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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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拂過刀鋒。拿刀的感覺,他以為他忘記了,但是不曾。

他閉上雙眼。那些刀路歷歷在目,那些血流加速的快意湧上心頭,就好像此時幹了一碗烈酒。他甚至想起他打算去破“遠”的那一招。白雲劍已成為絕響,石松的屍骨也冷了。可他還記得。

杜西洲睜開眼睛。

“罷了!”他冷笑一聲,長身而起,“噌”地還刀入鞘。

推開門,他看見禪房外立著一個人。

他們的目光並沒有相對,彼此靜默了一刻。

“‘追’。”且惜愁道。

“當然。”

“你決心破誓?”

“這件事因我而起,劍是我借來的,我不能不理會。”

且惜愁問道:“他會把劍還你?”

杜西洲搖頭:“不會。”

“你要殺他?”

杜西洲的回答就在嘴裏,然而一時語塞。和尚的梵唄這時歇了。

杜西洲道:“石原殺了鑄師門人,鑄師不會善罷甘休。鑄師會找你殺我,找餘家那個小子對付他,當然也會找別人。我不想再有別人。”

且惜愁走過去,指著他的肩膀道:“你該把這裏重新裹一裹。”

杜西洲下意識看了一眼肩膀,但電光石火之間,知道他錯了。他不應該毫無防備讓這個人靠得這麽近。她不僅僅是朋友。天下刀尊流水刀,她出手一直果決,也一直很準。能躲開她出手的人本來不多。

和尚正在灑掃庭除,今日韋馱菩薩的目光不知為何,比往常更顯得兇肅。和尚搖搖頭,站直身體,避開那目光。

天光還早,寺中還空。和尚驀然見一個書生打扮的人獨自穿庭而來。和尚不由奇怪,因為他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麽時候來的。

這人從面前走過。和尚忽然發現,這人手持一支刀。

和尚大為驚訝,道:“這刀——?”

書生道:“他借我了。”

和尚遲疑地目送這道背影,這是個看上去很斯文沈默的人,但握著刀的感覺卻沒有一點不妥之處,和尚眨眨眼,這人的腳步明明也不急,頭巾系帶仿佛還在眼前飄動,可一時穿過晨霧,那身影已消失在寺中。

石原從鴉雛處出來,走的湧金門。這條路他很熟,這些年來,有太多次他在水門外雇一只小船,泛舟西湖。

他並不是賞景,也不是為了渡湖。他獨自坐在船頭,望著南屏山。不算太遠,可他心中知道,這條不遠的路可能一生都走不完。

今日他沒有逗留,他徑自去了望湖樓。

不少視線投到他身上,他並不在意。他曾來過望湖樓多次,站在白雲劍和流水刀留下的刀劍痕跡前,揣度當時天下劍首用的是不是就是那招“遠”。

“白雲劍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石松曾對他道。

“可是爹爹輸了。”

“勝敗是常事。”

“爹爹以後會贏麽?”

石松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能妄言。”

“如果天下劍首白雲劍是個永遠打不敗的人,那豈不是很遺憾?”

石松笑道:“確實很遺憾,但人間總有憾事。阿原,你要知道,如果你有很多朋友都比你厲害,你自己就差不到哪裏去。”

可惜爹爹從沒跟他說過,如果比他厲害的是一個仇人,那該怎樣。如果他永遠超不過的是一個仇人,他殺不了他,該怎麽辦。

石原一哂。

他其實也沒有很多比他厲害的朋友,他的朋友只有一個,是那位不給朋友唱送別之歌的女人。

石原已經忘了當年為什麽會路過那個街坊,他只記得那天滿月,他坐在庭外那棵大垂柳的梢頭。庭中人聲喧沸、觥籌交錯,圍著那個女人——那是個非常美的女人,兩頰靨鈿閃著細細的光。然而是她的聲音令他駐足,她的歌有一種神韻,她正唱道:“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她唱得很穩,令他想起了絕頂高手的劍。她也唱得很大氣,好像狂放詩仙就在席中。只可惜有那麽多人聽她唱歌,卻沒有人真的在聽,他是惟一的一個。

他正要走,一個小鬟眼巴巴地站在柳下等,對他道:“鴉娘子請你一見。”

石原一點也不知道,原來那時,鴉娘的一面貴值百金。

那位女人請他喝酒。“你是唯一一個在聽歌的人。”她道。

他想,也許這就是朋友。

石原曾經去過一次洞庭湖。他在巴陵徘徊,等數年後再去錢塘,他發現那條巷的車馬稀疏了,鴉娘的門庭冷落不少。

那位朋友一如以往高興地招待了他,布上酒,對他道:“酒,也許不如從前;歌還是一樣。”

石原道:“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

他沈吟了一會:“我以為鴉娘已經等到了要等的人。”

她笑道:“我在等什麽人?”

石原笑而不語。

鴉娘搖頭笑道:“不錯,我曾經等過——可我現在知道,聽歌的人已經太少,我等的人不會來。”

她道:“人總有做不到的事。”

鴉娘不是江湖人,他只向她說起過一次江湖事。兩年前退隱多時的天下刀尊流水刀突然重出江湖,連殺四人,其中三個都是一流高手。流水刀獨來獨往,和她交好的人不多,知道緣故的人也不多,但傳說她是為一個朋友報仇。

“快意恩仇,”石原道,“我羨慕她。”

鴉娘聽了卻搖頭,道:“她並不快意。”

石原不禁一怔。

“你說她是一位隱世的刀者?”

“不錯。”

“那麽,那位朋友對她來說一定非常重要,她非但不快意,還很傷心。”

石原哂道:“也許吧,但她能殺了她想殺的人。”

“你說她的刀很厲害?”

“不錯。”

鴉娘道:“也許正因為這樣,她更傷心,她也有做不到的事,救不了的人。愛別離,求不得,每個人都一樣。”

石原坐在桌前,叫了一壺酒。佛說人間八苦,刀尊劍首也是凡人——然而他們的悲歡和恨真的和他一樣?人間總有憾事。可大概並不一樣。

“閣下可是石原?”一個陌生人搭訕道。

“正是。”

“閣下的劍真是神品,”那人笑道,“一劍折了流水刀,閣下難道不怕天下刀尊找上門麽?”

石原道:“她就要來了。”

那人一楞。

石原道:“你可喝酒?”

那人笑道:“我請閣下喝一杯。”

酒倒進杯中,石原一口喝幹。那人問道:“你剛才那話什麽意思?天下刀尊,她真的會來?”

石原道:“她已經來了。”

樓上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都投向一個方向。那兒有一個書生打扮的人,獨自站著,手中有刀。她好像剛剛才順階而上,但沒有人看到她何時來的。這位刀者看上去其實並不太顯眼,也很沈默,但周遭的談笑聲忽地消失了。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石原道,“刀尊喝一杯麽?”



且惜愁和葉平安結識多年,只較量過一次,就在這望湖樓後。那當然並不是江湖傳說中的一場什麽大戰,只不過那天杜西洲帶來的酒實在很好,連她也忍不住喝得有點過頭,於是他們都生出了一點興致。

她用“追洪”去破葉平安的“遠”。那真的是很妙的一劍,她此前見過,不可能沒在心中思考過應對之道。多年來她反覆算過那一劍,然而劍在葉平安手裏,和在她腦子裏時,便有一點不同。只差毫厘,她喜歡那種全神竭力的感覺——她破不掉,她傾佩那位握著白雲劍的人。

葉平安收劍後凝視她的刀半晌,扼腕:“我曾想過很久,我猜到你會用‘追洪’,我也猜到那之中會有一個變化,我推斷你必定用‘斷流’,因為那樣最出乎意料,可你居然沒有。可惜,差一點,我就勝了。我以為——”

杜西洲道:“我以為你們要拼生死,托我收屍,以後你們都還是少喝一點比較好。”

葉平安笑道:“哎,你別小氣,好酒好刀,人間美事。”

那是她和白雲劍的最後一會。

此時她登上望湖樓,一切如昨,只是沒有故人。她並不想在這樓中動手。

“刀尊喝一杯麽?”石原這樣問道。

且惜愁道:“我來取鑄師的劍。”

“我一直想問刀尊,當年你和白雲劍,又是誰贏了?”

且惜愁道:“把劍給我,你可以走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顯得耐心,石原不禁盯著她,半晌冷笑一聲:“你放我走?鑄師肯幹休?”

“我不是鑄師。”

石原的視線已投向她的刀。

“‘追’。”石原冷笑,“他把刀給你了?”

“在我手裏,它不是‘追’。”

“杜西洲為什麽不來?”

且惜愁並不是一個喜歡多話的人。她等了一會,重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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