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花犯傾城(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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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中有位雪膚花貌的仙子,按理該是眾星拱月光芒萬丈,只不過,世事無常,無從預料。

話說俏仙子一直居於天上,素愛持把檀香木扇,見得雲卷雲舒,花開花落,偶爾去月老殿中鬧上一遭,再不就去蟠桃園轉上一圈,日子過得倒是瀟逸,性子也是天真散漫,再添三分沒規矩。

月老尤其喜歡小仙子的性子,二人雖仙齡差之千裏,連聊天也像是雞同鴨講對牛彈琴,依舊阻止不了二人一醉方休。

月老管這叫遍尋知己千杯少,仙子道狼狽為奸狐朋狗友。

仙子曾經指著姻緣樹上的紅線道,好你個月老,平白無故把人湊做一對,給他們頭上套韁繩,當真吃飽了沒事做。

月老吃了一記沖,也不生氣,醉醺醺瞇著眼笑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然後他又拍了拍頭,作恍然大悟狀,先嘆了口氣,後嗡嗡道:“天命孤鸞,哪裏會懂?哎,可惜了……”

仙子喝得昏沈沈,只聽他嗡嗡響,也沒聽清楚這老頭說的是些什麽玩意兒。

她當時尚對紅塵情愛懵懵懂懂,雖未親歷,卻也覺得不是個什麽好東西,既不能當酒喝它個不知晨昏,也不能作雲錦衣服穿,反倒成了桎梏,走不脫,棄不了,比之雞肋還不如。

小仙子畢竟是尚輕不知事,這番童言無忌也快就遭到了打臉。

她想,原來未曾怦然,便已心動。

那是個連背影都好看的上仙啊!

長身玉立如竹,清韻淡然,繡有卷雲紋的淺青色衣衫教他穿得尤其出彩,臉上噙著淺笑,愈發君子似蘭。

小仙子第一次見到上仙,足足楞了好半晌。直到上仙走到跟前出聲一笑,才覆又眨眨眼,臉上浮出一縷若有若無的紅暈。

那上仙是天上的文曲星,有名衡書。

小仙子記得上仙誇她的眼睛好看。

天生孤鸞照鏡的命格,偏偏遇上個一眼傾心的人,真不知是叫做幸,還是孽緣。

此後,小仙子又多了處串門的地兒——衡書上仙的文曲殿 ,盡管殿裏沒有桃花樹,也沒有一醉方休的美酒,只有滿眼的經卷史書。

衡書上仙很喜歡小仙子,只不過此喜歡非彼喜歡而已。可他不知道,小仙子一顆心從頭到腳落到了他身上。

只可惜,小仙子還沒來得及表明心跡,上仙便因私動凡心遭天君禁在索仙臺,五雷轟頂三火噬心言不猶悔,更甚之,為了區區一凡夫俗子,甘心跳下墮靈崖,毀去仙骨靈根肉身,堪堪留了一縷幽魂。

天君問之,可悔?

衡書回之,願。

好個願字,好個心甘情願,好你個舉世無雙的文曲星,既然毫無悔改之心,便遂了你的願。

文曲殿衡書,私戀凡間男子,罪犯天條,墮去仙籍,成一縷魂,逐去凡俗,生生世世歷情苦。

何為情苦?

愛不得,認不得,舍不得,棄不得。

生生世世苦守著心上人,而那心上之人,日日夜夜留連煙花柳巷,享盡人世溫柔。

這便是情苦。

天君說了,什麽時候悔了,什麽時候再回來位列仙班。

小仙子指頭數了好幾個來回,上仙還是沒有歸來。

她想,他說過喜歡我的,為什麽不回來呢?凡間的男子有那麽好嗎?有我美嗎?還不是泥做的。

紫薇花又落了一季的時候,她不願等了。她想:子既不歸,吾何不往?

小仙子給守仙門的天兵送了一壺薔薇花酒,酒極烈,趁著天兵瞇眼的空當,偷偷搖身化形溜出了天界。

她找到了那縷游魂,他擺著書畫攤子,擺在了家煙花樓前,作書生模樣,夜裏挑起一盞雙魚燈,眸光滑進了書頁裏,眉眼溫和,雖周身書卷氣,哪裏還有當初三分的風華?

擺攤子也不吆喝,鮮少擡頭,只在一人出現後,久久地凝視,呵,天上清貴高華的衡書星君,如今,如今只能看著那身穿錦繡的花間浪子尋花問柳,輕浮孟浪耽溺溫柔鄉,阻不得,攔不得。

那浪子,是他的心上人啊!許過誓的,生生世世,唯卿一人,如今,是第幾世了?

何為情苦?至高無上的天君,這是嗎?

入眼的是雙粉色精致繡鞋,鞋面上繡著薔薇花,和當初拋下樓的手絹花一樣,衡書擡起眼,嘴角噙著一抹笑,溫言道:“小紫薇兒,你怎麽來了?”

小仙子一滴淚落到了繡鞋上,勸他迷途知返,斬斷紅塵,未果,眼眶通紅指著那浪子道:“上仙,你看看,那浪子……值得嗎?”

值得嗎?

衡書溫柔繾綣的目光追著那只浪子花蝴蝶,良久覆又轉回經卷之上,淡淡道:“如今這般,非他所願。”他修長的手指拾起頁腳翻過一面,極清明道:“我的命都願意給他,說什麽值不值得呢?”

滾滾紅塵,也只有被包裹其間,才知道何為求仁得仁,何為九死未悔,何為痛至心扉刻骨銘心;站在紅塵門外,做個檻外人,終究是霧裏看花而已。

好一個求仁得仁!

好一個九死未悔!

好一個刻苦銘心!

小仙子一雙剪水秋眸哭成了紅腫腫的桃子,粉色的衣袖教她自己攥成了一截皺巴巴的幹菜葉子,癟著櫻桃小嘴氣鼓鼓扭頭跑得老遠。

她一邊跑一邊想:衡書上仙說過,他喜歡我的。

“他說過他喜歡我的。”小仙子喃喃念著。

幾日之後,花樓裏來了位花容月貌的姑娘,一雙剪水秋眸當世無雙,一傳十,十傳百,小集市裏、茶樓裏、客棧裏、就連學堂裏的娃娃都知道,花樓裏來了一位花魁娘子,花名紫薇。

美得那叫一個仙,不像個凡人,倒真像個天上掉下來的仙子。

衡書嘆了口氣道:“你這又是何苦?”

“你管我呢?”小仙子持著一把描金扇,撩起眼皮,她想,與你一般,求仁得仁罷了。

天底下,癡人多得很,怎麽,只許你文曲星做,旁人便做不得了。

衡書每一世都將書畫攤子擺到了花樓前,花樓名字多得記不清——錦繡閣、鳳凰樓、窈嵐坊、妙音軒、清風院……

後來,成了溫柔鄉。

“紫薇,我喜歡你!”樓底下傳來傳來一聲酒後真言,那喝得七暈八素的醉鬼趴在一棵大榕樹下,正在狂吐。

“又是一個傻子!胡說八道什麽呢?”紫薇起身關了窗戶。

“可不是嗎?又是一個傻子!”我附和了一聲,故意將“又”一字咬得重重的。

難怪搖光當初夜訪溫柔鄉花魁閨閣,竟是有這麽一遭在裏面!

難怪花燈節時我瞧著那書生擺得書畫攤無人問津,活人哪裏看得見氣息薄弱的游魂?

難怪栗子會說“自古多癡者,一個、兩個、三四個!

小仙子是誰?雙魚燈下擺著書畫攤的書生是誰?花間浪子又是誰?

還有什麽不明白?

只可惜,紫薇仙子這般靈慧明艷的,成了他人情投意合的事外人,唱著自己的獨角戲。

孰不知吾是否也是堪不破之人?

紫薇仙子瞇了瞇眼,問道:“小花妖,你要是我,會怎麽做?”

這一問自靈臺始,周身游了一遍,還是尋不出答案——無解,遂老老實實答道:“我也不知道。”

“時候不早了,走吧走吧,本花魁要睡了,哎,你順便幫我把樓下那個醉鬼扛回江府去,就甩門口就行了……”紫薇仙子推著趕著,大有“不走人提腳送一程”之勢。

那醉鬼估計掉進了酒缸裏,昏昏沈沈不省人事,我捂著鼻子,捏了個訣兒,酒鬼聽話地跟在了後面。

去江府有大道小道,我看著這醉鬼模樣,心道還是走捷徑,早死早超生,把這位菩薩先送回去再說。

過小道要經一條狹窄的小巷子,正好是此前紫薇出來的那條。巷子裏彎彎曲曲,月光照著也不至於漆黑抹烏一片,穿過巷子,便是一座橋,過了橋,再行個七八百步,就是江府。

只不過,半夜三更,還有人蹲在河邊放花燈,又不是花燈節,放什麽花燈呢?

走近看,不是別人,卻是那位已成游魂的書生,方才紫薇說,是叫衡書的文曲星。

他放的是冥燈,入水一時半刻便會消弭無蹤,因此,他只能一直放,一只沈了還有另一只。

方才,紫薇應該是來瞧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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