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花犯傾城【二十】

關燈
“那是冥燈,漂不了多遠的,你要是想許願,明天晚上我給你送盞明燈來!”我將那只醉貓安置在橋墩子邊,走過去站在衡書星君旁邊輕聲道。

在外人眼中,這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癡人,連我這只老妖心中都不太好受,可又不知如何寬慰幾句。

也罷,各人有各人的執念,各人有各人的歡喜,別人眼中的徒勞無功與不理解,到了局中人的口中,俱成了平和的甘願 。

衡書星君站起身來,撫平了下身的幾道褶皺,緩緩回過頭,對上我的目光,略一沈吟:“是你……”說完這一句略顯突兀不接後語的話,他眉眼含笑,接著道:“不用了,我只是放著放著,就好像回到了以前。唉,跟你說這個幹嘛?”

衡書星君又輕笑了一聲,蕩在泛著波光的河面上。

這自天上墮靈崖跳下來的文曲星,仿佛還是紫薇仙子口中那個身穿青衫眉目含笑的上仙,著著實實是個連背影都好看的人物。

河面上方才放的冥燈又沈入波光粼粼的河水中,燈上的燭光愈來愈黯淡,直至完全被河水吞沒,咻然一下化為烏有。

“你認識我?”我脫口而出問道。

不知道這位為愛成癡的神仙認得是青落山的小花妖,還是別人口中神秘的傾城?

衡書星君攏了攏繡著卷雲紋的廣袖,他現在已是魂靈狀態,撐不起身上的青衫,只聽他道:“有所耳聞,你這個小花妖,光顧我的書畫攤子,結果什麽也沒買,害得我差點以為幾百年來做成頭一遭生意,白高興了一場!”

那是花燈節發生的事。

我就地在臺階上坐了下來,嘻嘻一笑:“你一個鬼把攤子擺到了花樓前,鬼才來買你的東西!”

是啊,鬼才來買你的東西!

人是看不見的啊!當然,那個花間浪子——他的心上人也看不見!

衡書星君並不在意我的混話,負手站在河水邊,月光映在他修長的背影上,不像個游魂,真真切切是個遺世獨立的仙人。

他背對著我,微微開口,聲音清潤:“你這個小花妖,倒也難得,難怪小紫薇兒常常念叨你。 ”

是啊,這天上地下,還就只有這麽一只叫夕顏的花妖,當然難得,誰能再找到第二只呢?

誰知這衡書星君忽然之間轉過身來,上三路下三路將我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通,教本花妖著實害羞十分,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上下環顧一番,心道:“我這也沒變出原形來,也沒穿得不成體統啊?他這麽看我,莫不是我以前拆過他的仙觀還是什麽?”

這廂本花妖想得飛起,從青腳鎮上供的仙祠想到了天子腳下的道觀寺廟,肯定以及確定拆神仙仙廟這種缺德事自己是從未做過的。

那廂衡書星君卻已經開口道:“像,當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怪不得會認錯啊!之前聽小紫薇兒說起來的時候,我還道堂堂素有聞名三界的破軍星竟會糊塗至廝,連人也分不清。”

破軍星即是九重天上的搖光星君,足令魔界鬼道那些個魑魅魍魎聞風喪膽的大殺星。

可是他說的是什麽?我怎麽聽不懂,這些當過神仙的,怎麽都專揀本妖聽不明白的說。他說我像誰?認錯又是怎麽回事?

我當真是一頭霧水,恨不得立刻問個清楚明白,怎麽說本花妖也是個主角,雖說這主角做的委實有些狗嫌貓不待見,遂清了清嗓子,羅列組織了語言,翩翩然欲好好問上一場。

只是還沒說出口,衡書星君又開口了,只聽他繼續道:“只不過我早已作了幾百年游魂野鬼,後來九重天上的事,知之甚少,並不太清楚其中的前因後果,但左不過情愛二字,這兩個字,不知得牽扯出多少是是非非來。”接著停頓片刻,定了定神問道,“你當真一點點也記不得了?”

這話問的,我能記得什麽?

我還想問你好不好?

不過這種事情旁人又怎麽能說的清楚呢?

我沖他搖了搖頭,道:“我只有近一百年來的記憶,師尊說我遭了天劫,腦子給劈糊了。”

是以前塵往事俱忘,記憶只停留在青落山上。

衡書星君輕笑兩聲,道:“天劫?小花妖,你信嗎?你師尊可真是用心良苦,專為別人做嫁衣,這天底下哪裏還能找到你師尊這樣的神仙。當真是……”

夜已深,月色漸涼,他又重點燃了一盞冥燈,神情虔誠地放到了河面上,面容平靜祥和:“不過,這樣也好。”

這樣也好,一個天劫的誆頭就可以將過去掩埋在過去,重新開始也未嘗不可,只是可惜了這麽一位仙風道骨的師尊。

難道師尊是在騙我,那不是天劫又是什麽?

專為別人做嫁衣,指的又是誰?

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我“騰”地站起身來,焦急追問道:“敢問星君方才的話是什麽意思?小妖的師尊定然沒有理由要騙我什麽的。”這話說得鏗鏘有力,人也站得四平八穩,一顆心卻早已吊到了懸崖峭壁上,上上下下來回晃蕩,那不是天劫,又是什麽?

此時衡書星君的話輕飄飄地傳進耳內,似真若幻:“小花妖,你和我還真是同一類人,不,你比我還要決絕那麽幾分,我問你,你可知道九重天西陵臺有一處禁地,有名墮靈崖,三品以上的神仙從此崖跳下去,仙骨靈根盡毀,而其餘的小仙跳下去,輕則魂魄破碎,散於四方,重則化為烏有,此間再無。”

“墮靈崖?”紫薇仙子故事中衡書星君墮去仙籍的地方,我點了點頭,指尖微顫道:“星君是說,我是從那裏跳下去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麽呢?

這九重天的墮靈崖,豈是我一只法力低微的凡間妖物能去的地方,當真是荒謬得很!

除非……除非我曾經……

竹林中師尊與搖光星君的分庭抗禮,去十萬大山路上搖光星君那些莫名其妙的溫柔與奇怪的言行,天子城外白珢的一聲“傾城”……

一切仿佛都有了解釋,這般水到渠成!

原來,傾城是我,我是傾城!

似一道靈光乍然穿過靈臺,竟不知心頭一團是何滋味?

早先只是懷疑,尚不敢蓋棺定論,如今卻是言之鑿鑿,不可不認。

難怪一想到搖光星君離去前臉色蒼白如紙失魂落魄的樣子,竟會生出失去心疼的感覺,生怕委屈了他一般。

“怎可能,本妖又不是吃飽了撐著,好好地沒事做抑或是腦子被驢踢了,去跳那勞什子墮靈崖,好死不如賴活著,星君這玩笑……開得約莫有些大了……”越說到後面,裝腔作勢聲漸微弱,而後戛然而止。

這世上最可恨的是以泉路錯為家,而最可笑的莫不過畫地為牢自欺欺人,到頭來騙得又是誰?

道理都能聽的懂,只不過身處其中,總是看不透而已。

衡書星君並未理會我這連自己也說服不了的辯解,張了張唇,躊躇一番後,語氣頗帶悲憐,道:“這話原不該我對你說的,免得攪得這一池子水更混,只不過我這只鬼向來多事,多說了兩句,夜深了,小花妖,哪兒來回哪兒去吧,這江府的公子爺我替你送回去。”

他指的是靠在橋墩子上的醉貓,青腳鎮上有名的紈絝。

“有勞了!”我向他先行道了謝,衡書星君微微一點頭後向著橋墩子走過去,步履平穩,衣袂生風,“星君,你可懂了“情”之一字,能否為小妖解了這一惑?究竟如何才叫喜歡,怎樣才算是愛?”

呵,我也不知道要去問誰,這與我一般跳下墮靈崖為愛成癡的星君,興許知道,總之一定要比我來得明白。

其實說起來也慚愧,本妖素來愛看些戲本子唱詞,大都是關於善男信女有情有意的,家徒四壁的書生與慧眼識珠溫柔款款的閨秀,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與巾幗不讓須眉的俠女,美貌癡情的狐妖與凡俗男子,天上的仙女與長著三只眼的妖怪……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只是看多了這些戲文,平時也能胡謅出幾句愛情至理名言,唬一唬青落山的一眾小妖怪們。

拿掉那表面唬人的東西,確確實實是一腦子漿糊。

那赫赫有名的紅塵門像極了六道輪回,一腳踏入後,看不清道口深處的模樣,只能一邊回憶著自洪荒時期流傳下來的記載和傳言,一邊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摸索著。

有些誤打誤撞進了紅塵路的人妖仙魔,糊裏糊塗,等到了最後,也不知道究竟何為深愛,只不過是順水推舟隨波逐流罷了。

這也是從戲本子上看的,化用俗世中的說法,就叫做“湊合”和“將就”。

衡書星君頓了頓腳步,似在沈思中,半晌,用極清明的語調道:“喜歡是浮在表層的笑容,而一旦愛上,大都是會疼的,不管面上是何等的瀟灑和不在乎,在心裏。”他指著自己的心口處,聲音中有幾分啞然,“是會疼的。”

原來愛上一個人,心裏是會疼的,像極了大多數的戲本子裏的故事,只是很多時候,看的人只註意了這段戲的淒美結局,譬如我自己。

夜已深,天上一輪涼月,掠過臉龐的風,有點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