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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鬼屍之繁縷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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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挽死的時候,天上還下著絲絲細雨,寒風幾分料峭,幾個粗壯漢子擡著那一襲青竹編就的破席子,就這麽匆匆尋了處野地,草草下了葬,孤墳一冢,百鳥悲鳴,連塊像樣的墓碑也沒瞧見。

有誰知曉,想當初被人高高捧在雲端的挽公子——城中雲華樓的頭一份,會落到如今的下場!

當真是到死都想不到!

連人走茶涼也不如!

這陵游城的女子絕色是出了名的,可這雲華樓裏的那一位繁縷公子,卻是有連女子見了也自愧不如的風采。這城中有這麽一句話,千金易得,繁縷青眼難求。這話雖說的有些浮誇,可也距離實際也□□不離了。

繁縷公子是近些日子剛到陵游城的,一襲妖冶艷絕的紅衣,白紗之下隱隱可見傾城的容顏,只是這個陣勢,也著實驚艷了不少名門子弟,一時之間眾人趨之若鶩,倒是叫這雲華樓的牡丹媽媽賺了個鍋滿盆滿,臉上起的笑容褶子能夾死個蚊子。

人人都說,這牡丹媽媽是個有福氣的,人挽公子前腳剛走,這後腳就來了這麽位金餑餑搖錢樹,當真是驚魂一瞥足以禍亂天下。

那一日,天朗氣清。

一直在外游學的百裏策踏馬回來,恰巧瞧見了薄紗之下的一抹麗色,那端坐於轎輦之上的紅衣公子,眸間眼波流轉似水,眼角一滴若水痣盈盈,膚白若雪,當真若畫中之仙。

著實是個極擅勾魂攝魄的美人!

百裏策本就是相門幺子,游學天下,見識廣博,那些男風之事也是知曉,只不過,這等風月之中的汙糟事,聽過也就罷了。

難道他堂堂相府公子,也要學那些不上道的紈絝子弟,日日夜夜耗在這些個清倌人身上?就算再美得如何驚世駭俗,那也是個男的,這、這,男子與男子攪在一起,豈不是離經叛道亂了禮法不是?

可是,自那驚鴻一瞥後,這意氣風發的百裏公子竟像失了魂掉了魄般,心心念念的只有那雲華樓的那位繁縷公子。人家說,一眼中意,恐怕也就是此般。

什麽祖宗禮法,什麽人倫綱常,什麽恪守禮規?如今也成了一紙廢言,若非分之想能夠壓制的住,還叫非分之想嗎?

百裏策本沒有好男風的癖好,只不過紅鸞星動,桃花繽紛,動心也是電光火石之間,他甚至覺得,那紅衣公子垂下轎子珠簾時嘴角的一抹淺笑,弧線彎得恰到好處。

打聽之後,才知曉那紅衣公子的歸處,那人還說,如今的繁縷公子比之當初清高自許的挽公子,還約要勝上幾分。

百裏策的心裏一沈,挽公子,顧挽,當初的雲華樓頭一份,性情冷的很,只可惜,三月前留書退隱,此後再無人見過,眾人只道可惜!

不過,這些與他無關系,他所在意的只有繁縷一人而已,如此人物,何等風華,卻也只能心有戚戚然。當初,百裏策的二哥流連雲華樓,誤了錦繡前程,如今半死不活的成了廢人,這些百裏策也只知曉個大概,畢竟在外多年,寥寥家書也說不清什麽因緣際會因果緣故。但是前車之鑒尚在,莫不敢不以此為戒。

百裏策本以為這次回來也只呆個十天光景左右,到時候離開陵游城,那些有的沒的邪念也趁早斷了,壓制不住的非分之想也一應拋了,可世事變化莫測,誰知小時候的玩伴——如今新登基的新皇給他封了個京兆尹的官,守護陵游天子腳下一方安平。

許是最近陵游城經常有男子無辜失蹤,城外發現了幾具血盡而亡幹枯的屍體,一時間,就有新皇不仁禍亂橫生的傳言流了出來,民心於君如舟,亦可載君,亦可覆君,天子左右思量,不得解法,碰巧見了丞相上的勸諫折子,思及自己這個兒時玩伴,遂下了旨意,緊跟著一道“奉天承運,皇帝昭曰”的聖旨送到了百裏丞相府:

相府幺子百裏策,天惠聰穎,能文能武,逸群之才,時京中妖言四起,著吏部從重議之,特授京兆尹一職,從正四品,即日任職,欽此!

京兆尹屬京中直官,其職責上守天子之周全,於下需護住一城百姓安居樂業,上證忠心,下表民心,看著是個肥缺,實則最是吃力不討好大大得罪人的位子。

再別說如今這城中屢現枯屍,鬧得人心惶惶,只教百裏策頂著一腦門子官司忙得前後腳後跟不沾地。

夜風颯颯,百裏策追逐著一黑衣人行至荒外,那黑衣人像是憑空消失般不覆影跡,又不是鬼,怎的忽然之間就不見了,卻是教人細思恐極!

而荒外草屋中,傳來一聲男子的“救命”聲,百裏策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進去,只見一抹紅色的身影躺在角落裏,月光如銀灑下,照得清亮,百裏策快步上前細瞧,那喚“救命”的不是繁縷公子又是誰人?

百裏策一陣後怕爬上脊梁骨,要是他晚來了一步,要是那黑衣人動作再隱秘一點,他的心上人還能存活嗎?

差一點,差一點,這人就在他眼前沒了,百裏策呼吸一窒,他想,人這一輩子有多長,不過五六十年光陰,要是什麽都不敢去做,等到以後,會不會後悔?等到人再也不是他的了,會不會心痛如斯?

什麽祖宗禮法,什麽人倫綱常,什麽恪守禮規,我百裏策又不是什麽聖人賢人,生前管什麽身後事?

他打發走了後來跟上的護衛,攔腰抄起奄奄一息的人,輕身一躍,消失在夜色裏。

在百裏丞相府的偏院,百裏策這幾日衣不解帶步不離身的照顧,委實有了效果,待看到繁縷睜眼的時候,情之所至,一時忍不住將眼前的人緊緊摟入懷中,恨不得以身替他受罪。

繁縷一楞,眸間閃過幾絲光彩後又黯淡下去,卻也沒有推開突然抱上來的男子。

“多謝公子相救,繁縷日後必定結草銜環,只是還不知恩人尊姓大名?”繁縷狀若勉力要下榻行救命之禮,卻教百裏攔住。

“我、我姓百裏,單字一個策,你別、別這樣,換做任何一個人,我也不能見死不救的。”百裏策說得結結巴巴,差點咬到了舌頭。

“原來是京兆尹大人,繁縷有眼無珠,竟不識得大人!失禮了。”繁縷的話雖含敬意,免不了透著疏遠,欲拒人之於千裏之外。

“你,你別這樣,你,你先休息,我還有公事要辦,先……先走了,回頭再來看你!”百裏策胡亂說了一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玩意,只聽見繁縷道了一聲“大人先忙”,這人已經暈暈乎乎出了室門。

繁縷就以養傷為由住了下來,這滿陵游城,除了皇宮,還有比百裏丞相府更安全的地方了嗎?城中因妖怪現世,早已經鬧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這一住就是一個多月,此間還是不斷有年輕男子死於非命,全身血液被吸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具具幹枯的屍體,若不是憑著衣物等隨身物品,便是連身份也辨認不出。

這京兆尹大人無論白日如何繁忙,總要抽出時間去那偏院見著繁縷平安無事後,方才安心返回休憩,這其中的情意連府中的小廝都看得出來,繁縷公子這般靈慧敏絕的七竅玲瓏心之人,又如何不知,只不過裝著不知道罷了。

因為無法回應,因為一步錯會導致步步錯,因為……

抑或者,他那上稱不過二兩的真心早已經被狗吃了,連渣子也不剩。

這樣好的人,怎麽不早叫他碰上?

“繁縷,睡了嗎?”門上傳來兩聲輕扣聲,“要是睡了就別起來了,我馬上就走。”

是百裏策,風雨無阻,公事忙完之後總要過來望上一眼。

“你,等等,我沒睡,進來吧!”繁縷坐了起來,披了一件外裳。

百裏策進來的時候手上捧著幾件厚實的衣物,放在了床邊上,此地無銀三百兩解釋道:“天越發冷了……怎麽這般冰涼?”慌亂中他不小心碰上繁縷的指尖,只覺摸上了塊涼透透的玉石,一心疼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捂在了自己的手中,低著頭輕聲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的心意,知道你並不喜歡……”

繁縷心中微微顫動,他看著這位頂頂好的天之驕子,年少得志,行事灑脫,能文能武,日後不知道有多好的功名前途,怎麽偏偏是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

他想,這麽好的人,這麽喜歡我的人,要是錯過了,日後怕是永遠也碰不上了。

他想,算了,哪怕只是很短暫的幸福,也總比沒有好,我這一生,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有點美的回憶也是好的。

“你喜歡我嗎?”繁縷抽出手撫上對方的面頰,面容清俊,這陵游城名聲在外的丞相幺子,可真是個人中之龍。

“想要我嗎?你敢不敢?百裏公子,京兆尹大人,阿策哥哥,你敢嗎?”繁縷的聲音充滿了蠱惑的意味,他眉眼微瞇,眼角含笑,艷麗的容顏更是鮮妍,像是黃泉岸邊而生的曼珠沙華,極艷麗,極濃烈。

你敢嗎?

這天下絕色是有,可叫繁縷的只有一人,百裏策想,我雖貴為丞相之子,位居京兆尹,家有金銀財寶無數,良田千頃,想來不過一堆爛石頭野土地,拋了又如何?前有周幽王為求美人一笑戲諸侯,我又不過是個凡夫俗子,亦不能免俗,別說戲諸侯了,就是拿了這條命又如何?

燭火曳曳,這偏僻靜謐的院子裏,一夜咿咿呀呀,直至天亮,方才消停了些。百裏策雖未經人事,可眼前人柔弱無骨,軟玉溫香,這一日,方嘗到了這人間□□的滋味,自是妙不可言。

原來,那些爛本子舊戲詞裏唱得極隱晦的事,是這般滋味,想來那些耽於美色不早朝的君王,怕是快活的不知南北了。

只不過,他百裏策不是君王,只是個凡夫俗子,這一輩子,下一輩子,下下輩子,只會守著這麽一個人。

百裏策不願繁縷再回那雲華樓去,在城外另置了一間別苑,苑中一應皆有,也權權算是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只待了結京中的枯屍案,日後,他帶著他,山長水長,天涯河川,自然瀟灑。

那日,百裏策按例驗了一具新屍後,吩咐下屬記錄後,整理了情緒,換上一副輕松表情,早些回了偏院。還未推門而入時,房間裏傳來了交歡顛鸞倒鳳的聲音,百裏策也不是楞子,這些聲響意味著什麽他知道的清楚。借著門上的縫隙,這一看,心瞬時涼透了。

繁縷衣衫褪盡,雙腿掛在另外一個面生男子的身上,而那男子,相貌普通的很,也許是風月場子裏混摸久了,那些事倒是熟稔得很。繁縷的低吟聲,男子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在這一刻,將百裏策的耳膜震得恍惚,竟讓他一時間驚在當場,不得動彈。

我不好嗎?

突然,房間裏男子的淒厲痛苦呼聲驚醒了他,只見,繁縷雙眼血紅,嘴角留著一道血痕,那方才還沈溺在溫柔鄉的男子早已經成了一具屍體,鑿鑿實實一具枯屍。

“啊!”門外的百裏策驚呼一聲。

“你都看見了?”門突然自己打開了,百裏策眼孔驟縮,那床上笑得詭艷的還是他的繁縷嗎?只見他指尖輕輕撫過一倃長發,嘴角的血鮮艷惹眼。

百裏策指甲幾乎摳進了肉裏,身形幾近不穩,他強裝鎮定走了進來,撿起了掉在地上的衣物,替繁縷披了上去,才開口道:“為什麽要如此糟踐自己?”

若要問他怕不怕吸人血的怪物?他怕,可是那是他喜歡的人,無論是個什麽東西,那都是他裝在心尖尖上的人!

繁縷怔了一怔,半響才開口,道:“你不怕我嗎?我可是......”看著百裏策神情悲痛,眼底盡是望不盡的傷涼時,他竟有些恨自己,這麽一個好人,要不是他貪戀人世溫柔,乞望能有人待他好一點,又怎會害得意氣風發無限風光的京兆尹大人如此這般?

這樣的好人,碰上了他,可算是毀掉了。

“阿繁,我們離開這裏,走,再也不回來,以後這天地為家,只有我和你,好嗎?”百裏策抓住繁縷的手急切道。

他不管,他又不是聖人,也不想做個剛正不阿的好官,什麽他都可以不在乎,這人是他的,任何人也動不得,他自己也不行,就算是做錯了事,也有自己替他兜著,至於什麽惡果報應通通朝著他百裏策來,死後無論是入十八層無間地獄,還是油鍋裏走一遭,都好!

原先只以為愛上了又有勾魂攝魄之貌的絕色,殊不知,一個男人,看著另外一個人,想的不是他多麽美貌,不是細腰窄肩,而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而是一同雲游天下此生不離,而是油鹽醬醋茶只想與他一起好好過日子的時候,這就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了,而是只是愛著你,只是想與之親近,與之好。

是人也好,是妖鬼也罷,做了傷天害理的事也好,大不了我陪著他一起扛著,要死也一起死,絕不茍活。

“你既知我不是人,這等話還是不要胡說了,你走吧,我不害你,那些死的人,也都是該死之人。”繁縷偏過頭去,自顧自穿好衣裳。

“阿繁,難道你對我並無半絲情意?以前種種都是假的,不,我不信!你和我走,我們走的遠遠的,再也不回來,我會永遠對你好的。”百裏策的眼神愈加黯淡,可是他還是存著一絲希望。

繁縷深深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徐徐地開口,似在悲傷般啞然道:“嗬,情意?生前我一腔情意付給了一人,沒承想,他一朝登基後,害怕被人抖出我和他的關系,一杯毒酒送我去了黃泉,幸而天憐,那青竹席子本就陰邪,寒風冷雨,葬地陰涼,還竟讓我碰上個過山之人,吸了他的精氣血液後,遂成了這幅鬼樣子,只要不滅,我定要這天子百姓離心,天下背離,國不成國。你猜我是誰?”他頓了頓,笑得妖魅,接著道:“誰也不會想到,繁縷就是顧挽,那個已經死了的顧挽,只是我沒有想到,死後還會碰上一個將真心捧到我眼前的人,只不過,不說也罷。”繁縷轉過身去,意欲離開。

不是沒有想過他究竟經歷過什麽,只是料不到事實竟是如此。

“阿繁,那樣的人不值得你如此,要是我,就算一輩子被人說道,我也不會……”百裏策的聲音幾分啞然,他從後面用力擁住了繁縷,其實,他想,若是能入了他的眼,得了他的心,就是沒了這條命,也沒有什麽不好的。

繁縷欲掙開的動作僵了僵,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我早已罪孽深重,已經是不得超生,以後不是化作一抔黃土就是一堆爛骨頭,是入不了輪回道的,你這又是何必?你與我一起,不出幾年,必會氣弱力盡而亡,趁著現在,速速離了我去吧,如若不然,等我後悔了,我......”

如若不然,等我後悔了,我就不會放你走了,一輩子留你在身邊,死也只能死在我的床上。

還未等繁縷的話說完,嘴已經被人堵住了,而他臉上的那滴清淚滑進了百裏策的唇沿,澀澀的......

三年後,新皇早已因為德行欠缺耽於美色不思朝政而被廢,當初的妖道橫行盡數歸於新皇不施仁政而草草結案。

陵游城中人只道可惜了當年的京兆尹大人,能文能武,逸才過人,卻偏偏做了個檻外人,辭官雲海四海去了。

這百裏策雖未能為天下百姓造福,卻有緣曾成了術法高深慈悲心腸的天機子道士的關門弟子,也算是入了道門。

一鄉鄰村內,瘟疫蔓延,過往路人莫不敢入,只一清俊公子,腰上懸掛著一方玲瓏靈囊,采藥,煎藥,事必躬親,不收銀錢替村人治病除瘟疫,眾人只道是個活神仙下凡。

瘟疫除盡,疾病趕除後,村人卻再也尋不見那位活神仙,可了不得了,竟真的是個神仙下凡。

阡陌小道上,那位活神仙輕輕用指尖摩挲著腰間那靈囊,柔聲道:“阿繁,等到功德積夠了,我就送你投胎去,下輩子,我去找你……”

下輩子,我去找你,我會早早地找到你,不會讓你再碰上負心人,我會對你比對自己更好,到時候,你可不要忘了我?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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