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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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將刀一揮,摧城之劍劍意消散,風卷塵揚,西湖上掠過大片粼粼微波,半晌才消散。

好像每個人都被這場轉折驚住。鴉雀無聲中,“嗑”一下,書生手中的刀忽地也斷了。

那書生的神情並不吃驚,也不憤怒,只是沈默地看著石原。

石原沒有趁機再攻上前,他當然看到,刀雖斷了,悄無聲息間,那書生的指尖停著兩枚暗器。那是一種極輕極薄的小刃,形狀好像花之瓣——流水刀、桃花刃,他不會沒聽說過,他猜到了這個人是誰。

石原收起劍負於身後,道:“原來是刀尊大駕。”

那書生始終不語。

石原與她對視,最終還劍入鞘,徑自跳下望湖樓外一處欄桿,唱道:“桃花流水窅然去——”他揚長離開,朝城門而去。

眾人只見書生仍盯著石原去的方向;有風從西湖上拂來,她的衣踞衣袂卻是靜止的,只有兩枚桃花刃仍在她指尖輕顫。太陽已沈下大半。山間最後的秋蟲開始了啾唧悲鳴,這是此時唯一的聲音。

當她最後轉過身,桃花刃已經消失了。不知為何,人人忽然都感到心中石頭落地、松了口氣,就好像一場大家都要倒黴的暴雨已在天邊,卻畢竟沒來。眾人見她彎腰拾起斷成兩截的流水刀,夕陽逐漸黯淡,她的面容隱在暮色中,只有幾個離得近的人,恍惚之間,聽見一聲嘆息。

杜西洲拍了拍前面那位刀客的肩膀,道:“如果我沒記錯,朋友貴姓鄭。”

那老鄭奇道:“我們見過?”

杜西洲點頭道:“一面之緣。”

老鄭還在疑惑,杜西洲道:“你的刀斷了,抱歉,我替她賠個不是。”

“這……”老鄭尷尬摸摸腰際,他的刀本好好地系在那裏,不知怎的,忽然就到了別人手裏。

杜西洲道:“她不是故意和你過不去,只是你站的位置正好趁手。”

老鄭怏怏道:“我的刀雖然普通,到底也用了很多年,也是我的心愛之物。”

杜西洲道:“真是抱歉,刀尊會賠你的,她不至於不講道理。”

“當真?”

“那自然當真。呃……只是最近幾天你最好別去找她賠刀,最好避避風頭,拖個十幾天再說,等她心情好一點。你剛才看到了?”

老鄭猶豫一下。

“哈,”杜西洲道,“一招‘追洪’,一招‘湍洑’,為了救刀,她把壓箱底的本事都使了出來。”

老鄭道:“可刀還是斷了。”

杜西洲嘆了口氣:“只差半步。可惜。”

老鄭又猶豫了一下,顯然他也不知道差了究竟多少步。

老鄭問:“恕我眼拙,不知朋友大名?”

杜西洲道:“我就是那個傳說因為仰慕刀尊不得,一怒封刀的人。”

“這……”老鄭搓手,“這……”

杜西洲又嘆了口氣,搖搖頭。轉身正要走,老鄭忽問:“閣下……閣下真的封刀了?”

杜西洲無奈笑道:“你沒看到?她忍住這一口氣,真是給了我很大的面子,只怕我的刀再也封不住了。”



那是石松與天下劍首白雲劍洞庭湖之會三個月後。

很多年已經過去,杜西洲已學會了不再想那一天。即便回憶有時仍來,他首先想起的,也是碧空雲淡,大雁南飛,那天正是重陽,他和石松偶然遇於青陽,於是一起登上九華山。他們遠眺群峰,心懷大暢,盡情痛飲了一番。

石松對他道:“我在洞庭湖畔遇到了一個人,你聽了也許不太高興。”

“哦,誰?”

石松笑道:“且惜愁。”

杜西洲有點驚訝,道:“且惜愁也在洞庭湖?難得難得。她在洞庭湖,我為什麽要不高興?”

石松道:“因為看得出,她和白雲劍關系不錯。”

“她和葉平安的關系本來就不錯。”

“哦,原來如此。”石松意味深長地一笑。

杜西洲問道:“他們兩個,在——游山玩水?”

石松哈哈大笑,道:“我哪裏知道?匆匆一晤,我總不能去問,請教娘子,天下劍首葉平安是你的屬意之人麽?我剛剛輸給了白雲劍,可不想再跟流水刀拼一場。”

“你這麽一說,”杜西洲道,“我真的開始有點……”

“什麽?”

“失落。”

石松道:“酒在這裏。”

杜西洲道:“你輸給了白雲劍,難道你不失落?”

石松道:“如此說來,今天我們都是失落之人。”

“你敗在哪一招?”

石松道:“‘遠’。”

“哦,‘遠’。”

石松回想了一下,“那一劍實在很妙,深沈自然,境界幽邃,我以為只差一點,我甚至知道那一點在哪裏,但我過不去,我只好輸了。”

“哈,”杜西洲道,“我懂你的意思。”

“是麽?”

杜西洲道:“因為那一招,我也輸過。”

兩人不約而同,相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後來杜西洲無數次想過,如果他把話題停在這裏,如果那一天只有蓮臺峰上重巒壯闊,只有美酒甘醇,和兩個失落的人,那會怎樣。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因為天地高遠,舊友重逢,他們懷中有豪興,他們都被激起了武者的好勝與好奇之心。這就是註定。

杜西洲道:“我想過很久,怎麽對付葉平安的那招‘遠’。”

“你想出了?”

“不知道,我沒有再和葉平安動過手。”

石松站起來道:“給我看看。”

“你想先試?”

“有何不可。”

杜西洲慢騰騰地抽出刀來。刀光流轉,如同朗月。石松笑道:“‘追’,一別經年,鋒銳如昔。”石松也拔出劍。秋風颯颯,崖邊只有一棵老樹,仿佛被刀劍擾動,落下葉來。那是“追”的最後一幕。

杜西洲一直自認記性不壞。他曾約天下劍首葉平安戰過一次,直到多年後,他仍記得葉平安的劍招。他記得每一個變化,每一個細節,他可以在腦海中重覆推演,思考如果再來一次,不同的應對。

他不可能記不住那天的經過——可是他真的記不住,他心中似乎有些茫然。

他只知道他並沒有保留。天下能擋住他的刀的人不多,石松是其中一個。他事先已推斷石松將怎麽擋住他,而他要怎樣變化。他們都想看看那招能否對付葉平安的“遠”,他不必保留。

石松當然截住了他那一刀,勢藏千鈞的摧城之劍——後來他唯獨記住的,是劍的威勢,和刀劍相抵時那種異常聲響,他記得那“叮”的一聲。石松半截斷裂的劍掉在地上。

他們都猝不及防。他知道石松盡力避了,他試過要停下,然而實在太近,他一時收不住。他也盡力了。

那時他的刀已經強悍地穿過斷劍。

他想,應該是九華山佛寺的鐘聲喚醒了他。蓮臺峰上只有他一人。他向遠方望去,晚霞如火,一輪巨大殘陽掛在山巒之後。他此前似乎從沒見過那樣驚人的夕陽,後來也沒有。一日將盡了。他想原來已過了那麽久,為什麽他臉上的血還沒有幹透。他摸了一下,才發現那原來是淚。

杜西洲殺過人,受過傷,也有敵仇。他在勉強收刀的時候受傷很重,他希望他的仇人會來,於是他可以了結一點恩怨。

但來的居然是一個朋友。

他看到那個女人站在他的竹亭裏,凝視著他的桂樹。

“意外不能避免。”她道。

且惜愁慣於沈默寡言,他的話一向比她要多。然而那一次他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看著桂子一顆顆地跌落。

且惜愁道:“我也收不住。”

“你也收不住。”

“換作別人,我可以;如果是石松,我不會留力,我也收不住。”

杜西洲把視線挪向她,然後向她腰間的流水刀。這是當今最頂尖的一位刀者,她不是個會虛與委蛇的人,她說的是實話。

他以為他不會再流淚,但一道淚淌了下來。他解下“追”,奮力插在地上。他道:“我此生不再用刀!”

後來杜西洲聽說,葉平安專程前往會稽,請鑄師修他的古劍白雲。想來洞庭湖一戰後,兩人的劍已各有損傷。葉平安的劍法並不兇狠,力道韌而綿長,石松的劍沒有當場折損,那使石松失去了警惕之心。

天尚未完全破曉,有迷蒙薄霧;凈慈寺中和尚的早課也還沒結束,梵唄聲聲而來。一個老和尚到門口,把杜西洲領進寺裏。

和尚的禪房素凈,只有兩面蒲團,一張矮幾。

幾上擱著一支刀。

杜西洲趺坐於蒲團,看著它。

他最終把手按在刀上,緩緩抽出了刀。他聽到了刀出鞘時那種鋒銳的聲音。它比流水刀寬半寸、長一寸,它的刀光如同月色,能在白日落下清輝。十年過去,它沒有鈍。

他橫刀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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