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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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單邑雲一直追問著自己的身世,像個孩子圖個新鮮;現如今知道了真相,說不清的內心感受,沒了期待,陷入兩難。一邊是自己的生身父親,一邊將自己視如己出的單家養父母,單樞予雖做官做出了官架子,在家也是一副嚴肅模樣,卻也時常記得,二夫人的生辰,單邑雲喜歡的點心,開心了還會帶上她出去郊游。

這幾天魂不守舍,於是帶了春紅出去走走。

單邑雲捏著手中小時候單樞予親手做給她的木制風車,想著二夫人傷心的神情,又想到了初次見到鄭老頭體態佝僂,雙側鬢白,獨自一人。

或許,生性善良的人活得就是累些,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鄭老頭的院子前。

院子裏一片狼藉,草藥四處散亂著,鄭老頭經常用來背草藥的框子已經裂了口,明顯是被人踩過的。這草藥都已經曬得幹了葉,沒有一點綠色,看樣子最近幾天該是沒有新采來的草藥了。單邑雲喊了兩聲沒人答應,推開了輕掩著的門,單邑雲看著眼前地上的身體已經軟了的鄭老頭,不知道身上被砍了幾刀,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瞳孔擴散到了邊緣,到死眼睛都沒有合上。

單邑雲嚇得癱坐到了地上,雙腿像兩根面條不聽了使喚,反過神來,眼淚已經濕了胸前的衣襟。

單邑雲爬到了鄭老頭身旁,伸出手合了鄭老頭的雙眼。

抱起了鄭老頭在懷裏,沒能說上最後一句話,這是我能給你的這世上最後的溫暖,在生命最後的一刻,你該是多麽的無助,又是多麽的孤獨,但是,你可能也是開心的吧,終於可以和娘親團聚了,但你倆不要忘了,這世上還留了一個我。

單邑雲已經哭成了淚人,眼前全是鄭老頭孤苦伶仃,食不果腹,衣衫襤褸且單薄的樣子,忍不住的自責。我早該來這裏看看你的,有些話還沒說,你已經永遠都聽不見了……

單邑雲找來了一床被子,仔細地撣了撣鄭老頭身上的土,把他挪到了鋪在地上的被子上,這樣幹凈些,舒服些,暖和些。

鄭老頭衣襟內露出了一個絲絹的邊角,單邑雲輕輕一拽便拉了出來,這正是那日用來給鄭老頭包紮的那條,這時,單邑雲才註意到,在左手裏有小小的一塊黑色布料。

單邑雲雖沒有穿過上等布料,但前院的單氏甚是好穿,先後找過不少成衣匠,也買過不少布料,單邑雲經常會把廢棄的布料撿了回來,縫制成各色各樣的玩偶。卻也從未見過如此色澤和手工的布料。

單邑雲來不得多想,連欒簡都沒有告訴,找二夫人拿了銀兩,置了口棺材,將鄭老頭下葬到了離茅草屋不遠的山水肥沃處,入土為安。

單允見她神色異常難過,外加有些遮遮掩掩,便派了府外的一個眼線跟著,又偷聽了單邑雲和二夫人的對話。

單允知道了個差不離,輕哼了一聲:偷養的就是偷養的,再怎麽遮掩也都不是單家的骨血。

這話這神情,倒是得了真傳,頗有單氏的尖酸刻薄。

單允叫來了一旁的流珠,寫了信條,找來府外的眼線,在欒簡廂房對過的屋頂上用箭將紙條射到了欒簡房內,箭射穿過了紙窗,硬撐撐射到了沖門的桌子上,這人輕功了得,待欒簡急速出了門,四處已經找不見了人。

欒簡拔下箭,展開了紙條,上面寫著:鄭老漢墓,山屋外東兩裏處。

欒簡才知鄭老頭被殺的事。

心想,現在出門勢必正中圈套,鄭老頭為什麽會遭遇滅口,何人所為,一連串的不確定,唯一確定的便是:單邑雲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如若不是她,還有誰會安葬無所依靠的鄭老頭。

第二日,欒簡換了裝扮,趁天將亮未亮,來到了鄭老頭的家裏。

看著地上的腳印,他們只有兩人。偏就這腳印來說,鏗鏘有力,腳板寬平,除了天生,後天也只有長期習武的人,才會有這樣的腳型。

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形,欒簡一個反身試圖反手抓住對方的肩膀。不曾想卻被門口的黑衣人,不費吹飛之力便扭了手腕,直翻了腋下,擒在手裏。

欒簡剛想反抗,卻只見那黑衣人身後,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這時,臉朝下的欒簡看到一雙黑色的官靴,一身玄色帶黑色織花的長袍映入眼簾。

欒簡便知道是自己的父親,欒正卿,秦國當朝的太尉。

正如單樞予所說秦國崇尚水德,上至文武命官下自尋常百姓,都以黑色為正統,衣著都是黑色。而,唯有這個欒正卿與眾不同,喜愛在玄色衣物上繡上黑色織花,這黑花不仔細看倒是與普通的黑衣並無不同,但細看便懂得,這一身的蠶絲黑花都要比這身布料貴上許多。

這花喚作五瓣未央花,瓣瓣飽滿,像是真花落上去的,這做工也可稱得上天下唯有了。欒正卿為何獨獨愛這黑色未央花,或是純粹的喜愛,亦或是地位權勢的彰顯,除了欒正卿便沒有第二個人曉得。欒正卿坐得這太尉之位也智勇雙全之人,深受秦王賞識,位高權重,便也沒有人敢去效仿,所以玄色衣物帶黑色五瓣織花便成了欒府的標志,自然欒府上上下下的衣物都是如此的。

欒簡自是打小便就認得這標志。

欒正卿一頭黑發,頭戴黑色領花束發,稀疏的胡須不長不短正掩了下巴,在他身上真是應了那句有官威的人都是自帶氣場的,不寒而栗。

欒正卿一個擺手,黑衣人松了手。

這黑衣人手道強勁,被壓了許久的欒簡彎腰施禮,欒正卿也沒有表現的半點心疼他。

欒正卿看著欒簡,說:四年不見,長大了許多。

欒簡自知處事不當,剛要道歉,卻被欒正卿一把抓起。

欒正卿:你尚且年少,我卻是對你嚴厲了些,不必放在心上;有一事,你做的倒是沒有不妥。

欒簡:什麽事?

欒正卿:進入單府。

欒簡:孩兒在此,一時之計,也是東躲西藏,遮遮掩掩,自這單樞予回來之後……

欒正卿: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單樞予這老滑頭想必早就知道你是誰了。只有你自己還在自導自演,成了別人的眼中戲。

欒簡:他如何曉得。

欒正卿深嘆了口氣說:說來話長,我和單樞予是早就熟識的。他看你這樣貌,又如何不知道是我欒正卿的兒子。

欒簡:那我還如何回的這單府。

欒正卿:光明正大的回。

欒正卿正要走出草屋門,欒簡忍不住問:這鄭老頭……

欒正卿自然知道欒簡的意思,說:不過死了一個不足惜的人。

欒簡:‘一個不足惜的人’,他救過我的性命,他是……

只見欒正卿停了腳步,輕轉了身,看向欒簡的眼神。

欒正卿:他是單邑雲的父親……

想來自己在趙國的一切都在欒正卿的掌控之中。

欒正卿見欒簡一下失了語,接著說:他不是白死,是為秦國而死。

為秦國而死?為秦國而死?欒簡終於明白過來,這鄭老頭原來也是秦國安插在趙國的眼線。

鄭老頭年紀輕輕便攜了妻子住在這最近了連通了趙國和秦國的山上,此地又是趙王年年打獵的地方。一來方便觀察敵情,二來鄭老頭也頗精通醫治之術,醫治好了不少打獵受傷的趙國大將,容易獲取信任。

在欒簡到了這裏之前,他便就知道了欒簡的身世的,這就想通了為何對欒簡的傷勢極為上心,完全不是因為有著相同的腕痕那回事,不過是,鄭老頭恰巧看到了欒簡的手腕,臨時編來騙他的。

那這麽說,這麽說,單邑雲,他也不過是鄭老頭安插在單府的一枚棋子?

難道,單邑雲完全不是無意丟了,而是故意之舉?這時候,欒簡才有點恍然大悟,只說丟了,從來就沒聽得鄭老頭說去找的事兒。即使邑雲的親娘死去,都沒有提起過尋找單邑雲的事。這麽想來,並不是不找,而是已經知道了在哪裏,並且正在想讓她在的地方。

想來,細思極恐了。

一國之難,兩國之戰,舉國之慌。

骨肉分離,生不能相認,死才得以相見,究竟值得嗎?

眼前,單邑雲心裏認了鄭老頭,而這鄭老頭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總歸是被欒簡的父親所殺,而單邑雲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正深陷在一場欒正卿的救國陰謀裏,並且隨時喪命。

一時之間,欒簡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單邑雲,更多的是無力,連自己都不知道被卷進這場悄無聲息的大棋裏,該怎麽去保護你,又怎麽做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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