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花犯傾城(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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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返回青落山中的老路,路旁大片大片的夕顏花開得正好。

這老路明明已經走過近一百年了,第一次覺得它好短好短,短得教人望而卻步,欲止步不前。

師尊說,他等我回來,就告訴我原原本本的因果,就像之前自己所求的——弟子有惑,不解之不得從容之。

可是,解了此惑後,自己又該何去何從,這天下何其之大,可有一方容身之處?

衡書星君說,是我自己跳下墮靈崖,本妖這麽怕死怕疼的秉性,又是因了什麽緣由,總不真是吃飽了撐著鬧著玩的,哪裏有玩灰飛煙滅魂飛魄散的妖怪?

都說做人最苦,生老病死,油鹽醬醋茶皆須面面俱到,雞零狗碎的破事一大籮筐。

可作妖明顯也好不到哪裏去,愛恨情仇,招惹了一星半點,免不了要活活地被燙下一層皮來,準疼得齜牙咧嘴。

十萬大山裏,搖光曾說過他與傾城過往的支言片語,一字一句中,藏著掖著的都是徹骨的深情與悔不當初,當時我只道這傾城真是一個足以令人艷羨的人物,得以被人珍之藏之,視若天上的白月光,心頭的朱砂痣。

可如今,既知這被人放在心尖尖上的傾城卻是自己這只小花妖,內裏外裏顏色皆是十分好看,五花八門的滋味一齊湧了上來。

難怪那些看戲的凡人,嘖聲羨慕戲中所唱的公子王孫閨閣小姐,嘆之命何幸之,縱使情深緣淺其間幾多責難依舊不得善終,仍自顧自地心生遐思一朝化作戲中所唱的人物,只記得山無棱天地絕乃敢與君絕的曠古絕戀與滄海桑田不變的癡情,殊不知這結局無論是悲是喜,戲中人的心路大都是百轉千回似阡陌小道。

任何一場愛情的戲文,旁觀人永遠不是局內人,有的人看的是熱鬧,有的人看的是人,大抵緣此。

本妖收了踏風疾行的妖法,陌上花開,自可緩緩歸矣,只不過不是那個意味而已。我隨手在路邊摘了一朵夕顏花,拿在手上擺玩起來,後徑直叼在了嘴裏。

我想,這是不是就是凡人口中的“苦中作樂”?

本妖擡頭看著天邊的北鬥七星,七星比一旁的繁星要亮很多,也大一些,輪廓鮮明,一閃一閃的,煞是好看。

那裏就是搖光星君住的宮殿,他說很大很大,恐怕能和這凡間的皇宮比上一比。

只是這麽大,只有他一個人嗎?

那個溫柔鄉裏神情冷漠一身貴紫的星君大人,那個天子城中斜靠客棧闌幹擲山茶花的上仙,那個十萬大山中撒潑耍賴死活要我帶他回家的孩子氣的神,他如今在幹什麽,又在想什麽?

心裏有點疼,我這是在幹甚麽?是在想他念他嗎?

嗬,他可是個九重天上執掌一方的上仙,是神仙呵!

而我此前明明喜歡的是……

我忘了,師尊也是神仙,這神仙周身都是有仙氣繚繞的,一般的肉眼凡胎看不出來,只身上的氣度便是不凡,自有一類灑脫在其間,搖光星君是如此,師尊也是如此,思及此,卻如站在寒風四竄的雪山頂端,一盆冷水兜頭淋下,從頭頂寒到了腳心。

我竟有些看不透自己了,甚至厭棄起自己,這青落山中的百年,師尊待我甚是親厚,不可謂不好,而我如今吃了秤砣鐵了心般,欲做個明明白白人,是不是讓師尊為難了抑或是枉費了他的好?

心神恍惚,連帶著腳下也有些虛晃不穩,我強自定了定神,覺得自己該把凈心經給念起來了。

山中寒舍內。

本妖裏裏外外找了三個來回,就差要刨墻掘地三尺了,還是未見到師尊和栗子半個人影,只在師尊的桌案上拾到了一封書信,紙信一旁工工正正擺著一面手掌大小的符令牌,上書有“鏡花水月”。

信上是師尊清正藏有風骨的字跡:

小夕,為師突有要事去辦,三五日後必歸,勿念,你所想知道的,“鏡花水月”會替為師告訴你,小夕,記住,青落山是你的家。

師尊親筆!

我的目光落在那一方符令牌上,鬼使神差置於掌中細細端詳,忽見一面舊日景狀的畫面現於眼前,占據了房內的一方天地。

那畫幕之上所現的少年一身紅衣飄然,眼角含笑,唇紅齒白天真爛漫,竟是與我有著相同的一張臉。

我聽見有人喚他一聲“傾城”。

傾城,傾城,那紅衣少年原來是以前的我。

而喚他“傾城”的是位眼波流轉靈動似水的女子,著紅衣,待走近時細看,心中一驚。

好一對形容相貌如此肖像的雙生子!

那女子有名“傾顏”,原身乃是一朵朝顏花,是我的姐姐。

世有朝顏夕顏二花,朝顏花朝開夕暮,夕顏花正好反向而為。

姐姐待我甚好,那座供修煉的山上,各門各類的妖怪成百上千,道行高低參差不齊,可是卻沒有什麽妖怪敢來欺負我,因為我姐姐會用蛇骨鞭抽得他們哭爹喊娘。

漫山野的瘋,刨小妖精的窩,揪老妖精的尾巴,偷鳥蛋,摘野漿果子,這些栗子幹過的壞事兒,原來我以前也一件不落的幹過。

可真是一段美好的記憶!

後來,想著那些妖怪都怕我家姐姐,索性就扮了姐姐的模樣繼續在外惹事生非胡作非為,依舊是一身紅衣,只不過將束發綰成了靈蛇髻,姐姐素來喜歡這樣打扮自己。

那日,有風。

紅衣少年端罷一只為非作歹的老虎精的老巢後,施施然跳到小溪邊的大樹上拋石子玩,小石子一粒接著一粒呈弧線“咕咚”一聲墜入溪裏,濺起小小白白的水花。

“咦?那是什麽?”我定睛瞧著自上游漂浮過來的狀似木頭的東西,不對,不是木頭,卻是一個死人。

什麽人死的這般慘,屍體泡在溪裏竟無人管?

本妖猶疑片刻,還是跳下了樹椏,赤腳下溪撈起了那屍體,拖回到岸上,一探鼻息,那人竟然還沒死。

姐姐常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妖也要常行功德,日可或可飛升成仙,位列仙班。

算了算了,我本來就沒有要當神仙的想法,做神仙也不見得多好,條條框框一堆,還不如做一只滿山野瘋的無拘束的妖。

不過,人還是要救的,雖然我沒有要成仙的打算,可誰叫本妖是個善良慈善的花妖呢?

大惡不做,大善也行不得,總歸得行些小惡小善的。

本妖歷經千辛萬苦趕走了一只野兔精,霸占了他的窩,反正這家夥有九個窟,少一個也沒甚關系,將山洞充作了這快要死的人的養傷地。

好人好事是要做到底的,看著這地上的人半死不活下一刻就要翹辮子的樣子,本妖豈能半途而廢讓他自生自滅,遂挑挑揀揀一堆木柴生了火,采了一堆草藥回來,又去泉眼處接了一竹筒的泉水替他料理了臉上和身上的傷口。

真不知道眼前這人到底經歷了什麽,身上竟傷得這般重?

其實眼前這人臉長得可真好看,一身紫色教他穿得煞是合身,雖然形容較為狼狽,暇還是不掩瑜,這要是個姑娘,興許本妖就要她以身相許以報救命之恩了,只可惜是個男子。

山洞中常年不見暖光,陰沈沈寒氣四起,點了火才稍稍好一些,那兔子精是個長毛的,壓根就不怕冷。可本妖是花妖,沒有外面一層皮毛,凍一凍就哆嗦四起,那個溪水中浸過的男子,瞧他嘴唇蒼白無血色的樣子,就知道比我只差不好。

本妖環顧了一周,翻出了兔子精留下來的一床毯子,蓋到了那受傷的紫衣男子身上,自己準備靠在旁邊打個坐兒。

毯子很大,蓋兩個人綽綽有餘,我摸了摸下巴,心道:本妖又不是姑娘,擠一擠大抵也沒甚關系。

遂麻利地鉆了進去,占了小半張毯子取暖。

好像已經暫時忘記了我扮的是姐姐,是個姑娘。

“冷……冷……”那紫衣男子迷迷糊糊中還知道冷,神志不清地朝著本妖這個熱源靠了過來,像抱小火爐一般摟在了自己的懷裏,頭還蹭了兩蹭,驚得本妖心神晃蕩,手腳僵硬。

我小心翼翼撥開了他的手臂,翻了個身,面朝著他,伸出手拍了拍這人的半張臉,道:“哎,本妖救了你,是你的恩人,不準對恩人對手動腳的,知道不?”

那男子皺著眉毛,尚未清醒,卻不依不饒地又湊了上來,雙臂緊緊鎖住本妖的腰際,憑著直覺往舒服暖和的地方鉆。

靠得好近,我盯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覺得他比這山上所有的妖怪都要好看得多,心道:抱就抱吧,指不定誰吃虧呢?

這紫衣男子昏睡了三天三夜,我在這裏守了他三天三夜,其間,蓋的是同一張毯子,睡的是一個被窩。

第四日,我剛睜開眼,便對上那男子的眼睛,他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似笑非笑道:“原來,姑娘是長這樣的。”

姑娘?

似一道天雷劈過。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周身裝束,心中陡然“咯噔”一下,猛然記起自己現在是姐姐的平素裝束,頓覺尷尬萬分。

朋友,你要知道這三天三夜抱著你的不是位美貌姑娘,而是個貨真價實的男花妖,不知道該如何作想,會不會一氣之下舊傷覆發呢?

怔了片刻,腦中一片空白,只記得自己一把推開了他,頭也不回地逃出了山洞,剛踏出山洞,捏了個訣兒逃得遠遠地。

待神思稍稍清明後,自己已經回了家。姐姐見到我這幅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還裝成她的樣子,當真是恨鐵不成鋼,道:“你這又是打哪來,還穿成這樣子,是不是又惹禍了,唉,還不快躲起來,等會兒人家是不是就要打上門來了?”

我搖了搖頭,又不知從何說起,如何說。總覺得自己這回雖行了一回好事,救了個人,卻比惹了大禍更要惴惴不安。

那山洞裏的人,不知道走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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