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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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眾人帶著那些被綁走的孩子們回到安陸縣時,迎接他們的是一眾百姓滿含熱淚的感激。眾人接二連三地向他們道謝,就連那些孩子都纏著他們不放。尤其是玄衫少年抱回來的那個孩子,還鬧著要認他當師父。

百裏屠蘇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情形,一時之間有些束手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還是孩子的父親出面制止了他的胡鬧,讓少年暗自松了一口氣。

目送他們離開,璃鳶笑意瑩然的看向了身旁的少年,打趣道:“看來……蘇蘇還是很受歡迎的嘛~”

少年精致雋秀的面容上不自覺地染上了一絲醺然之色,口中沒什麽懾服力地說道:“休要,胡言亂語。”

“蘇蘇這是害羞了嗎?”歪著頭看向他,墨玉般的眼眸裏笑意盎然,不時的劃過一絲狡黠。

“胡……胡鬧!”沒什麽底氣的反駁了一句後,少年迅速的側過身向客棧走去,頰邊碎發掩蓋下的一抹紅暈隱約可見。

璃鳶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為避免少年更加羞窘便暫時沒有跟上,目光無意中劃過不遠處的風晴雪,卻微訝地發現她正一臉笑容的看著自己。突然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頰,她走了過去,奇怪的問道:“晴雪,你看著我笑什麽?”

風晴雪笑嘻嘻的看著她說:“蘇蘇真好,阿鳶你看起來比以前要開心了很多呢~”

聽風晴雪這麽說,璃鳶忽然有些臉熱,心裏隱隱有些羞澀,雖然活了那麽長的時間,但這種喜歡一個人的心情,還是第一次……現在被這一世關系親密的血緣至親這樣幾近明白的點出,她終歸有些羞窘。但她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心思,

“蘇蘇很好,能遇見他,我很高興。”

看見自己素來性格冷淡的妹妹這樣說,風晴雪心裏其實是真的真的非常高興,因為璃鳶這樣說,就等於是確認了自己的心意。雖然預感到她將來很可能不會再與她一起久居幽都了,但她能找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作為姐姐,她很欣慰。

“阿鳶,你和蘇蘇,都很好,所以,以後也要很好。”她忍不住說道,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覺得,他們之間怕是要歷經不少磨難才能終成正果。

也許是她的錯覺吧,畢竟蘇蘇身上的煞氣問題確實很嚴重,讓她有些不安了。不過,書上說,好事多磨,想必他們一定會有情人終成眷屬的。

這樣想著,風晴雪的心情也放松了下來。

兩人回到客棧後,就見紅玉與百裏屠蘇幾乎是先後腳的走進門來,面色似有沈色。晴雪並未察覺,但璃鳶卻似有所覺。想起之前在始皇陵中的問題,她暗自思忖,莫不是紅玉姐與蘇蘇說了歐陽先生之事?

入夜,百裏屠蘇坐在屋頂上,和阿翔斷斷續續地說著自己的心事。

“阿翔,你覺得歐陽先生……先生行事,確有出人意表之舉,若說心機深沈,別有所謀——……我還有什麽可失去的?”

少年神色有些恍惚,他喃喃自語道:“沒有了,再沒有其他了。 ”

又忽然想起了之前的所抱的希望,便勉強有了些精神,“假如煉成起死回生藥,就回烏蒙靈谷讓娘活轉過來。……也許沒用,也許她的魂魄早就被玉橫吸走或是去投胎轉世了,誰又知道……就算到最後……什麽都做不了,至少雷嚴不能再用玉橫害人,那些孩子也就了回來,不枉此行。到那時,該回昆侖山請罪了。”

百裏屠蘇垂下眼簾,有些無措地自語道:“若師尊出關,不知是否會允我下山,幫璃鳶、晴雪和襄鈴她們尋找親人。……師尊……若不是為從魘魅手中救我,亦不至受傷閉關……”

最後,他微微嘆了一聲:“……晚了,阿翔,你且尋地方休息去。”

海東青抖了抖脖子上的項圈,叫了一聲,百裏屠蘇眼神微暖地看著它,說:“去吧。”

待阿翔飛的不見蹤影後,玄衫少年這才起身跳下了屋頂,也準備回客棧休息,卻不曾想竟是一下屋頂便撞見了璃鳶。

“璃鳶?”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這個時間已經很晚了,她怎麽還在外面逗留?

“蘇蘇,你還沒睡嗎?”少女笑著問道。

“睡過,又醒了。”

“我是睡不著啦,本來是被晴雪拖出來幫她的蟲子找食物,不過我對蟲類……唔……還是沒有晴雪那麽感興趣……而且附近也算平靜的,至少安全上是沒什麽問題的。所以,我就半路上溜回來了~”想起那些蟲子,璃鳶實在提不起興趣來。

見少女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用很委婉地方式表示自己對那些蟲子的無愛,百裏屠蘇的眼底劃過一絲笑意。

“對了,蘇蘇……之後要去做什麽呢?”

百裏屠蘇沈默了一下,方才開口:“……明日與歐陽先生談過才知。”

“是先生答應過你的那件事嗎?很重要?”

“……我,向先生求了起死回生之藥,救我娘。”少年如實說道。

璃鳶有些吃驚,起死回生這種事,似乎並不是凡人力所能及之事。為什麽,歐陽少恭會答應這種事呢?他有何把握?

這個世界她還不是很了解,倘若是在洪荒,魂魄未入輪回,身體生機未散,那麽只要有那些效用特殊的天材地寶或是法力高強之輩,就可以做到。但這個世界,似乎並未聽聞過起死回生之事。況且,蘇蘇的娘早已去世多年,靈魂是否已入輪回尚未可知,至少身體中的生機定是早已散去了。

沒有這兩個前提在,真的可以覆活嗎?

“這……讓已經過世多年的人活過來嗎?世上真有真麽神奇的藥?!可是……可是人死了,魂魄不就會去投胎轉世?除非……像自閑山莊那位姑娘……”她遲疑著,不知是不是該打消玄衫少年的妄念。

百裏屠蘇搖了搖頭,說:“那些事情俱是遙不可知。先生曾經告知,起死回生丹藥並未真正煉成,尚缺一味奇異藥材。該如何行止,明日自有分曉。”

“……”見他這麽說,璃鳶便沈默了,也許,兩個世界,規則也會有所不同吧……因為面前這個少年眼中所蘊藏的那如星光般微弱卻始終不滅的希望,她第一次忽略了心中的不安。

“……你,仍是要繼續和晴雪一起尋找那個人嗎?”

暫且放下了之前的問題,璃鳶笑了笑說:“我已經找到了我要找的,現在,只是陪著晴雪罷了。他記不願承認,就暫且對他去吧。他原本,也不喜回到那個宛如牢籠一般的地方……”

“是他?”百裏屠蘇若有所思。

璃鳶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神色淡淡的說:“也許是忘記了,也許是不願承認,但那又如何?最初,我和晴雪出來也只是想要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過得好不好。既然他喜歡現在的生活,那我又何必再去打擾。晴雪未必就沒有感覺,只不過……最終他仍是不願,我們也不會強求。”

“勿著急,或許……他只是忘記了。”

夜幕下,素白衣裙的美麗少女被柔和的月光渡上了一層耀眼的銀輝,她看著少年露出一抹清淺的微笑,“紅玉姐說蘇蘇越來越有人情味,看來是真的呀。”

“……”百裏屠蘇沈默。

“我說著玩兒的,不過我覺得紅玉姐講的不太對,其實才不是什麽越來越有人情味,蘇蘇本來就是個很溫柔的人啊,只是不熟悉你的人看不出來而已。很早之前就有這種感覺了,蘇蘇是個很好又很溫柔的人。”

“……”這一次,少年的臉微微泛起了紅暈。

“咦?你臉紅了?”

少年僵在原地,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蘇蘇還是這麽容易害羞呢。”白衣少女饒有興致地看著玄衫少年臉頰上的微紅打趣道。

“……回、回去了。你也別太耽擱太久,早些回去休息。”百裏屠蘇只覺得自己的臉陣陣發熱,連忙轉身準備走人。

璃鳶莞爾一笑,“知道了,蘇蘇,你也別想太多了,我再等一等晴雪,你先回去吧,晚安。”

“……晚安。”

細微的話語遠遠隨風傳來,璃鳶站在原地目送少年離開。待少年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後,她驀然散去了臉上的微笑,眉心緊蹙,神色凝重。沈默良久,她嘆息一聲,從未這般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夠擁有推演天機的能力。

以往無法蔔算也只是遺憾罷了,而如今卻是……

希望一切順利吧,蘇蘇他……懷抱著希望又再度破滅的滋味,當真會令人瘋狂啊……況且,他又有煞氣在身,叫她怎能安心?

且不說在回客棧的路上卻被方蘭生纏上要求教他如何討好女孩子歡心的百裏屠蘇此刻內心有多糾結,另一邊有些不放心風晴雪的璃鳶還是去尋她,卻沒想到會碰見她與歐陽少恭正在交談生死輪回的問題。

“……天地三界廣闊無垠,許多奇跡想來我們永遠無緣一見,但卻並非不曾存在過。晴雪可是不信?”歐陽少恭溫潤如玉的聲音逐漸清晰的傳來。

她聽見風晴雪語氣如常地說:“……爹和娘去世的時候,我還不記事,後來慢慢懂了,才覺得傷心難過。後來瞞著阿鳶,我去問婆婆,有什麽辦法能讓爹娘再活過來……婆婆說,任何生靈有生就會有死,雖然誰也不願意自己的親人朋友離世,不願意自己拋下一切就此死去,可所有人終究都是逃不開的……所以……上天仁慈,賜生靈以輪回,盡管不再記得從前的事情,至少轉世後還是繼續活下去,一個人有生到死、輪回往覆,才是天地間的常理……”

“上天仁慈?”歐陽少恭的聲音似嘲似諷,隱隱蘊藏著不屑與仇視,璃鳶皺緊了眉,感覺似有不對,然而晴雪卻並未聽出來。

“呵呵,晴雪,你知道嗎?所謂的“輪回”,亦非無休無止,終有盡頭,何況……有些人根本入不了輪回。”

“輪回……也有盡頭?”藍衣姑娘茫然地看著他問道。

“每個生靈具三魂七魄,魄為陽,魂為陰,三魂之中尤以“命魂”為重,主司輪回,其餘魂魄則承載這情感與記憶。命魂生於天地虛空之中,亦有壽限,它不斷往覆於地界深淵與三界的其他地方,直至壽數耗盡。地界深淵便是俗世所稱“輪回之井”,而命魂往覆便是“輪回往生”,當它壽數窮盡是,就意味著這個生靈再也無法轉世,他的魂魄只能化作“荒魂”,消散於天地間。”

為什麽他會了解的那麽清楚?有些事,就連幽都的古籍上也不曾記載過,可是這個人,卻說得這般清楚……

“……就是……完全不在了?”

“不在了,什麽也不會留下。”

風晴雪有些訝然,“這些……我從來沒有聽過……”

“聽過與否無甚重要,萬物生存無不只取眼前,求得一世安穩,太過茫遠之說,確實不必理會。其實若論消亡,又何必待到命魂耗盡,便是每一次輪回,若無意外,其餘二魂七魄盡數散去,重新投胎又如何?前世所依所愛之人,哪裏還會記得你音容形貌,即便機緣巧合,憶起昔時往日……如小蘭那般,也只會覺得那是幻夢一場吧……如此隔世重逢,與當初那個人全然消亡有何不同?”

語氣中,似有嘲諷,又似感慨,百味陳雜。

白衣少女眉宇緊蹙,這個人,絕不是眾人之前所想的那般簡單。聽他之意,似是對此有所體悟,故而方有此言。況他言語之中對天命似有怨恨,晴雪聽不出但她卻不同,歐陽少恭這個人果然有問題,不能再讓晴雪與他多說了。璃鳶心中這般想到,刻意加重了腳步,讓兩人察覺到有人到來,風晴雪轉頭望來,立刻高興地說:“阿鳶,你是來陪我給蟲子找食物的嗎?”

聞言,璃鳶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後又恢覆了一派從容,“不,太晚了,我是來接你回去的。沒想到先生也在,你們在說什麽呢?”

“哦,剛才少恭說,輪回有盡時,靈魂終有消散的一日。還有前世今生……”風晴雪很誠實的說道。

“前世今生嗎……”微微悵然地嘆息。

歐陽少恭含笑道:“璃鳶可是有所感言?”

“倒是有一些,轉世輪回,如無意外終是無法再記起前生之事。況且,許多時候,就算記起了又如何,終歸不再是同一個人了。一入輪回,便是新生。靈魂的輪回,並不是一個人前世與今生的傳承,而是生命的輪回。一世又一世,最終活下來的,只是那個最初的靈魂罷了。”

說到這裏,璃鳶有些失神,她在想,自己現在應該算是與洪荒大陸上的那個璃鳶截然不同了吧,至少,曾經的璃鳶不知情緣,幾乎不違天命。而現在的她,卻時時在想著,如何逆轉百裏屠蘇的命運。這便是輪回的威能吧,讓人不自覺的改變了自己,即使她從未遺忘……

她是風璃鳶,也是截教璃鳶,然而截教璃鳶卻非風璃鳶。

“何況,沒有了曾經的記憶,忘卻了過去的感情,又不曾參與過那段經歷,如何還算得上是故人?輪回後,已經不再是前世的那個人了……”她記得在洪荒,一入輪回,因果盡斷。即便是師徒之緣,也要重新開始。如此說來,其實,她也與師父早已緣盡了。

心中的悲傷一閃而過,璃鳶不曾註意到這一刻在她識海中盤桓的誅仙陣圖上掠過一縷華光,繼而又恢覆如初,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就像蘭生一樣嗎?”風晴雪說。

“是啊,所以他不是晉磊,而是方蘭生。”她從善如流地道。

“璃鳶這般瀟灑的放下前世之事,不過是因為不曾遇到過無法放手之人罷了。或許,你們那位長輩所說,本是對極,生死有命,心中豁達順應天道方才最好,其他的……不過執念而已。”歐陽少恭似是想要反駁,但後來卻又有些失神了。

“……執念?”風晴雪不解地看向了他。

“所謂情深不壽,相處之道,自不可相仇,卻亦不可愛篤,否則待到無法長久相守的那一刻,又當如何自處?璃鳶不是曾與瑾娘直言,‘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卦不敢算盡,畏天道無常’嗎?想來自是明白縱情的後果,太深的痛苦會令人變得執著,哪怕面對死亡,也只能逆天而行,一步步走下去……”

“……就像蘇蘇那樣?”風晴雪擔憂地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也許吧。在下看來,對生死之事毫無執念者,乃是世上數一數二幸運之人,因為……那個人一定還沒有經歷過真正絕望的別離……”

璃鳶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抱歉,我想先生是誤會我的意思了。”

“哦?”

“對瑾娘所說的話,不過是說出了一種可能罷了,卻並非是璃鳶的處世之道。不問前生,不尋來世,璃鳶所求,唯此一生。若入輪回,他便不是他,璃鳶也不再是璃鳶了。那麽,所謂的再續前緣,在璃鳶看來已無意義。所謂鏡花水月,破鏡重圓,先生認為真的能回到最初之時嗎?”她搖了搖頭說,“心境變了,想法,自然也變了。”正如現在的她一般。

歐陽少恭一頓,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聽她繼續道:“風璃鳶便只是風璃鳶,今生今世心悅者唯有一人。若他半生坎坷,顛沛流離,璃鳶自是相隨以護。但若天命之意令他不得善終,那麽即便傾盡璃鳶所有,也要為他逆天改命!他若不幸,必定是在璃鳶命喪之後!”

“阿鳶——”大驚失色的晴雪失聲喊道。

“抱歉,晴雪。”

月光下,氣若幽蘭,明眸善睞的白衣少女目光澄澈如水,卻又似絲雨般纏綿眷戀,她直視風晴雪的目光堅定而絕決,沒有留下一絲回轉的餘地。

這是她漫長生命中僅剩的執著,所以,她不會對任何人妥協。

“但我意已決。”

作者有話要說: 晴雪很心塞,妹妹徹底被拐走了腫麽辦?在線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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