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等待淪波舟調整完畢，一行人留在龍綃宮內暫住。心中有些煩悶的璃鳶並沒有與晴雪、屠蘇等人結伴游覽龍宮，而是獨自站在一株巨大的珊瑚樹下，略帶失神的望著頭頂那方深藍色的海水。

良久，她低聲微微嘆息，從袖中抽出了一只竹笛，淡淡的紫色光暈表明了主人時常撫摸的愛惜。

這紫竹笛，是很久以前這一世的父親在一次外出任務中無意間發現的紫竹所制成。他知璃鳶喜愛竹笛，便折了一支帶回，而後又耗費了諸多心血，親手打磨制煉，在璃鳶5歲生辰時送予她作為生辰禮物。

自父母去世後，她閑暇時常常取出把玩吹奏，這十幾年來早已成了一個習慣。況且紫竹笛本就不是什麽凡物，本身便帶有清新凝神之效，它的笛音也能造成特殊的效果。

將竹笛橫斜在唇邊，璃鳶輕輕閉上了眼，隨心吹奏著。本該清亮的笛音因她此刻心中的猶豫、茫然而變得沈悶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心中舒暢了些，方才停下。

“妹妹竟是擅長吹笛，同行這段時日以來倒是不曾見聞。”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璃鳶的身後響起，她神色如常的轉身望著來者抿唇輕笑。紅玉的到來她早已察覺，只不過她並沒有要打斷她的意思，她也就當作沒發現了。

“不過閑暇時的消遣罷了，紅玉姐怎麽沒有與晴雪襄玲一起游覽這龍綃宮？”

“誒，畢竟是活了這麽久的人了，有時候精力並沒有年輕人那麽旺盛。她們倆有猴兒陪著，我隨意走走便罷了。倒是璃鳶妹妹你，怎麽未曾與百裏公子一起？”紅玉笑語盈盈，幾乎是毫無顧忌的將自己當成了一個老人家一般自我調侃著，見璃鳶孤身一人在此，又有些好奇。

“蘇蘇嗎……”璃鳶仰頭望著上方巨大的珊瑚樹，火紅色的珊瑚如同燃燒的烈火般，遮蔽了她頭頂的那方深藍空間。

“只是心有些亂了，一個人靜一靜也好。”

心中的不安始終存在，但她卻無從驅散，怎能不心亂？

心亂了……

紅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試探地問道：“方才聽妹妹的笛音中似有一種茫然憂郁之感，不知……妹妹可是有什麽心事？若是不介意說與我聽，姐姐自是願意分擔一些。”

璃鳶一怔，沈默了片刻，便開口問道：“紅玉姐，你對歐陽先生所說的‘仙芝漱魂丹’有何看法？”

原來是為了此事，紅玉默然一嘆，之前她也曾因此委婉的勸說過百裏公子，只是，他並不想輕易放棄難得的希望。璃鳶妹妹這般說，難道也是覺得事不可行？

“妹妹可是覺得此事……”她蹙緊了眉，斟酌了片刻後方才接道：“無力回天？”

璃鳶無奈地嘆息，“紅玉姐也這麽認為嗎？死去多年之人，且不論魂魄是否已入輪回，但生機已散去十年之久，那所謂的‘仙芝漱魂丹’，真的能夠起死回生嗎？”

紅玉默然，她接著說：“其實，我並不相信一介凡人能夠煉出如此仙丹，即便它可能真的存在。歐陽先生所言，本身就存在遺漏。可蘇蘇願意相信……”

因為懷抱希望，所以百裏屠蘇願意相信，無論這在他人看來是如何的荒謬。

“我曾提醒過百裏公子，歐陽先生此人似有不對。可他卻並無懷疑……”紅玉也有些嘆息。百裏公子看似沈穩，但若倔強起來可是誰的話也聽不進去啊……不然也不會違背主人的叮囑私自下山、執意不回。

把玩著手中的竹笛，璃鳶將滑落的碎發縷到耳後，無奈地笑了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總歸是不會讓蘇蘇一個人的……”

紅玉見她眼底的憂郁之色不散，便出言勸慰，“妹妹莫要太過擔憂，興許事情不會如我們所憂心的那樣發展呢。無論此行是何結果，百裏公子定會安然無恙的。”

姿容嫻雅的白衣少女有些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心中的不安與憂慮終是無法與人分說，最後只得強自壓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順其自然放任自己應劫，如今才更加深刻的體會到，原來她已至此了嗎……

是夜，百裏屠蘇躺在床上，心中想著白日龍女綺羅與他所說之事，始終不得安寢。

‘……此曲出自太古，因我十分喜愛，便將它改為箜篌所奏，放於這“自鳴鳳首”之上。彈奏琴曲的仙人因犯下大錯，遭天庭貶入凡間……既然天帝不喜，漸漸地，也就無人在提及與之相關種種。’

‘我不知那到底是怎樣的重罪，與他一同的兩位大神火神祝融與水神共工都未能幸免。曾隱約聽過，那位仙人的名字叫作“太子長琴”，昔日三界第一樂師，可惜……綺羅無緣得見。獲罪於天，無所禘也。從那一刻起，天地間便無太子長琴此人……’

太子長琴……這不是璃鳶所說的那位，仙魂被用以鑄造焚寂的仙人嗎？

獲罪於天，無所禘也……

究竟，是怎樣的罪，才會被貶至此？

百裏屠蘇並不清楚，但他心中的不安顯然也無法明訴。況且……

‘我雖為角龍，尚未修成應龍，卻也看得出公子體內煞氣縱橫，兇戾非常，屬詭異之相，而觀公子，並非大惡之人，何以遭兇煞纏身？’

‘可惜……非綺羅能力所及……不如下回尋個時機，替你問一問敖閏大人。眼下望公子聽我一言，若要不為煞氣所蝕，須謹記你的心念不可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只因那樣最易凡心入魔，以公子情形，稍有差池，恐造成不能挽回之局。’

……大喜大悲、大起大落……

……凡心……入魔…………

那位性情溫婉善良的龍女勸言之時臉上的惋惜之色雖不明顯，但他卻有所察覺。焚寂煞氣之事，想來，也不是那般容易解決的。若是一直都無法找到解決之法，他最後的結局，興許就是淪為一頭喪失理智只知殺戮的兇獸了吧。

連人都算不上……

有些煩悶地翻了個身，玄衫少年心情低落，倘若真走到那一步……師尊自是有師兄伺奉左右，阿翔也可交付師兄與芙蕖師妹照料，襄玲有蘭生看顧，紅玉與先生也非常人，晴雪的話……尹千觴很可能就是風廣陌。

可是，璃鳶……

他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與她走近？若他神智不再，她……會與晴雪一同離開嗎？回到家鄉，然後不再離開。

看著手心泛著微藍光芒的黑曜石，百裏屠蘇驀然失神，這個顏色，與她原本的眸色很像。當時在寶庫中，他一眼就看中了這塊顏色少見的黑曜石。

摩挲著手中的石塊，少年的心中略帶晦澀，如果可以，他並不希望她離開。可是，他這樣一個無法看見未來的人，又能許諾什麽？

最終不過拖累罷了……

‘阿鳶沒有那麽脆弱，蘇蘇，她只是想陪在你身邊。若是你不喜歡她，就直接告訴她，不然，就不要放開她的手。’

晴雪的話猶在耳邊回蕩，玄衫少年的嘴角卻泛起了一絲無措的苦澀。

我怎麽會不想她在身邊，只是，我的存在卻不斷為身邊的人帶來災難，難道現在還要許諾她一個無法看見的未來，拖累她一輩子……

對於找到解除煞氣的辦法，百裏屠蘇已然失去了大半的信心。如今，連龍綃宮的這位龍女也這般為難，他真的……會有解脫的一天嗎？

心中的不平靜令近來容易躁動的煞氣再度有了提前發作的跡象，身上的墨藍色玉佩猛然散發出一陣微藍色的光芒，將隱隱躁動的煞氣死死壓制住。過了一會兒後，躁動終於解除，玄衫少年這才松了一口氣。不敢再做多想，他清空了腦海裏雜亂的思緒，閉上了眼睛。

罷了，且讓他自私一回吧。

眼前仿佛浮現出一雙盈滿溫柔的墨藍色雙眸，百裏屠蘇的心也在此刻安靜了下來。他松開了緊皺的眉頭，忽然感到有些輕松。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他漸漸進入了沈眠。

本就不願放棄，又何必勉強。

幾日後，淪波舟已準備完善。

“淪波舟出海準備，比預想的還要快上半日，多虧有向天笑兄弟二人幫忙。”綺羅望著向天笑與延枚二人含笑道。

延枚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哪裏，我跟哥都是偷師去的～”

“呵呵，小兄弟不用太謙虛了。”

綺羅微笑著說：“淪波舟外我已布下結界，應可安然無恙通過祖洲四圍激流。先前便單獨講過，這艘船不必說什麽借，而是贈與向天笑兄弟二人，聊表我對他們技藝的欽佩之情。”

延枚又驚又喜地說：“太謝謝龍女大人了，我和哥……我們實在慚愧！要說造船手藝，比起海裏的工匠差太遠！”

向天笑也連連點頭應道：“對！差得還不是一點半點！不過老子這回可算學了不少新鮮玩意兒！想想就開心得很！哈哈！”

綺羅掩袖輕笑，“以後你們若有閑暇，可常來龍綃宮找蟹乾它們，它們幾個平日裏也尋不到什麽人說造船之事，這回難得遇上知音了，要知道能得蟹乾誇獎的可不多見。”

蟹乾也點頭道：“龍女大人說得對！我和那幫兄弟都盼著兩位常來！”

粗狂漢子豪爽地說：“行啊！老子巴不得這樣！”

“我們兄弟倆還有數不完的問題想問蟹乾兄嘞！”

“太好了！等下回去我就跟兄弟們講，它們一定高興！在這裏大夥兒都愛說織綃的事，我們這些擺弄船的實在有些無聊，遇上你們倆，可快活多了！”

向天笑傻笑道：“呵呵！都快活都快活！”

紅玉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這兄弟二人也算是得償所願吧，隨後又向綺羅道謝：“這回全賴龍女大人相助，不然我們幾個真不知該如何度此難關。”

龍女姿態婉柔，語氣溫和，“有緣相識，便是幸事。諸位今後若想起，亦可乘興來龍綃宮走動一番。”

尹千觴拍了拍腰間的酒壇笑道：“一定的、一定的！哈哈，想不到海底也有釀酒之術，還別有風味～喝得真是過癮！”

璃鳶斜睨了他一眼，就知道喝酒，風晴雪也笑著說：“我也挺喜歡這兒，有很多看起來特別好玩的東西。”

襄鈴摸著手中的鮫綃，笑瞇了一雙大大的眼睛，嬌聲道謝：“謝謝龍女姐姐送我的綃，襄鈴好開心～”

見襄玲這般歡喜，蘭生便殷勤地說：“看你這麽喜歡，要不要讓我二姐用著料子給你裁件衣服？她裁縫手藝可好了。”

“不用了，襄鈴舍不得的。”小姑娘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好意。

方蘭生不解地看著她問：“舍不得？可布不就是用來做衣服，否則要它幹嘛？”

襄鈴白了他一眼，呆瓜就是呆瓜。於是，她直接了當的說道：“你不懂，和你說也沒用。”

小姑娘直白的話頓時令小少爺大受打擊。

嚶嚶嚶……襄玲你嫌棄我了嗎？

這時，蝦爪來報：“龍女大人，淪波舟已在龍綃宮外停好。”

玄衫少年神色嚴謹地向龍女道別：“恩情銘記於心，我等就此告辭。”

美麗的龍女站在龍綃宮外，含笑目送一行人離開，“由龍綃宮南下便是祖洲，望諸君一路平安。”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清明，掃墓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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