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死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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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路前行,他穿梭去了偏離的軌跡,身邊的情景如同在倒流的時光,他越往前走,離此時此地就越遙遠。

不再有時間,不再有季節,不再有哭泣,不再有歡笑,不再有風雨,不再有陽光。

沒有晨昏,沒有時令,仿佛游離出了運轉著的世界,被遺忘在時光的罅隙之中,歲月的進程之外。

大雪,灼痛視線的大雪,冷徹我心的大雪,隔絕交流的大雪,模糊了消弭了界限的大雪。

每一個季節都是適合死去的季節。

春天是一個適合死去的季節,像是幻覺的夢游時走出了現實的旅人,迷失在繁花叢中,繁華大群的蝴蝶震動著七彩的翼翅聚攏上來,將你團團包圍,湮沒,你毫不自知,毫無意識地欣然墜入長眠,紛紛揚揚的花瓣作你裝裹,使你如迷醉於誘人而危險的香氣而在花心中陷入無痛的沈睡的蝴蝶,那馥郁甜美至陳腐的香氣與你腐壞的美妙氣息融和一體,難舍難分,死亡成為生命的養料,新生的萌芽穿透你支離的軀體茁壯而生,向著新的死亡。

夏天是一個適合死去的季節,炎熱,熔融,耀目到灼傷視線使人暴盲的慘白的街道,沒有盡頭,沒有邊界,沒有任何地方可供停歇,合該像牲畜一樣氣喘籲籲地永不得停息地向前走去,直到高溫蒸幹身體中的水分,像牲畜一樣轟然而又無聲地倒在滾燙的地面上,前面的路依然沒有盡頭,而你的路已經到此為止,你身後的路也隨之被擦除,深綠的大樹瞬息生長,參天蔽日,死於夏天的人的水分蒸騰,匯入流動的風,洗去了炎熱,將青白的天空浸潤得憂郁,濕潤,微涼。大雨,無休止的沒有盡頭的大雨,僅僅是這一個子都潮潤潤的。鋪天蓋地的雨交織出全是縫隙而沒有縫隙的水幕,天羅地網,如同一大片水凝滯在了空中,那麽一定有很多人死去。此時雨幕中的人就好像成了大水中無水的魚缸裏的魚,在大雨的容器中,五臟六腑都變得透明。冰冷,幹涸,蒼白的生命,時刻,至死都在渴望著盛夏色彩斑斕的大雨,在雨的容器中被記憶超度。雨的容器中盛放著往昔,落雨時容器被一件件擊碎,記憶一發不可收拾地肆意流淌蔓延。

秋天是一個適合死去的季節,伴著深沈憂傷的提琴聲,足下揚起芳香的塵土,走入深紅的金黃的深褐的落葉鋪就的墓穴,和所有的生命一起安詳地迎來沈睡,提琴聲沈郁,秋陽穿過昏黃的玻璃照在積塵的木地板上,女孩如同八音盒裏的人偶一樣一刻不停地翩翩起舞,肩胛翕動著,像是天鵝即將飛走,永不覆還,閣樓裏一線陽光中翩躚著塵埃,孩童在翻看著木箱裏的舊時光。所有的一切都是記憶的容器。人們在不斷地把自己變成記憶,永遠在悔過,永遠不改錯,永遠在懷念,永遠不向前看。

冬天是一個適合死去的季節,落雪覆蓋的木屋裏壁爐裏燃燒著的松枝的劈啪爆裂聲與你再不相幹,冰雪會將你埋葬,生錯了時節而被凍死的青黃花葉是你的陪葬,死去的水是你的棺槨,凝滯而靈動的植物屍體與寒冷的氣息作為香料,寒冷會讓你的屍身不腐。而當來年冰雪消融時,人們會將你發現,安然靜臥於層冰積雪,薄如蟬翼的剔透的冰晶糾纏著你的發絲與面龐,人們將驚異而敬畏,因為冰雪與寒冷已經在一個季節裏度化去了你容顏中的凡俗與汙穢,你看起來將會是那樣的純潔無暇,純潔而冰冷。人們將在這個覆蘇的季節為你肅穆地哀傷,因為你再也不會醒來,人們將用汁^液飽滿的鮮花的花瓣,嬌黃嫩綠的葉子,還有細細的枝條悼念你,覆蓋在你的身軀上,就像是自然之國度的旗幟,如同一個從生命的戰場上滿載著死亡的榮譽歸來的烈士,像那些人一樣,享有另一種意義上的無上的榮耀。你是如此的美麗,而這美麗來自於適時地死去,寒冷將你的血液也凈化了,空洞了的靈魂的容器也凈化了,人們會因為你美麗的死亡而將你銘記,不痛不癢地占據一個角落,他們可能會忘記,但他們隨時會想起,直到他們自己也在某一個季節中的某一天,被寒冷,酷熱,薰風或是蕭索奪去生命。

四季循環消長,從春的萌芽始生,到秋的轟轟烈烈,燃燒殆盡,爾後冬雪為春泥的效死者鑄就涅槃之所在,在這個死亡一樣淡薄而寂靜的這府中,下一個輪回的生機,在四季的餘燼裏重生。

成城曾認為,這個世界上,只要來了,就一定有人在等他。他曾自命生而不凡,日覆一日地生命裏,卻發現只是徒然的生而不返。

身而為人,非他所願。他並沒有很想來到這個世界,生不由己,死不由人,只希望死後魂飛魄散,不要再有來世。

他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墓碑,就不得不葬在裏面了。

你可以活下去的。衣露深穿著外出的,遠行的衣裝,微笑著看著成城。只要我們都離開,只要……我離開。

沒有用的。成城拉住了衣露深的手。我放開了李斯,洛蘭,吳爾芙,魏琴佐……我曾妄圖尋找比自己更深重的痛苦,我曾渴望借此救贖,然而事實上,沒有人能得到救贖,人們只會在相互拉一把手的假惺惺的嘗試中攜手墮落。我不會再放你走。

我們將十指交握,直直終結,任雨澆滅火堆,澆熄熱望,任雪吹冷你心,吹白我發。

成城的花園裏開過玫瑰,他再也不能忍受荒蕪了。

莊嚴肅穆如同在舉行祭祀的盛典,預先排演的葬禮,浴缸裏放滿了熱水,成城剪下大把玫瑰的花冠拋進水中,花瓣被燙的嫣紅,顯現出回光返照般的明艷。就像被砍下的頭顱,為了被砍下而生長的頭顱。

他看著水中沈浮的約克與蘭開斯特,紅紅白白,金雀花王朝的玫瑰之戰,最終妥協在一朵玫瑰之中。我們最終將融於彼此,難舍難分。

玫瑰,緘默與禁忌之愛。他的嘴角孕育著狡黠詭譎的微笑。

他捧起一束潔白的橙花,跨入水中,像跨進神聖的殿堂。

然後他剖開了自己的手腕。

他要的不是矯情的細細一道裝飾一樣的傷痕,他是豎著剖的。

他是真想死。

血液像夜色和煙花綻放在天幕一樣,迅速在水中彌散蔓延,噴薄著一團一團旭日一樣溫暖的花朵,熱水的溫度會將這一美麗的盛開盡可能地延續。直到那飽和了的色彩染紅每一朵橙花。

世上每件精美之物都隱含^著某種悲劇色彩,即使最微不足道的花朵要開放,也要經歷一番鎮痛。——王爾德《道林格雷的畫像》

美麗是疼痛的。

疼痛是因為愛。

做戲的人死了,真正想死的人總是獲救。

成城不想知道是誰救了他,他想知道為什麽救了他卻又不來看他。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

但他知道不是衣露深。

你不在這裏,一朵花都沒有。

哪怕有玫瑰百合滿天星非洲菊也好啊。成城不無遺憾地想。

他們活著受到詛咒,死後也不該被原諒。

上帝多麽殘忍,讓該隱受盡鄙夷唾棄,卻又讓他永生。成城覺得他們比該隱幸運,他們還可以死去。

該隱殺死了自己的兄弟亞伯,可他們什麽也沒有做錯。

We’re doing something right.

我們沒有做錯什麽。

我們不是做錯了什麽,我們只是少數人。少數瘋狂的人,少數在與自己對話的人,少數掙紮著的人。

衣露深溫柔地微笑著對成城說,我們應該給這個世界一個成長的機會,給她一點成長的時間,盡管她已經存在了億萬年之久,但她其實還是那麽幼小而軟弱,還沒有成長到足夠強大,還沒有成長到足夠寬容。

可是,她的漫長存在中,片刻的迷途,就是許多人的一生。就是許多代人的一生。

誰在乎外面是什麽樣子呢。

成城對衣露深說。

我就是整個世界,我心上的傷疤就是這世界的裂痕。

作者有話要說:

推薦搭配secret garden的appassionata食用,這首曲子曾在初中時支撐我在腦海中構建一整個秘密花園,然後看著秘密花園在大雪中燃燒,火焰將紛紛揚揚的大雪映成溫暖的橘紅,一只小鳥自火焰中飛出,飛過之處時空流轉,四季變幻,草枯黃又綠,花朵旋謝旋開,森林肆意生長,然而他所飛過的地方,終究變成一片焦土。

最後一縷灰燼,隨著綿長而不甘的提琴聲越飛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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