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良久，氣氛略顯尷尬，最後還是李斯目光微轉，先開了口，他眼中是對人才的賞識，臉上堆滿了友好的笑容，“子房可是叫我好等，不過千盼萬盼到底是把你盼來了，再長的時間都是值得的。”

這裏是李斯的地界，不像在小聖賢莊那樣要拘著禮，李斯終於敢放下繁文縟節，眼光放肆的打量張良了。

落花庭前，張良靜靜佇立在假山前的碧玉水池邊，身材修長，俊朗不凡，廣袖在微風中張揚，有著飄逸如仙的美，樹上偶爾掉落兩片被雨打濕著的嫩粉花瓣，飄落在他肩頭，給白色深衣絲絲點綴。

他看起來文質彬彬，很是文弱，不過李斯卻知道，張良一手靈動的劍法在當今世道絕不算弱者，之所以他的武力並不被人提起，只是因為淩虛勝在制衡，而不在殺戮，所以名氣不顯罷了。

看著看著，李斯的目光不禁露出了索取的欲-望。

同樣的身負奇才，同樣的俊美無雙，韓非就沒辦法激起李斯的丁點渴望，也許是因為韓非在李斯面前總是太過強勢，貴族的出身更是將李斯的平民出身壓的從來擡不起頭，所以讓李斯沒有嘗試著起過別樣的心思吧。

張良眉心微蹙，他能感覺到李斯看著他的目光漸漸從開始的單純變得渾濁不堪，目的不明，他不自禁握緊了淩虛，再次忍不住揣測這位相國大人找他究竟意欲何為。

張良抱拳長揖，“能得相國大人邀請，子房榮幸之至。”

魍魎立在房梁上，居高臨下看著中庭裏互相寒暄的兩人，回頭看了看真剛，嫌棄的道：“這些文人就喜歡搞這些虛的，明明互相看不對眼，還非要說我很榮幸……”

真剛眼角瞥了魍魎一眼，“這叫心計，你不懂就別說話，相國大人的城府有多深是你能揣測的麽？”

“這……哦……”魍魎被訓斥，脖子往後縮了縮，心裏還忍不住有點委屈起來，惹得滅魂姐妹一陣嗤笑。

李斯將張良迎進中庭屋內坐下，屋子裏地方不大，黃梨木的地板反射著光澤，左右兩面的落地大木門均拉開，視野很開闊，可以就近欣賞庭院裏栽植的繁花。

李斯跪坐在正中的桌後，張良則跪坐在下首。

六劍奴沒有進屋，而是在外面的屋脊上來回巡視，張良暗暗看著六劍奴的站位，顯而易見，他們雖然沒有護衛在李斯貼身的地方，可是他若是敢將劍□□對李斯不利，六劍奴會隨時從外面飛身進來保護李斯。

“子房來品一品這茶，是陛下賞賜的極品好茶，等閑喝不到的。”李斯像個好客的老人家，倒了茶親手送到張良的面前。

“多謝大人。”張良很有禮貌的將茶杯接過來，在鼻尖輕嗅了嗅，味道清新無比，香甜卻不發膩，果然是好茶，不過李斯遞過來的茶，再好他也沒有喝下去的沖動，只聞了聞，他已將茶杯放在了桌面上，“相國大人有請，不知所為何事？”

李斯見張良根本不喝他的茶，聞一聞做個樣子就放下了，心底有絲不悅，如果是韓非遞給他一杯茶，他也會這樣聞一聞就放下？

李斯本堆著笑的臉上漸漸陰冷，也沒心思品茶了，放下手中的茶壺，淡淡道：“其實……找子房來是因為我想知道一件事。”

“哦？不知大人想問何事？”

李斯露出一個老謀深算的微笑，“若是帝國許子房大上造之職，委以重任，子房可願脫離儒家，從此一心一意為帝國效力？”說完李斯目光幽深的直視張良，他的每一個表情不放過。

大上造是秦國二十級公爵制中最為頂尖的位置，可說是為人臣子能達到的最高地位之一了。

張良的面色卻沒有高興，反而猛的沒了剛才的輕松自如，脫離儒家？原來李斯是打的這個算盤，用金錢地位收買他，然後讓他反過來，將矛頭轉回去，成為消滅儒家的一把刀？

好一個離間計啊。

張良略有些不快，誰問他這個問題，都明顯就是絲毫不了解他，儒家於他而言不只是家，不只是歸宿，更是精神的寄托，原則的所在，莫說金錢地位，就是生命危險也不能讓他背離儒家。

張良的笑容僵硬了，“大人不必說笑，子房不過是資質魯鈍的弟子，何德何能配得上大上造之職，子房只求在儒家教授弟子便已心滿意足，相國大人錯愛了。”

李斯擺手，“欸，子房謙虛了，子房之才連公子都讚賞有加，大上造之職實至名歸，實不相瞞，我也是愛才之人，若能為帝國謀得棟梁之才，李斯也是樂意之至。”

大上造啊，多少人擠破頭都想要躋身這個位置，李斯心裏有信心，讀書人苦讀一生，為的不就是出人頭地？現在他給了張良這樣高的位子，總能讓他的心稍微動搖一下吧，哪怕他心意堅定，不能一下子就撼動，可是只要撬動了一丁點，那總是有機會成功的。

“相國大人愛才？”張良定定看著李斯那張略帶皺紋的臉，將這句話在舌尖咋了下味道，只覺酸澀的很，“相國大人是愛才，只可惜愛的是聽話的才，若是不聽話，不能像低聲下氣的奴隸那般任憑差遣，哪怕再有才相國大人也不愛了，不是麽？”

李斯眼神精光一閃，不禁將唇抿緊，想要發作，可是看著張良俊俏的樣子，又沒辦法的將怒火壓了下去，“子房怎麽這樣說？”

張良望著門外風景，雲淡風輕的解釋，“難道不是麽？荀夫子座下曾經有比子房更有才華的人，可是最後呢？他得到應有的重視了麽？他至今……連一座青冢都沒有……”他的語聲透露著無盡的惋惜。

這分明是在拿韓非譏諷他，李斯面上青白交織，手指都開始顫抖了，雖然他和韓非之間，最後死的人是韓非，活下來的是他，贏得地位和尊榮的也是他，可是李斯還是極其忌諱韓非這個名字和有關這個人的一切。

李斯幾乎沒思考，拍著桌子沖口而出，“那是帝國的叛逆之徒，死有餘辜，根本不配擁有墳墓，帝國的任何一片土地都不會安葬他，子房以後莫要再將那種人掛在嘴邊。”

李斯沒有註意到當他說韓非死有餘辜的時候，張良溫潤的眼底閃過的那抹無法熄滅的憤怒。

“看相國大人的樣子，似乎是知道帝國都是如何對付叛逆之徒的，那麽敢問大人，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張良目光幽幽的看著李斯，黑色瞳仁明亮的像是最珍貴的黑瑪瑙，睿智、果敢、醇厚。

他到底還是問了出來，韓非到底是怎麽死的？

這是縈繞在他和衛莊心頭久久散不去的陰霾，張良曾經暗暗決定，不會問出口，因為這個話題太敏感，可能會給儒家帶來禍端，為了大局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牽連其中。

可是當他和李斯真的面對面，安安靜靜的談到了韓非，談到了韓非的死，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哪怕理智告訴他這會激怒李斯，可能會給他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可是他還是忍不住的問了……

果然，李斯的身體像被雷擊中了，猛烈的抽搐了好幾下，他的雙眼中泛出火紅又兇狠的火焰，面上的表情再不是平時的禮賢下士，而是糾葛的，嘲笑的，冷漠的，癲狂的，又帶著一絲痛苦的扭曲。

李斯的思緒又忍不住回到了韓非死亡的那一天，陰雲籠罩，天地變色，那一天是他人生中最高興也是最悲哀的一天。

張良看著李斯這瘋狂的表情，眼中露出探究。

李斯卻用力喘息了幾下，忽然掀翻了面前的矮桌，肢體僵硬的慢慢站了起來，像地獄的惡鬼，黑著面容失望的看著張良，“你就那麽關心叛逆分子的下場？子房，你可別辜負了我對你的一片欣賞，一心朝著不歸路走！”

屋外的六劍奴聽到桌子打翻的巨大聲響，六人齊齊從屋脊上飛身而來，閃電般進屋，就看見一地的狼藉，李斯和張良都略帶憤怒的對視著。

“保護大人。”真剛走到李斯的身前，拔劍將李斯護在了身後。

六劍奴其他五人則拔出劍圍成了一個圈，將張良圍在正中。

五把岳王八劍的劍尖指著張良，他卻不為所動，只是倔強的看著李斯，“大人……還沒有回答子房的問題。”

李斯這麽大的反應，說明他一定是知情的，他一定是知道一切的，張良不關心身邊的五把兇劍，他只想知道韓非到底是怎麽死的，他死前有沒有留下什麽，任何東西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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