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百裏屠蘇房門外的璃鳶在感覺到微弱的煞氣時，頓時有些迷惑。這樣程度的煞氣，應該不算是爆發吧……

突然，她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心立刻提了起來。蘇蘇這是情緒失控了？必須盡早讓他清醒過來，不然心緒不穩煞氣怕是真的會爆發。

來不及多想，她直接推門而入，正巧聽見了沈浸在夢魘中的少年那略帶痛苦的囈語。

一直保持著平靜的神色微微一怔，是她大意了，突然被告知了那些事情，若非蘇蘇本身心志堅毅，換成一般人絕無可能撐到現在。

想明白後，璃鳶稍稍放下了心，知道原因總比一無所知要來得好。隨手帶上了門，她知道蘇蘇不會願意讓人看見他脆弱的樣子。

坐在他的床邊，呼喊無效後，璃鳶伸出手握住了少年緊攥成拳的右手，將他的手背抵在了自己的眉心，努力用神識溝通沈浸在夢境中的少年。

銀色的符印閃現，璃鳶的聲音傳入百裏屠蘇的腦海中，想要將他喚醒。

‘蘇蘇，醒過來！’

茫然中的少年忽然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他迷惑的四處打量，卻不見有人出現。

‘誰？你是誰……’他低聲呢喃道。

‘我是璃鳶，蘇蘇，醒一醒，不要沈浸在虛假的幻夢中！’

‘夢……？’

‘對，你所見的一切皆為虛幻，醒來吧，我就在你身邊。’

虛幻……

璃鳶……在……我身邊……？

眼底微微泛紅的少年沈思著，直到一道微藍色的光芒破開黑暗的迷霧，照射在他身上。迷失的心神頓時清醒了過來，百裏屠蘇睜開了眼。

“璃鳶……？你怎麽，會在這裏？”感覺到手上的溫度與手背的觸感，百裏屠蘇側過頭，略帶驚訝地註視著突然出現的少女，滿心不解。

掩去了心中輕微的疲憊之感，耗費了些許心神的璃鳶睜著那雙墨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放開他的手，她專註的看著床上臉色微白的少年，認真地說：“噩夢終有盡時，蘇蘇，你不是一個人。無論過去如何，我認識的，是與我一同走過千山萬水、歷經風雨的百裏屠蘇，也只是你。”

何必再去懷疑自己？從一開始，她認識的人就是百裏屠蘇。

不是韓雲溪，更不是什麽太子長琴。

百裏屠蘇神色一怔，心中的陰霾似有散去。可是，聽璃鳶這麽說，他又有些忍不住懷疑她是否知道了些什麽？

“你……”他欲言又止，倘若那不是噩夢而是現實，又該如何？他很想問，卻始終無法說出口。

“怎麽了，蘇蘇？”

“不……沒什麽。”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勸道：“很晚了，你回去吧。在這裏呆著對你並不好。”然而璃鳶卻不在意這些禮節，她一邊拿出手帕替他擦去額上的冷汗，一邊釋放清心咒為他靜心。

“我不放心，蘇蘇，你繼續休息吧，等你睡著了我再走。”她拒絕在他無法安心的時候離開，承諾過的事情她絕不會反悔，更何況這個人是百裏屠蘇。

看著璃鳶執著的眼神，百裏屠蘇只得閉上了雙眼。感受著身邊熟悉的氣息，再一次陷入了黑暗中。只是這一次卻不再感到失落與迷茫，熟悉的清冷蓮香伴隨著他進入沈眠。

這一夜，再無夢境，百裏屠蘇難得睡得如此安心，心中只有輕松。

見他終於睡著了，璃鳶微微嘆了口氣，望著百裏屠蘇的目光柔和中透著些許惆悵。有時候，蘇蘇太過堅強隱忍，所以才總令她忘記，他也是會迷茫、會受傷。

說好要陪著你，我又怎會眼睜睜地看著你離開……

動作輕緩地起身準備離開，臨走前她回頭望了一眼沈睡中的少年，見他臉上透著一股安然，終於放心的走出了他的房門。

之後的日子裏，璃鳶雖仍在修煉，但去探望百裏屠蘇的時間卻大大增加了。至於其他人，見他們興致勃勃的四處游走在青玉壇各處，她便自動退避了。

義幽丹閣

本該獨自一人在丹閣中煉藥的歐陽少恭此時卻滿含笑意的與一落拓漢子交談。

簡單敘述了一番之前與百裏屠蘇等人的經歷，尹千觴笑了幾聲，便問道：“說起來，還不知你到底怎麽打算？這爐內煉的，當真是起死回生藥？”

“是與不是，有何緊要？”歐陽少恭一派閑適之態，悠然道：“書中既說此乃起死回生之靈丹，我便只管一心一意煉制，其他的，又何須多慮？”

尹千觴心底驀然一嘆，他與歐陽少恭相識數年，對他也算是了解甚多，此時聽他這般說法，也只得為百裏屠蘇默哀：“哎，那小子也算倒黴至極，攤上你這般仇恨……”

“千觴此言差矣，我何必憎恨於他？”本是君子之姿的雋美青年低笑出聲，眼中異色一閃而過，“恰恰相反，卻是要他……來恨我！呵呵，越憎惡越好，越瘋狂越妙！那被兇煞怒火燒成赤紅的眼瞳，心底扭曲的黑暗之力猛然溢出，腦海中僅餘下孤寂痛苦和強烈殺欲，雖然竭力掙紮，不甘服輸，卻又無法抑制，最終將被吞噬得一點不剩~”

“那種東西，我想要親眼看到，定然是~十分的……美妙！”杏黃色長衫的青年面容微微扭曲，眉眼間充斥著滿溢而出的惡意。

見此情形，尹千觴卻並沒有過多驚訝，只是有些不解地道：“這……我可聽糊塗了，你不是只想從他那裏拿到……以少恭之能，還用得上這些彎彎繞繞？”

歐陽少恭勾唇一笑，看著尹千觴意味深長地說：“我與百裏屠蘇糾葛極深，一言難以道盡，千觴只須記得，將他行事告知於我，其餘盡可作壁上觀。”

尹千觴有些遲疑了，因為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阿鳶這般看重那個少年，最後會不會很難過？

可惜對他而言，雖然本身很欣賞百裏屠蘇，但歐陽少恭對他卻更加重要，阿鳶與他相處不過數月，想來只要將他們隔離，那些情愫應該就會漸漸淡去。

故而他只是猶豫了一剎那，便點頭道：“……行，我不多管就是。有這閑工夫不如去喝上幾壺，也省的操心。呦，外面像是有人來找你嘞。”

歐陽少恭的面容恢覆了一貫的溫和沈穩，朗聲喚道：“元勿，進來。”

元勿進來，單膝跪地，面帶愧色道：“拜見長老！請長老贖罪，門外師弟已告知尹公子在此，弟子本想離開，並非有意打攪……”

尹千觴爽朗一笑：“哈哈，沒事，正要走了，你們慢說，我待久了也不方便。”

歐陽少恭點了點頭，目送尹千觴走出房門離開丹閣後，便開始詢問元勿有何事宜如此匆忙。兩人在丹閣中說了許多，最後元勿也告退，只留歐陽少恭一人在丹閣，準備開始煉丹。

時光如逝水，眨眼間，半個多月過去了。

眾人齊聚在青玉宮，方蘭生面露興奮之色道：“少恭，聽說那個起死回生藥你終於煉成了？”

歐陽少恭不疾不徐，含笑道：“說來亦是萬幸，冥冥之中有如神助，竟然較為順遂便制成了這‘仙芝漱魂丹’。”

聞言，襄鈴頓時掩嘴驚呼不已：“少恭哥哥好厲害啊~”

風晴雪也開心地說：“太好了，這樣蘇蘇就可以拿去救人了！”

尹千觴連連點頭應和道：“哎，確實是天大喜事~不過仙芝這玩意兒，居然只能拿來煉丹，不能用來釀酒，真叫人掃興……”

歐陽少恭將裝著丹藥的玉盒遞給了百裏屠蘇，神色凝重地說：“百裏少俠，因此丹所用藥材均十分珍貴，如今藥成也只得一顆，更不便尋人試藥，還望少俠謹慎用之。”

只有一顆，你才會用在最珍視的人身上，到時候……將心底幾欲噴湧而出的惡意不著痕跡的掩去，歐陽少恭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異樣。

百裏屠蘇接過玉盒，肅然道：“定然謹記。多謝歐陽先生大恩！”

頗具魏晉之風的雋美青年搖頭嘆息道：“言謝尚早。仙芝漱魂丹循古法煉制，不知藥力究竟如何。古籍中記載，若死去之人其魂魄已入輪回井投胎，丹藥自然無用，而以此法重生之人，切不可行於日光下，這一說卻是不知何故。”

紅玉蹙了蹙眉，似乎覺得哪裏不妥，日光……

玄衫少年卻毫無所覺，只是神情堅定的說：“無論最後如何，均只一試，絕不會……太過期望。”聞言，璃鳶略帶擔憂地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歐陽少恭卻笑了，然而沒過多久他又皺眉道：“如此甚好。救人之事，在下本該隨你同去，細察藥效，奈何兩日前接到洞宮山掌門信函，向青玉壇求取一些稀罕的金丹靈藥，三十日後便有所需。兩派平素略有交情，此事不便推辭，在下恐怕得閉關煉丹一段時日。未知少俠是想快些去救人，還是願意等在下出關後一同？”

“請先生原諒我心中急迫，今日便打算離開了。”

“當能明白少俠所思，如此亦不必強求。”

方蘭生連忙道：“沒關系，少恭。你去不了，我們跟著木頭臉過去就是，回來告訴你。”他看向百裏屠蘇，瞪著他說：“之前講好要一起的，你可不能反悔。”

百裏屠蘇並無反悔之意，朋友們願意陪他一同去，也讓他對於迎接未知的結果多了一分勇氣。“此去南疆，有處地方名為烏蒙靈谷，便是我故鄉，當攜仙芝漱魂丹去那裏救人。先生，我想即刻啟程。”

襄鈴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南疆……襄鈴以前也住在那兒耶。”

歐陽少恭笑得一派溫然，甚為理解地說道：“思親心切，在下亦不多作挽留，望百裏少俠能夠得償所願。”

“借先生吉言。告辭，先生保重。”玄衫少年如是道。

待目送眾人離去之後，歐陽少恭臉上溫潤的笑意驀然散去。他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滿面譏諷，神色略帶扭曲，原本清透的眼底此時滿是欲毀滅一切的殺意與暴虐。

已經過去了太久太久……

他早已不是當初那端坐水湄邊撫琴的白衣仙人了。在他被這骯臟的世間所扭曲所拋棄時，作為奪取了他半魂意外誕生的半身——百裏屠蘇，又怎能幸免於難，懷抱著對這人世的希冀而亡呢？

“真是期待你的表情呢，百·裏·少·俠。可惜不能親眼所見，實在令人惋惜啊……”輕柔的聲音回蕩在這片寂靜的空間中，令人不寒而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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