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緊握的手掌中攜著恨意，“為什麽你們都看不出我的好？我已經是手握重權的重臣了，而他不過是個孤魂野鬼，為什麽你們不來誇讚我的功績，反而對一個已經不在的人念念不忘？老師是這樣，你也是這樣，還有多少人都是這樣？韓非到底哪裏比我強？”

張良沒反駁，只是靜靜的聽著李斯抱怨，那種平靜的態度似乎是默認了李斯的話。

李斯更憤怒了，他這一生，追名逐利，不知吃了多少苦，冒了多少險，才得到了今日手中的權力，這難道不是最珍貴的麽？誰能出人頭地誰就應該成為驕傲啊，可是為什麽最後小聖賢莊卻將已死的韓非視為驕傲，為什麽？

為什麽總有人忽視他的價值，總認為韓非才是最好的？

“來人，拿下這個帝國的叛逆。”

被混亂的思緒沖昏了頭腦，李斯指著張良下令，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初衷，他就只想要用自己手中的力量向張良證明他有多強大，證明他才是最值得被尊重的那一個。

六劍奴面面相覷，相國大人怎麽忽然變了一個人？之前不是還聲稱不能傷害張良麽，現在就變成拿下了？這轉變太突然讓他們措手不及。

斷水銳利的眼鋒在幾人中掃過，心想難道剛才的和睦都是逢場作戲，現在才是動真格的了？想到此處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游刃有餘起來，這當然好了，他們六劍奴早就想教訓張良了，現在沒人給他撐腰，看他還能不能和他們六劍奴打成平手。

六個人沒猶豫，化身成為一個六層的羅網，如同蜘蛛網一般層層收緊，向張良步步緊逼，黑色的劍刃化身成千萬片，飛舞不停。

張良拿起淩虛起身，他知道李斯已經喪失了理智，韓非，這兩個字對於他的打擊竟然能達到這麽大的地步，看來對付六劍奴他必須靠自己全力以赴了，否則他可能真的會在今日喪生於此。

淩虛出鞘，張良吃力的與配合完美的六劍奴對抗著。

很吃力，張良的每一劍揮出都能感覺腹中的內力急劇的減少，掏空，六劍奴心意相通又多年來一直在最危險的地方殺戮，早練就了最可怕的擊殺本領，同時對抗六個人，除非是蓋聶或衛莊那樣的絕世高手，能夠做到行雲流水、輕松自如，而他是不可能那麽輕松應對的。

多少次黑色的劍鋒泛著寒光，就是從張良的脖子前面堪堪擦過。

他聽到秦兵如潮水般湧入庭院，打鬥聲驚動了外面守衛的士兵，他們提著長戟將庭院裏裏外外團團圍住。

李斯怔楞著看庭前矯若游龍的七人，多少次劍鋒已經到了張良的喉嚨面前，勉強被他堪堪避過，李斯的心一次又一次攥緊了又放松，放松了又攥緊。

他不舍得張良死於劍下，可是他又恨死了他那副總是想著韓非的模樣。

糾結，憤懣在李斯的胸中炸開，讓他備受煎熬，舉棋不定，既想馬上下令讓六劍奴停止攻擊，又放不下心中的那份恨意。

一炷香後，張良的內力已經透支，他勉強揮動著淩虛，劍意如水，卻無法化出實質的傷害了，每揮出一次，他都感覺丹田劇烈的疼痛。

他的肩頭中了兩劍，鮮紅的血從肩上流下，可是他卻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因為六劍奴也同樣被他消耗成了強弩之末，也許最終他可以用命換掉六劍奴中的兩到三人。

六劍奴的面色從最初的輕松變為凝重，以這樣的趨勢下去，即便他們能夠殺死張良，可是他們六個也討不到好，很可能會死三個都說不定。

六劍奴恨，他們要用三條命去換張良一條命，這豈不是虧大了？想到這裏六劍奴的攻勢也放緩了，他們開始猶豫要不要做這筆交換了。

張良苦笑，看來他到底還是要對不起大師兄的囑托了，大師兄的話忽然在他的耳邊響起，帶著回聲，子房切記，一定要保全自身……

***

張良躺在榻上，他已經醒了，可是眼皮卻沈的很，怎麽都睜不開，他的內力透支的太嚴重，身上的兩劍失了很多血，疲憊和失血後的涼意包裹著他，讓他只想繼續睡下去。

“給小聖賢莊送去消息，就說子房在這裏喝酒喝多了，頭有些發昏，要多休息幾天，請小聖賢莊放心，不日我會親自護送子房回去，對任何人都不許提及他受了傷的事。”

“是，大人。”

張良聽到耳邊李斯和仆役的對話響起，隨後有人出去將門板關閉，而另外一個腳步聲漸漸朝他走過來。

腳步停止在床邊，那個深沈有力的目光正在打量他的臉。

那場比試的最後，李斯終究是舍不得張良喪命，在六劍奴和張良就要拼到你死我活的最後關頭，他還是下令停戰。

張良的上半身沒穿衣裳，因為肩頭有兩條劍傷，所以他的衣裳似乎被人除去好上藥了。

李斯嘆息的看著張良肩頭捆-綁的紗布，“子房為什麽不求饒呢？只要你願意向我求饒，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的，你難道不知道麽？”李斯苦苦的敘說著。

他將張良的身子擺正，伸手在他的傷口周圍揉搓穴位，他知道張良已經醒了，因為他的呼吸比剛才沈睡的時候要快的多了，只是他睜不開眼睛，因為藥物的作用還沒完全過去。

“經歷了你剛才差點從我眼前死去的心驚，我忽然有些明白陛下為什麽舍不得韓非死了……”李斯好像忽然老了幾十歲，他幽幽的說著，溫厚的大手在張良赤-裸的胸膛前來回撫摸，再輾轉到他纖細有力的腰肢，“難怪陛下舍不得韓非死，原來看著自己心愛的人死在眼前，是那樣的天崩地裂，無法接受。”

張良聽著李斯的話，感受著他的手在自己裸-露的身體上來回撫摸，感覺既有些難堪又很排斥。

“你想知道韓非到底是怎麽死的麽？”李斯的吻忽然落在了張良薄薄的唇上，輾轉流連，半天才滿足，“他沒死，但是也永遠醒不過來了。”

張良額頭青筋猛跳了兩下，什麽叫做他沒有死，但是也永遠醒不過來了？

“你不懂吧？當年陛下恨極了韓非的不肯合作，他多少次在大殿上暗暗發誓，一定不容韓非活著，可是每一次，每一次真的要對韓非處以死刑的關頭，陛下就又反悔了……哈哈哈……”李斯撕聲長笑，笑聲在屋子的房梁上來回回蕩。

“可笑啊，可笑英明神武的陛下，一生不知下令殺死了多少人，最後面對區區一個韓非，他卻猶豫的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黃口小兒。”笑著笑著李斯的笑容忽然變成了哭喪，“可是我明白了，陛下是動了真心，就像我對子房動了真心，不忍心你死一樣。”

“你們都以為韓非已經死了吧？其實不然……”李斯灼熱的呼吸貼在張良的耳邊，低聲耳語，“韓非沒有死，但是他也不會再醒過來了，他還是曾經的樣子，沒有改變過，就被裝在一口寶石打造的棺材裏面，被壓在帝國大廈的最底層，他活著不能成為帝國的一部分，那麽陛下就要他睡著成為帝國的一部分，等著在陛下百年之後，成為陛下皇陵中最精美的裝飾品。”

張良的心沈了下去，他已經明白了李斯所說的話，只是他更難過了，比起得知韓非死的時候還要難過，韓非是一個有著獨立思想的人，他寧可為了自己堅持的信仰而死，也絕不會希望保持著美麗的樣子，成為帝國的裝飾品，成為秦始皇的陪葬品。

帝國，一切的悲劇都是因為這個帝國，如果沒有了帝國，那是不是一切都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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