當年滅族之時,韓雲溪只是一稚童,何況他還失去了那一部分的記憶。

“什麽封印?”雖然不太明白兩人之意,但蘭生還是咋呼道:“原來你們倆都是南疆的……再加一個襄鈴……我以前聽大姐提過,各處信奉的神明不太一樣,中原那邊是天皇伏羲,南疆有不少地方是地皇女媧,西北面還有供奉火神祝融的。想不到頭一回來,就見到這麽大一尊石像!”

藍衣少女遲疑道:“不……我和阿鳶並不住在這兒的。”

方蘭生理所當然的說:“這當然,南疆那麽大,又沒講你們待同一個村子裏。”

“……”風晴雪一時無言,不願欺騙朋友的她不知該從何說起。

襄鈴仔細打量著四周,面色茫然地說:“附近的山,襄鈴覺得好眼熟哦。”

百裏屠蘇略略的巡視了一番烏蒙靈谷中的荒蕪之景後,率先向內走去,“走吧,去石像腳下冰炎洞入口處,我將娘……藏於山腹寒冰之中。”

無人註意到落後的尹千觴待眾人離開後對女媧神像俯身行禮,所執禮節與先前三人完全一致。

冰炎洞外,百裏屠蘇握著拳,強自鎮定地說:“我一人進去,阿翔跟著便可。”

“可是……”

“我陪你一起,蘇蘇。”璃鳶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她實在放心不下。心中的不祥之感愈發濃烈,已經令她無法再忽視下去了,可是她始終無法找出源頭。

無法推算,這是她的致命弱點。

“璃鳶……”看著身旁少女那堅決的目光,少年妥協了,“好。”

紅玉的眼底隱隱可見暗藏的擔憂之色,見少年同意璃鳶一同進入冰炎洞,便微微笑道:“也好,有璃鳶妹妹陪著,我也放心一些,我們就在洞外候著。無論結果如何……望公子能夠從容處之。”

玄衫少年點了點頭道:“多謝諸位。”

兩人相繼走入冰炎洞,阿翔站在屠蘇的肩甲上。風晴雪擔心地望著洞內:“紅玉姐,你說……真的能成嗎?”

紅玉搖頭道:“我也不知,總覺得心中並不踏實,但願是我多心。”

尹千觴站在一旁沈默不語,心中卻已有所推斷。方蘭生的臉上也寫滿了擔憂二字,卻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襄鈴雙手交握,滿懷期待地說:“要是屠蘇哥哥的娘能活過來就太好了,好想是這樣哦。”

但願如此。

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紅玉沈默,轉身望向了女媧像,心中嘆息。

百裏公子他幼年遭逢大變,命途多舛,一生坎坷。倘若女媧娘娘真的在庇護著她的族民,那麽希望公子他最終能夠得償所願。

走進冰炎洞後,璃鳶便感覺到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不過她本身親水木,冰終究是水行的變化,對於寒氣倒是無所畏懼。

微微側頭望著身旁站在韓休寧屍身前靜默許久的少年,她敏感的察覺到了百裏屠蘇此刻心中的覆雜的心緒,忐忑不安,抱著希望卻又害怕失望。

輕嘆一聲,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蘇蘇。”

“……何事?”

“藥給我,我來餵。”另一只手遞到他面前,她坦然道。

看著璃鳶認真的眼神,百裏屠蘇遲疑了,猶豫了一會兒,他緩緩地將玉盒放在了那只柔軟白皙的手上。

如果從一開始便只有百裏屠蘇一人,那麽,他會在回過神後,毫不猶豫地將丹藥給韓休寧服下。但他現在身邊還有一個人陪著,願意與他一起承擔所有。

或許正是因為這個人的存在令他不再那麽無堅不摧,他心中的那一絲動搖無可否認。

低頭望著手心玉盒中的丹藥,璃鳶的心中有些困惑。但凡救治之類的丹藥,不都該是充滿生機的嗎?為什麽這顆感覺這麽奇怪……

罷了,也許是丹藥的特殊吧。

璃鳶並未見過還魂丹等起死回生之藥,只是以往所見的靈物總是充斥著勃勃的生機,故而有所疑惑。可惜,煉丹並非她所長,丹、器、陣,她所會的只有後二者,但煉器也只是一般而已。畢竟上清聖尊最拿手的是陣法,而太清聖人,才是煉丹宗師中的大成者。

希望能有效……

這麽想著,她將仙芝漱魂丹給石床上形容端方肅穆的女子服下。良久,她甚至能感覺到手心另一人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可見他此刻心中的忐忑與激動。

終於,在百裏屠蘇快要忍不住伸手探看時,韓休寧睜開了眼睛。

“娘!”

玄衫少年激動地跪在了她的身前,甚至一時忘記了松開璃鳶的手,險些將她拽倒。然而,端方肅穆的女子毫無反應,只是一臉木然的註視著百裏屠蘇,一言不發。

百裏屠蘇怔然,璃鳶驚覺不對,然而跪在韓休寧身前少年的表情卻令她難以啟齒。

那種混合著希冀、恐懼、期盼以及一絲幾不可見的絕望。

淡到幾乎無血色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她聽見自己聲音微澀地說:“蘇蘇,現將伯母帶出去吧,也許過段時間就會恢覆正常了……”

這並不是她的心裏話,她想說的是韓休寧身體中未有生機勃發,她的神魂也並未蘇醒。然而看著百裏屠蘇的眼神,她卻始終無法將那個殘酷的事實說出口。

聞言,玄衫少年眸光一亮,仿佛抓住了什麽希望一樣,立刻點頭道:“對,立刻將娘帶出去,此刻天色漸黑,定然無恙。過段時日,娘一定會恢覆過來的……”

見他這般反應,璃鳶的喉間仿佛被堵塞了一般,只覺苦澀在口中泛開直入心底。

她似乎……做錯了。

從一開始,她就應該找機會毀了那些仙芝。哪怕只是抱著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也比懷抱多年的期盼陡然破滅要來得好。

望著神色木然的韓休寧,璃鳶垂下眼簾,靜靜地想著。

那種虛無的生氣,她真的……覆活了嗎?

冰炎洞外,等待的幾人見百裏屠蘇與璃鳶遲遲不歸,都有些焦慮。

方蘭生暴躁地走來走去,最後他停下腳步抓了抓頭看向其他人,似是想要說些什麽。然而,襄鈴卻搶先一步開口,滿臉擔心的說:“屠蘇哥哥進去那麽久,不會……不會有什麽事吧?”

方蘭生煩躁地說:“這都太陽下山了。再等片刻,若還不出來——”便直接進去找他們。

然而話未說完,就見風晴雪望向他們背後,喊道:“蘇蘇!阿鳶!”

百裏屠蘇扶著韓休寧從洞中走出,璃鳶帶著阿翔跟著他們身後,微微低下的臉龐令人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紅玉目光微閃,隨後便迎上前道:“百裏公子,這位便是……”

玄衫少年眼神柔和地看著身邊一襲祭祀服飾端方肅穆的女子,開口介紹道:“這是我娘。”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不被拍死,從現在開始弦歌要保持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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