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成城

關燈
成城的意識開始恢覆,但他並沒有醒來,他怪異地聽到了自己心臟敷衍地跳動和血液流轉,不可思議的汩汩的聲響,微弱飄忽,卻又陰魂不散地固執響著。

汩汩,汩汩。

規律而節奏地,不依不饒地折磨著他脆弱的神經。他感到極端煩躁不安,無比迫切地想要從這種讓人發瘋的生命跡象的聲音中解脫。他艱難地擡起手臂,拔下鼻端的輸氧管。

我對你的思念構建成城,在永訣的炮火中淪陷

我對你的熱望羅列成城,焚於否認的硫磺與火

我對你的悲傷堆積成城,在無盡的時光中被遺忘

我對你的愛盤築成城,在絕望的暗夜裏,在黎明到來之前崩毀。

成城對衣露深說,我們活在伊甸園。

那個時候,他在說出這句話時,他們正坐在春天最後的一個月裏,午後的陽光慵然,使人昏昏欲睡,穿過年輕的樹冠,變成一縷一縷細細的金色塵土,細碎的樹影落在衣露深臉上,斑駁了容顏,光影明滅,離得那樣近,讓成城幾乎想要低下頭去親吻。

一群黃玫瑰像是靜默的夜鶯,仿佛一陣歌聲就能把它們驚散,它們還在等待那個值得它們為之歌唱的人,在此之前它們都將沈睡。而在黃玫瑰的深處,好像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彈著《致愛麗絲》似的。遠處的冷杉和松柏,深綠晦暗,已經融入了群山的暗影中。

成城面對面地看著衣露深,年輕的臉龐近在咫尺,又好像已經脫離了肉體,坐在金綠的樹冠中,也看到了他自己,在他構想出的視角裏,他們就像舊膠片中的影子,被記憶裏的大雨沖蝕得黯淡無光。

那個時候,他們的歡樂膚淺,他們的悲傷就像紅玫瑰,他們的生活是十四行詩。

他曾認為在以後的日子裏他一定會記得此刻,可後來他只記得他把那時刻忘記了。

他每個時刻都在這樣想,然而他不可能記得每個時刻。

或許他已忘記了所有的時刻,只記得他曾這樣想過。

讓每一時刻都帶走它送來的一切吧。——紀德《背德者》

而這一切,在回想起來時,都是一片模糊混沌,經不起推敲的。如同宿醉醒來的人腦中黏膩的空虛片段,毫無意義到讓人恐懼。

那個時候,成城遇到了他生命中一切終將離開他的人。

包括那一瞬間他坐在樹冠裏向下看時,看到的自己。

李斯坐在蘋果樹下,纖細得神經質的手指撕扯著紅約克白玫瑰,殷紅的汁液被擰絞出來,浸染了他蒼白的手,花汁中的生命裸^露在空氣中迅速氧化,變成了腐爛的棕色,散發頹靡氣息,於是他嫌惡地把破碎的花瓣揉成一團拋掉。

生活便是你的藝術,你把自己譜寫成音樂,你每一天的日子都是你的十四行詩。——王爾德《道林格雷的畫像》

李斯像是永遠活在歌舞劇中,一張面孔雌雄莫辨,臉上一副吸食鴉片一樣的迷醉茫然,仿佛瘋魔了即將墜河的奧菲莉亞,成城有時毫不懷疑,他隨時會像奧菲莉亞一樣平和寧靜,毫無恐懼地邁向死亡。

奧菲莉亞安詳地走入河水,裙擺像煙霧一樣散開,托著她如同一株睡蓮浮在水面,隨著河流而去,她是因為父親的死,還是因為哈姆雷特從來就沒愛過她?

How should I your true love know from another one?

成城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李斯時,他誇張地邁著一種小步舞中的步伐幾乎是跳躍著輕盈地走過來,如同夏洛特女郎在魔鏡中看到了緩轡徐行在喀麥隆的田埂上的蘭斯洛,三步穿過房間來到窗邊下望。

李斯並不是走向他,而是走向了他的世界,他們的世界。

所有人都知道後果,可是所有人依舊會義無反顧地重蹈覆轍。一旦你在魔鏡中瞥見了你一生真正的渴望,你無法再置身孤獨的灰塔。

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我本可忍受黑暗。

而陽光只是將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涼。——艾米麗·狄金森《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Like some bold seer in a trance,seeing all his own mischance.

就像是無畏的先知,在恍惚之中,預見了自己的厄運。——丁尼生《夏洛特女郎》

詛咒降臨。

Lestat?

不不,是Lethe Lee,李李斯,不是李斯特,我既不會彈鋼琴,也不是吸血鬼。

李斯的手翻著花伸向成城,像是一只撲撲翻騰的灰白的鴿子,成城怯怯握住,好像握住了一只從地底破開泥土探出,纖細花苞一般綻放的枯骨。李斯的手蒼白,聲音卻鮮紅,以一種浮誇而陰柔的,仿佛在跳躍的語氣回答成城,語句就好像一朵一朵鮮紅的玫瑰,連綴著綻開在他玫瑰花瓣一樣的唇齒間,紛紛跌落。

李斯熱愛玫瑰,阿爾瑪-塔德瑪爵士的《午休》中,散落在宴飲後側臥著的、有著希臘式額頭的智者與美少年身邊的玫瑰,十八歲喪命的羅馬末世帝王赫利泊洛斯從大廳天花板上傾瀉而下的玫瑰,庫爾貝的《睡》裏插在床腳瓶中的玫瑰。

狂熱與沈著,肉^欲與純潔,愛情與死亡的美妙的交織。

而成城在他的面孔中看到的,是方丹·拉圖爾筆下,仿佛在黑暗中燃燒的玫瑰,煥發著餘燼一樣的光芒,如同人類必死命運的象征。

成城常為李斯擔憂,他美麗張揚,卻又空虛。他熱愛一切浮誇的華麗,像是一個虛榮的婦人,像是一朵水仙。

李斯。他對他說。有的東西即使美麗,也沒有靈魂。

而李斯對此不以為意。

把自己毀在富於詩意的東西上是種榮耀。——王爾德《道林格雷的畫像》

那又如何。他大笑著。我願用靈魂換取青春長駐,我是浮士德!

成城在和衣露深一起看《夜訪吸血鬼》的時候感慨,Lestat三次承受Louis的離去,仍希望他回到自己身邊,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咬人實在是太疼了。

但是依然有人渴望被情咬奪去性命。

那是一個春天,奇妙的季節,生與死的交接,在這個季節就合該新生或是死去。新的生命從上一季的陳屍中生發,枯葉朽根中醞釀著無限生機,新枝嫩葉中又預示著包羅一切的死亡,甜蜜的氣息,暗藏著微不可察的腐爛氣息。

綠葉是生命,而花是死亡。繁花似錦的早春就是四季裏一道潰爛的眼裏傷痕。死亡也可美麗,有時甚於生命。

花在自己的屍體上萌芽開放,繁茂的紅紅白白,如同新死者的血肉,從樹木的薄薄皮膚之中暴漲著綻放出來,腐爛得艷麗迷人。生命與死亡本身都是美麗的。

腐朽之物,常常馥郁芬芳,潰爛之所,往往艷若春花。

人活著就是在死去。——莫泊桑《漂亮朋友》

太陽一升起就在下落,人從一出生就在老去,生命的開端也是死亡的開端,每一天都在遠離死亡,每一天都在走向死亡。他們在對生命的狂喜和迷惑以及對死亡的畏懼和向往之間無可奈何地艱難前行。

原本他們並沒有什麽深重的痛苦,他們只是感到虛無,那虛無吞噬著他們的光陰。

漫長而痛苦的白晝啊,漫長而孤寂的夜。——紀伯倫《先知》

成城的世界太小了,容不下除他以外的第二個人。但他的世界也足夠大,容下了深綠的森林,深藍的大海,絳紫的星空,殷紅的血,陽光與花朵,所有繽紛的色彩。

我的蝴蝶住在心裏面很久了。

他的心中海水在翻湧,森林在瘋長,星空在嘆息,血液在奔流,陽光在彌散,花在綻放,鳥在鳴囀,而大雨和大雪也從未停歇。

看,這是個狂歡的晚上,在淒涼的暮年!有群蟬翼仙子,臉上蒙著輕紗,熱淚漣漣,端坐在戲院裏,觀看一出恐懼和希望交織的悲劇。樂隊時作時輟地奏出,飄飄渺渺的天外仙曲。……只是傀儡,橫沖直撞,聽憑無形巨掌牽上牽下。無形巨掌瞬息換景,撲撲禿鷹翅膀,飛降,災禍,看不清。這出戲真是五光十色,啊!常記心頭,千萬莫忘。人群不停追逐幻影,伸手捕捉,永遠失望,繞圈回旋地兜來轉去,始終回到同一地方。劇中情節多的是恐懼和罪惡,有的是瘋狂。……燈火轉暗,一一隱熄,好似棺套罩上靈柩,帷幕勢比驟雨,倏地落下,掩沒人影,顫栗無救。仙子摘下輕紗,紛紛起身,臉色慘白,雙目茫茫,公認臺上悲劇名喚人生。——愛倫·坡《麗姬婭<征服者爬蟲>》

如同死者的軍隊進軍時的進行曲,死囚最後的狂歡,鋪天蓋地的爬蟲將舞臺上的小醜撕裂吞噬,白衣仙子恐懼觳觫。如同被按了快進一般,時鐘的表針飛速前進,滴答聲令人發狂,視線穿過表盤看到生銹了卻扔拼命轉動的齒輪間血色的玫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生綻放燃燒一般枯萎化作灰燼,看到熊熊烈焰隨著爬蟲的進軍四下蔓延,世界即將迎來新的絕望曙光,看到華麗陰森的宅邸,巍峨的塔樓,幻影幢幢,鬼影川流不息,看到新死的嬌妻在暴風雨的夜晚帶著機械般的軋軋聲從裹屍布中坐起,睜開一雙屬於那個逝去多年的一生摯愛的眼睛。

死亡的悲愴中,聽到了生命的澎湃。

成城被困在這個夢境中的離奇世界太久,他聽到前來救援的人浩浩蕩蕩,在戰鼓與喪鐘聲裏進軍,前赴後繼地撞死在他思想的壁壘,而他卻全不知情,沈溺在幻像之中,不知悔改。

他們身處白銀黑檀的囚籠,這個囚籠足夠寬闊,仿佛無邊無際,鷹隼甚至可以在之中綻開翼翅,然而他們知道他們始終身處囚籠。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在囚籠之中上演。

And then,however confined he may be,he still holds forever in his heart the sweet feeling of freedom,and knows that he can leave this prison whenever he likes.

無論他們如何處處受限,心中仍懷有一種甜蜜的自由感,以為只要他們願意,就可以隨時離開這座牢籠。——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

成城時常陷入一種終極的矛盾。有時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成定局,一眼望得到頭,再也沒有任何值得奮鬥的價值,再也不會有任何成就,再也不會有任何意義,他將終其一生一無所長,一無所成,碌碌度日,生得庸庸碌碌,死得籍籍無名;有時又覺得一切還為時未晚,一切還來得及挽回,但這樣的念頭就像是天邊的飛鳥和腦海裏的靈感之光一樣一閃即逝,就像許多本應該興起的人類的偉大文明一樣,人們無法預料他們將會有多絢麗奪目,但也不會知道了,因為他們早在尚未興起之初就已淹沒在塵沙之中,永遠不會為人所知。

作者有話要說:

我高中階段的理想,一直是當一個推文與推歌的網黃……

這一部分,推薦搭配Anna-Varney的The Conqueror WormⅡ食用,沒有歌詞的那一版。當時在聽到這首曲子的時候,感覺非常震撼,寒毛倒豎,看了一眼標題,才知道anna是在向愛倫坡致敬。anna沒有做過變性手術,但她對自己的性別認同是女人,她的樂隊Sopor ?ternus,意為永恒沈睡,由她和她的影子樂團組成,其實成員只有她一人。在了解過這個樂隊之後,我嚎啕大哭,覺得她和我的成城是何其相似,而與她音樂的語言相比,我的語言又是多麽膚淺。

她一定也很孤獨,不然怎麽會虛構四個影子來陪伴自己。

這裏引用的丁尼生的長詩《夏洛特女郎》中文是高一時候自己的翻譯,大概初四的時候偶然看到的,當時沒找到翻譯,以為沒有,就手抄了全文,剛上高一比較閑自己瞎翻了,後面也有其他引用是自己翻的,肯定會有很多問題,不過後來也沒參考過正經翻譯,所以把原文放上,希望大家多指正。

在看到這首詩之後,我聽到一首歌叫if I die young,因為不太關註流行,別人推給我再聽到的時候已經比較晚了,但是當時一聽到那句“sink me in the river at down,send me away with the words of a love song”的時候,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這篇夏洛特長詩。

感覺自己那個時候寫字真醜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