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直捂著頭的玄衫少年把劍上前，指著雷嚴問道：“你……是否去過南疆？！”

雷嚴驟然停止了狂笑，“……南疆？”

“烏蒙靈谷！你曾經到過那裏！”百裏屠蘇急聲追問道。

雷嚴先是一楞，隨後似是想起了什麽，頓時不可置信地望向百裏屠蘇，氣息微弱地低喃道：“……你……你是……這…………怎麽可能…………不可能………絕無…………可能……少……恭……”話未盡，他便倒地身亡。

“雷嚴——！”百裏屠蘇幾步上前，抓著他的衣襟用力晃動著喊道。

寂桐面帶不忍地嘆息，“他……已無氣息……”

玄衫少年呆楞在原地，直直的望著氣息已絕的雷嚴，腦海中一片混亂，就連寂桐與歐陽少恭道別離開都不曾察覺。

璃鳶摸了摸自己有些悶痛的心口，還是見不得他這番失魂落魄的模樣。緩緩走到了他的身邊，彎下身，握住了他的手，柔聲勸道：“蘇蘇，別急，總會找到的。”

附在少年手上的柔荑被少年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緊，心裏的不平靜不自覺地流露而出。

過了一會兒之後，紅玉見他的神色稍緩，便試探著問道：“百裏公子，你適才所言……莫非雷嚴與你故鄉之事有所關聯？”

百裏屠蘇閉上了眼，握著手心微涼的溫度，咬著牙說出了自己心裏的話：“……我記得，那個笑聲。狂妄，刺人心肺，我的族人就是在這聲音中一一死去……”

“那他就是你的仇人？”

“也許。我仍然想不起來……就像看到玉橫，腦中似有印象閃過，卻又不知究竟為何。”少年神色黯然地說道。

襄鈴吶吶地說：“屠蘇哥哥不要難過……”

風晴雪皺了皺眉，“他……剛才說“不可能”……是什麽意思？”總覺得怪怪的。

方蘭生擺了擺手，“管他什麽意思！這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說不定當年也曾經帶著玉橫做過不少吸人魂魄、喪盡天良的壞事！我看八成是他！木頭臉這一回算親手報仇了！大快人心！”

歐陽少恭仿佛恢覆了以往的常態，他低垂著眼簾說：“……想不到還有這些往事牽扯……青玉壇平日對弟子管束不甚嚴格，盡可自由來去，若說雷嚴數年間離開門派另有行事，亦是極為可能。”

百裏屠蘇沈默了一會兒後，再度開口，語氣中卻有種說不出的蒼涼：“……但願真是手刃仇人！以慰我全族之靈……”

“蘇蘇……”無視自己被握的死緊的手，璃鳶心裏很是擔憂，百裏屠蘇現在的狀態有些不太對。

尹千觴卻是大笑道：“甚好甚好！走這一遭，孩子救了，壞人宰了，有仇的報仇，沒錢的撈錢……呵呵，劃算得很，劃算得很——”

歐陽少恭像是才看見尹千觴一般，微笑著問道：“這位公子是？”

方蘭生擺了擺手，滿臉鄙視地說：“什麽公子，就是個路邊硬扒上來的臭酒鬼，聽說和晴雪璃鳶的大哥長得挺像……”

歐陽少恭：“……”小蘭這性子當真是……孩子氣啊。

襄鈴一臉驚訝的指向玉橫碎片：“呀！快看！”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發現所有死去青玉壇弟子的魂魄被玉橫盡數吸入，幻化出一片五彩流光。見此情形，紅玉不由得感慨道：“……以玉橫害人，最終連自己的魂魄都歸於玉橫，這算不算天理循環、報應自在？”

尹千觴倒是一臉驚奇的模樣，“喲！這亮亮的什麽寶貝？一定值很多錢吧？！”

方蘭生連忙擺手，“寶貝？要人命的寶貝還差不多！對了，這玩意兒要怎麽處理？”

歐陽少恭沈思了片刻，說：“還是先將玉衡重塑吧，這樣散落著，終歸是不安全。”

“……就隨先生之意吧。”

百裏屠蘇望向了身側的璃鳶，她很幹脆地將玉衡碎片遞給了歐陽少恭。拿著所有的碎片，歐陽少恭站在明月珠前，施展法訣。在眾人的註視下，玉衡變成了完整的一塊，而原本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明月珠也化成了齏粉。

尹千觴走近玉衡，瞄了瞄先前放在明月珠邊上的兩件東西，摸著下巴，一臉喜色，“我瞧瞧~這棺材旁邊都是些什麽寶貝……除了明月珠，其他兩個看起來像是傳說中的昆山玉河鹹陽宮方鏡？天啊，這要是拿出去賣了，能換多少酒錢？！發了！這下發了！！”

方蘭生見狀，怒斥道：“你這臭酒鬼對死者有沒有一點敬畏！這些東西也敢拿？！拿了說不準就沒命了你知道嗎？！”

“怎麽不能拿？”尹千觴撓了撓頭，毫不在意地說：“他都躺棺材裏了，又不會再活過來，留著也沒用~”

百裏屠蘇靜默了一會兒後，還是開口道：“……死者為大，勿動墓中陪葬之物。”

尹千觴仍有些不甘地望著那兩樣東西，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哀嘆道：“……好吧好吧，既然恩公這麽說……不動就不動……只可憐我的酒錢，這下又要去哪裏著落……唉……”

見他這般，風晴雪倒是有些不忍了，於是她很幹脆地說：“你想喝酒，我幫你出錢好了。”

“當真？！”

“嗯。”

尹千觴頓時大喜過望，“喲！還是妹子好！那我也就不跟你客套了！呵呵。”

璃鳶很是無語的看著他，想說些什麽，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直接將錢袋遞給了他，“……酒多傷身。”

蘭生見狀大吃一驚，“怎麽璃鳶你也……”該不會這酒鬼真的是她們倆的大哥吧？

“隨他去吧。”璃鳶搖了搖頭，目光不易察覺的柔和了一瞬，“如果他覺得這樣更開心的話……”

後半句，她說得很輕，但是站在她身側的百裏屠蘇卻是聽得很清晰，可他什麽也沒有說。

同樣父母早亡，兄長又失蹤多年，身邊只有婆婆與晴雪，璃鳶與他們相依為命。如今，尹千觴極有可能便是她所要尋之人，他又怎會去拖後腿。

尹千觴楞了楞，隨後動作自然地接過了錢袋，大大咧咧地說：“都是好妹子啊！哈哈，出去後大哥請你們喝好酒！”

方蘭生嘴裏嘀嘀咕咕地說道：“……見過厚顏無恥的，還真沒見過這麽厚顏無恥的。請我們喝酒，然後我們付賬才對吧……”

百裏屠蘇無奈地搖了搖頭，將註意力放到一旁的歐陽少恭身上，“玉橫雖是取回，上面所附邪法又該如何化解？歐陽先生可有計較？”

歐陽少恭拿回恢覆原貌的玉衡，仔細看了看，說：“邪法不知是否雷嚴所為，如今卻也無人可解，須得仔細研究一番，煉藥之功只得暫時封而不用。”

方蘭生有些擔憂，“青玉壇的人不會善罷甘休吧！肯定要再來搶？”

“未必如此。”歐陽少恭搖頭道：“跟隨雷嚴來始皇陵的，均是其心腹弟子，青玉壇其他人在之前那場叛亂中，多遭雷嚴蒙蔽，時日一久，早已有所覺察，門派中並非所有人都真心奉其為掌門。青玉壇人丁不甚興旺，雷嚴身死，遭此動蕩，必要休養生息，只怕就此沈寂下去。”

“那少恭是不是就能回去了？”方蘭生高興的說道。

“以後之事，猶未可知。好在如今已將玉橫收回，有勞諸位辛苦奔波。”

蘭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說：“我們……我們也沒做什麽吧……何況，對付雷嚴都是璃鳶動的手……而且，就算沒有我們，用了少恭那藥，雷嚴最後肯定還是會倒下。”

歐陽少恭仍是一派謙和的說：“不必過謙，少恭所長，僅是錦上添花，若無諸位，定然成不了事。何況洗髓丹一事有失磊落，實乃不得已而為之，只盼勿要再提。”

“哦……”

“此行多有勞累，不如先離開始皇陵，尋個地方歇息一下。”見眾人似面帶疲憊，歐陽少恭提議道。

風晴雪看向了一旁的孩子們，笑著說：“把幾個孩子送回安陸吧~他們家裏人可要急死了。”

紅玉也點頭道：“我們幾人將孩子帶上——酒鬼，你把青玉壇那些人的屍首搬了，通通晾在這兒像什麽話？”

尹千觴有些傻眼，“我？為啥是我？”

“兩位妹妹替你付酒錢，好歹也該出些力吧？”她譏諷道。晴雪倒是想要表示自己並無關系，可紅玉卻制止了她，“讓他去，人高馬大的，還想吃白食不成？”

“……這……好好好……”尹千觴無奈地動手，“……誒，沒辦法，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喲……”

“嘖，那女人長得是美，性子可不好對付……還好來的路上已經順手摸了幾件寶貝，不然真虧大了…… ”待眾人離開後，嘀咕了幾句，尹千觴一改之前那副素不相識的模樣，帶著懶散地笑與歐陽少恭打招呼：“好久不見啊少恭。”

“算來應有兩年未見了，千觴果然風采依舊。”杏黃色長衫的雋雅青年熟稔地與落拓漢子打著招呼，顯然不是初次見面。

“少恭就別笑話我了……如何？那雷嚴沒害著你什麽吧？”一身落拓的漢子面帶關切地問道。

歐陽少恭微微一笑，“一切安好，有勞千觴費心。這一回還要多謝你，願意跟在百裏屠蘇身邊，實因此人對我至關重要……”

尹千觴豪邁地說：“客氣什麽？命都是你給的，還在乎這點跑腿事兒~對了，要是以後你和百裏屠蘇……能不能盡量別牽連那兩個姓風的小姑娘？”

“……哦？”歐陽少恭略帶深意地笑道：“千觴……莫非對她們中的某人有意？”

尹千觴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幹巴巴地說道：“哪裏哪裏，這不白喝人家的酒嗎~兩小姑娘瞧著人挺好，像妹妹似的，我……”

“……少恭明白，千觴放心。”他意味深長的笑了。

尹千觴急忙轉移話題，“哎，不提這個。我說，真讓寂桐就這麽走了？”

“……千觴有何話講？”

“以前我受傷那會兒，蒙她照顧，相處過一段日子，總覺得她不會真的對你不利……”

“……隨她去吧。畢竟這麽多年在我身邊，若是有朝一日想要再回來，我仍會令她安享晚年。”

“對了，雷嚴死前到底說了什麽”尹千觴突然想起什麽問道，“讓你那樣吃驚，可不多見。”

歐陽少恭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才緩緩開口，言語間帶著一種莫名的意味，似笑非笑。“……他告訴我，我最在乎的那個人還活著，沒有死。”

尹千觴震驚不已：“此話當真？！”

歐陽少恭冷嘲一聲，表情沈郁，“真真假假，又有誰知？！雷嚴詛咒我永遠痛苦，永遠尋不到那人！無非是想令我心中永無寧日！罪當萬死！！”

說到這裏，他怒而揮袖，舉手投足間，青玉壇眾人屍骨皆化為齏粉。

“這……還真是挫骨揚灰。誒，他又是何必？要去激你，死後連個全屍也不留。”

“走。”

尹千觴遲疑了片刻，問道：“少恭……玉橫那邪惡之物，你真的會封而不用吧？”

歐陽少恭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說：“千觴還不信我？”

尹千觴連連擺手，“自然不是。”

“呵……”

杏黃色長衫的青年轉身向外走去，無人能看見他那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幾欲噴湧而出的瘋狂。

作者有話要說： 小蘭（鄙夷狀）：自來熟的臭酒鬼，誰讓你喊少恭了，作為青梅竹馬的我也是混熟了之後才喊的！

尹千觴（嬉皮笑臉）：啊哈哈哈……大家都這麽熟了，何必在意這種細節問題。

小蘭（暴跳如雷）：厚顏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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