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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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命該遇到這樣一個時代。——莎士比亞《辛白林》

可那是怎樣一個時代呢?

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查爾斯·狄更斯《雙城記》

時空交疊,光陰錯亂,歲月混淆。

或許那時希特勒的陸軍總指揮剛剛被撤職,阿蘭·圖靈剛剛咬下一口註射了□□的蘋果,麥卡勒斯那個和李斯同名的可憐丈夫剛剛在小旅館裏服毒自盡,托馬斯·曼的《死於威尼斯》剛剛被禁版。

成城覺得威尼斯是座美麗的城,色彩交織如夢幻,如驕傲的六彩旗幟。死在那裏是一種幸運。馬勒第五交響曲一遍又一遍地在死亡時回響。

他們無法選擇To be or not to be,他們只能選擇死在這座城或那座城。

成城突然發現,衣露深是最後一個人了。

他們所有人的死,讓成城發現了逃離現實的最佳途徑,死亡,可以超度一個人所有的過錯與罪惡。

活著是一種期望,其實是一種罪狀。——紀伯倫《行列聖歌》

成城決定死去。

降生於這人世是一種莫大的勇敢,離開她也是,而更多的人在這最初的舉動上便已耗盡了一生的全部勇氣,以致此後的時光他們一直懦弱畏縮地度過,直到戰戰兢兢地眼睜睜看著死亡將他們重又帶走。選擇死亡是最難的一件事,成城一直覺得,只有徹悟了生命之真諦的人,才能欣然地面對死亡,無論是迎來還是走向。

而現在,他明白,有時候選擇死亡並不一定需要什麽勇氣,只是一個人感到實在太疲憊了而已。

成城沒有進過集中營,沒有逃過難,沒有遭受過歧視與壓迫,沒有罹患不治之癥,他還沒有遭受過真正深重的苦難,可他依舊有資格疲憊,依舊有資格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們飽飲神賜予他們幸福酒杯中的苦酒,以期在飲盡時看到杯底友愛安寧的奧秘,在僅餘幾滴的最後時刻承受不住苦楚而崩潰。

他們或許沒有染上疾病,但他們選擇死去。死去的那些人,他們都是心理的絕癥患者,宣判他們死刑的不是病毒,而是千人所指,比任何病痛的折磨都要惡毒。

Cause it's us against the world,You and me against them all .

輸得理所當然,贏得何其慘烈。他們甚至看不到敵人,他們在這場自命的對抗世界的抗爭之中,註定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然而有些失敗,總是比其他的失敗要好一點的。

在成城不得不那樣做之前,他希望為自己保留尊嚴與驕傲。

成城曾認為迫使他們走向終結的是他們的愛情,但他明白,其實不是這樣的,那難以言說的愛,只是他心底所有扭曲生長的森林中的一葉。

因為孤寂如同一只巨鯨吞沒了我。——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轉瞬即逝的歡樂,留駐不去的憂傷。歡笑只是吉光片羽,淚水才是永恒的詩篇。

你感覺不到!你感覺不到你的痛苦源於你破碎的心和失常的頭腦,天下沒有任何帝王和君主可以解救你。——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

成城看著太陽掙紮著沈入地底,他對衣露深說,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傷心時會想要看日落,這是多麽令人絕望的畫面,小王子看了四十三次日落的那一天,到底有多傷心。每一個日落時分,我的生命都受到一次剝奪,天黑下去,心裏寂寞淒涼,有的人一生只死一次,而我每日都經歷一次死亡。

你是否想過怎樣死亡?

是熊熊燃燒,焚毀一切的,來自地獄蔓延整個大地,舔舐天空,映紅蒼穹的烈火,血液都燃燒到沸點而死。

亦或是像癌癥一樣擴散,徹骨冰冷的,凍結世界的,玲瓏剔透的冰封,享受生命,意識,靈魂一點點被慢慢凝固,抽走的快^感。

寒冷有一種獨有的氣味,銳利的,明亮耀眼的氣味,像是雪藏良久的白鐵或是冷泉,聞起來白茫茫,明晃晃。

是什麽時候開始冷起來的呢。在草木顯露衰頹的枯黃之前,霜露覆蓋草木之前,人們的面孔發僵之前,呼出的白霧模糊人們的面孔之前,這種氣味就已經悄然浮起在了空氣裏。冷的氣味隨著呼吸入侵氣管,浸蝕肺葉,沁涼徹骨。衣裳可以抵禦皮肉的寒冷,卻無法使人逃避這種無孔不入的氣息。

在這樣的氣息的籠罩之下,樹木如同回光返照,洗脫夏末的頹然,顯露出一種超越了盛夏的深沈而凝重的冷綠,仿佛妖異寒冷引著全部的綠意來燃盡最後的輝煌。日出之前,少人行的路上晨霧尚未散去,氤氳著染上橘紅的霞光,十字路口一邊的街燈已經悄然熄滅,而另一邊依舊慘淡地在熹微晨光之中明滅著,臨街一邊的一行樹一夜之間轉入初春般的鵝黃,而另一邊依舊是徘徊猶疑的綠,似乎所處的空間,以一種微妙的界線,分割成了兩個時間,兩個季節。如同一個詭異而欣喜的奇跡,夢境,亦幻亦真,而彌漫的冷的氣息又讓人異常的清醒。

所有相遇只是用來成就錯過與離別。秋日的夜空高遠,疏疏落落的星在絳紫的天幕中寂寥得像是要跌落,夏季所有繁星的所有光輝都濃縮在了這滿月和幾顆疏朗的星中,看上去分外地明亮而冷。月是死星,是冷的轉折點,日光的熾熱經它冰冷的皮膚,也成了冷輝。

早春的陽光是輕盈的綠,盛夏的陽光是灼眼的黃,深秋的陽光是濃郁的金紅,而冬日的陽光,像這個色彩單調的季節一樣淡而薄,幾近透明。

薄霧一樣,輕淺而不均的淡色陽光浮動著,經由玻璃的乜斜,讓人得見一些恍惚的,小而明亮,卻幾乎沒有溫度的太陽的影子。陽光從那麽遠的地方來到這裏似乎也變得冰冷,但終究讓人覺得溫暖,盡管觸手微涼,人們仍願相信那金屬的顏色,忘記金屬若無烈火相催,原本冰冷,就像他們相信只要他們願意伸出,就能握住彼此的手,彼此溫暖一樣。

秋天支離破碎的落葉被凍在積了水的凹陷裏,像是被凍結的火焰,那些凝結著陽光的供養的深紅嫩綠的葉子,在轟轟烈烈地燃燒了一整個夏天之後,在秋天——四季裏的第二個春——開成了花,滿樹的滿地的每一片葉子都是又一朵花。而現在,它們以陽光的另一種形式,安靜地凝固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明明是淺淺的凹陷,一經陽光與硙硙積冰的潤飾,微妙地深邃了起來,層層疊疊的枯槁的碎葉,掩映之間,讓一窪積水深邃得不可思議,如同深不見底的深淵,通向地球的另一側。那些冰冷卻有著淡薄的溫暖顏色的陽光,究竟是來自廣遠的天穹,還是這一片積冰深處,難以分辨。

當成城俯視著這淺淺積水時,總有一種莫名卻強烈的想要縱身躍入的沖動。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正凝視著你。——尼采《善惡的彼岸》

冬是淡薄的季節,黑褐色的枯枝割裂的是淡得透明的天空,皚皚白雪覆蓋的事褪去色彩的大地,模糊的,小而明亮的冬陽播下的是銳利卻冰冷的眼光。冬的聲音是寂靜,冬的日程是冥思。

書上說,太陽燃盡自己的熱量時,會膨脹成一個巨大的,火紅的低溫的星體。莫非冬日的太陽是將熄欲燃的時期,雖然是小的,淡金色的,卻也一樣的涼。

陽光,陽光已經遠去,再沒有陽光。

雪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下起來的呢。

成城希望世界末日是一場大雪,紛紛揚揚地埋葬一切汙穢不堪,整個世界都被白雪覆蓋,緩慢地凍結凝固在一個瞬間,成為一尊精致的雕塑。

成城無法分辨自己最愛哪一個季節,他也不會希求以壽命的某一部分,換取某一個季節的常駐,難以取舍,且沒有必要。

他不願四季如春,他願穿行在四季更替之中,在寒冷的蕭索的,眼球冰冷,頭腦麻木而清醒的,萬物蟄伏的沈寂的孟冬,期盼酲醉的昏昏沈沈的,潮濕的溫暖的狂熱的盛夏,在微涼的輕盈的,薄冰始解流水錚淙的清冽的思緒肆意縱橫的初春,懷念深沈的濃郁的厚重醇和的憂傷的深情的溫柔的,連塵埃都凝滯著提琴與詩與橘色陽光的深秋。

春暮夏初馥郁而微醺的薔薇花香,一點一點墜在碧綠的枝蔓縱橫的綠幕中,如同一片深綠湖面上鳧著的白色水鳥,蟬翼般的花瓣又像是領口間若隱若現的一點白得透明的鎖骨和脖頸,秋始夏餘殘留的一點狂熱的餘燼,彌漫著四溢的塵埃與丹桂香氣,醇厚的空氣緩慢地流動。

人是不懂得知足的,他們總在嚴寒時懷念溫暖,在酷暑懷念早春,季節更替的落差,與人情變遷的落差有異曲同工之處,然而季節又不同於人情,季節是循環不休往覆無終的周期,懷念與期待,也就不太分得清界線了。

他穿行在更疊的四季,寒暖相接,五色雜糅,在春日幻夢,在秋日沈吟,在夏日狂想,在冬日冥思。

他記得那些漸漸遠去的歡笑,他記得那些溫柔輕快的少年的低語,仿佛隔了一個時空一樣遙遠。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部分,依舊推薦搭配Karen的Casablanca食用,再沒有比這首歌的曲調更符合我當時心境的了。

還有就是推薦Paul Simon和Garfunkel的the Sound of Silence,寂靜之音,大概是初二最喜歡的英文歌,歌詞美且深刻,但是因為不同時期的心境不同,最喜歡的歌一直在變動,所以也記不太清到底是不是那個時候最喜歡的了。一直很喜歡西蒙和加豐克爾的和聲,夢境與幻覺一般的意境,斯卡布羅集市也更喜歡這兩個人的版本,莎拉布萊曼的聲音太空靈了,反而沒有那一種游吟詩人一樣娓娓道來,閑話一筆歷史塵沙的滄桑感。士兵們為了一個早已忘卻的理由而戰。

前面引用過Gloomy Sunday的歌詞,這首歌最先聽到的是莎拉布萊曼的版本,確實太空靈,以致帶了一點淒然的鬼氣,不過也很符合這首歌的情境了,後來才聽到比莉荷莉戴的版本,爵士又是另一種憂傷了,磁感而略帶嘶啞,如同劃傷了的舊唱片,

還有就是班得瑞的迷霧水珠了,聽到這首樂曲的時候,不知為什麽,腦海中總是浮現,一片溫暖陽光下,枯草金綠的原野上,一朵搖曳的紅罌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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