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訝然，透亮的眸子不解的看著伏念，“大師兄的意思是？”

顏路卻目光一沈，似乎已經明白了伏念的意思，他目光灼灼在伏念和張良之間流轉，這兩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他都懂得，大師兄的大局為重，子房的重情重義，這都是他最珍視的。

伏念如鋒的眼中也有了一絲對命運的喟嘆，只是稍縱即逝，他的語聲略帶滄桑，“若小聖賢莊真有滅頂之災的那一日，子房切記，一定要保全自身，哪怕袖手旁觀，也一定要讓自己活下去。”

張良只覺一件難上加難的事情就這樣忽然的被擺在了他的面前，撞擊著他每分每秒都在堅守的原則，“那豈不是要子房……坐視不理？如果那樣，子房還算是儒家的一員麽？”

張良溫柔的目光中露出痛苦神色，曾經韓國滅亡之時，那場漫天大火裏，他就只能袖手旁觀，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逝去，無法挽回，這大概是世上最難以承受的悲痛，而儒家面臨危機的那天，他還要那樣冷眼旁觀？等一切毀滅之後，即便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又還有什麽意義？

看著張良倔強的目光，伏念微微闔眼，“子房，眼前的失去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活著，活著才能在未來，將失去的一切重新奪回來，儒家已被帝國列入異端，儒家的仁和帝國崇尚的法已無法並行，原則上的背道而馳是帝國忌憚我們，甚至想毀滅我們的根源，儒家的未來已經存在危機，師叔、我和顏路可以為了維護儒家的聲望以身相殉，可是當我們都去了，儒家的未來還有誰能撐起？”

張良的人沒有站在雨裏，可是他卻覺得全身都被淋透了的涼，眼瞳裏也有冰冷的液體，只是那是往身體裏面流淌的，流進了一腔熱血中，把燃起的熊熊鬥志都化為了冰冷的沈默。

“我……”話哽咽在喉嚨裏，卻無法吐露。

顏路默默低下頭，看著地面水窪中反射回來的張良的倒影，清水的反襯中，他的身影更加單薄清雅了，重振儒家的重任不會在儒家的老一輩和掌門身上，只能依靠子房了，他的確承受的太多，故國的滅亡，時代的變更，恐怕還要背上儒家的中興，可是他也相信，以子房的才智，只有他才當得起如此重任。

雖然這是無比的挑戰，卻也是最堅定的信賴。

他不覺得子房有錯，只是他也覺得大師兄說的沒錯，保全自身，才是絕境中的希望，只是難為了子房，為了珍重之物而死容易，只是要抱著殘破的信念生存下去，卻是最艱難的。

張良慢慢仰頭，目光癡癡的看向右上角閣樓樓頂的檐角獸，蹲坐在高高的脊梁之上，風雨淒厲中，它只能任憑淒風冷雨洗刷身軀，但是卻始終屹立不倒。

慢慢的，他又回過頭來望向顏路，顏路沒說話，只是靜靜的凝視張良天河般璀璨的眼睛。

四目相對，二人均是世間最澄明堅毅的心靈，顏路只是淡淡的朝他點了點頭。

心有靈犀不需要言語。

***

第二日天明，大雨收稍，雖還是沒見陽光，雨勢卻穩住了，天邊是魚鱗一樣的灰白色，依舊令人壓抑，可到底比連日陰雨要舒暢多了，庭院裏有著雨後特有的清新。

才雞鳴二刻，李斯的臨時下處就走出來了一隊十人，玄色重甲，鬼臉面具遮住真容，氣勢洶洶騎馬前往小聖賢莊。

小聖賢莊的弟子也都有早起的習慣，不過兩個小弟子才剛剛打著哈欠推開莊門，就已經看見莊門外的綠草地上，十個鐵甲軍士整整齊齊站在外面。

兩個小弟子唬了一跳，戳在原地不知道是怎麽了，年齡較長的弟子眨巴眨巴眼，慢慢壯著膽子上前拱手，“這麽早的時辰，不知軍衛們有何貴幹？”

秦國軍人都如猛虎般蠻橫，向來不守規矩禮儀，不過這裏是齊魯之地最負盛名的小聖賢莊，相國大人又格外強調過，不得對張良先生無禮，所以他們才勉強遵守著紀律。

一個鐵甲軍士站出來一步，揚著手臂，用粗狂的聲音朝著兩個小弟子大喝，“奉相國大人之命，有請張良先生過府一敘，只要張良先生一個人，其他人恕不接待，趕快去通報。”

兩個小弟子被秦兵兇悍的氣勢嚇到，瑟縮著抱拳，“請……幾位軍士稍待，我們這就進去通報掌門。”

***

青銅圓形平口三腳香爐裏雲氣裊裊，小聖賢莊裏是一派祥和的。

“請子房？”伏念端坐在屋子正中寶座上，聽著兩個弟子稟報，不禁眉頭微鎖，伸手撚了下胡須。

年長的小弟子拱手，有些緊張的補充，“是的，而且軍士說只要三師公一個人去，其他人概不歡迎。”

“好，你們先下去吧。”伏念心思重重的讓兩個小弟子退下，屋子裏就只剩下伏念和顏路兩個人靜靜思索。

顏路跪坐下首，慢慢從沈思中擡起頭，“前日我聽子房提起李斯曾私下向他打聽過蒼龍七宿的秘密，只是沒得到有用的東西，莫不是李斯還不死心，打算對子房動用嚴酷手段，再行逼問不成？”

顏路是擔憂的，不過他的神色總是極輕的，哪怕再大的悲憤，在他面上也只能看出萬分之一。

“有這等事？為什麽不早告訴我？”伏念的神色越發鄭重了，“子房不管到底知不知道蒼龍七宿的秘密，只要有萬一的可能，哪怕再微乎其微，李斯都一定會追根到底。”

顏路緩慢的搖頭，“所以我不信任李斯，也不相信他會出於同門之誼便不會傷害子房，想當初韓非不也是他的同門師兄，可是韓非就是深知蒼龍七宿的秘密，最後結局……”顏路微閉雙眸，滿臉惋惜，“而韓非與子房曾經極其要好，那秘密子房究竟有沒有從韓非口中聽說過，萬一韓非的確曾經透露給子房一二呢，這都會成為外人覬覦子房的理由……”

伏念輕拍桌面，“子房不能去。”

顏路頷首，“只是要找個什麽借口推搪才好，李斯既然動了心，一定不會善罷甘休，這次不成，他還會找別的借口再找子房，怎樣才能徹底絕了他的念頭才好。”

“嗯……”伏念默默點頭。

黃木的房門卻忽然被打開了，張良施施然從外面走進來，到地心朝伏念和顏路一一抱拳，“師兄，子房願意前去見李斯。”

“胡鬧！”伏念血氣猛然沖到了面龐上，讓他小麥色的皮膚微微泛紅，“李斯擺明了沒安好意，你若去了，不知道會面臨什麽兇險，昨天才和你說過的話你今天就忘了？”

保全自身！

張良微微低頭，跪在地上，“可是師兄，我若不去，李斯趁機給儒家扣上一頂帝國垂青儒家，但儒家卻拒不合作的帽子將如何是好？”

伏念一揮衣袖，“我偌大的儒家，難道連對帝國相國說一句不都不敢？”

張良沒有馬上回話，可是卻心有戚戚，因為答案明了，他們的確就是不敢的，因為帝國終究是君，而儒家永遠都是臣，臣在君的面前，就是沒有說不的權利。

儒家拒絕李斯的邀請，往小處說就是二人關系不好罷了，可是往大處說，也可以是儒家在公然給帝國相國擺臉色，這樣的不合作態度，不是反叛是什麽？

張良語聲和煦對伏念道：“現在帝國捉拿反叛勢力正如火如荼，儒家這樣強硬的態度回絕帝國相國的邀約，擺明了是與帝國不合作，這豈不是正中了帝國的下懷？有了可以名正言順為難儒家的借口？”

伏念咬了咬牙，半天後才沈吟道：“可是子房，李斯雖然是個文人，但是他身邊有一萬秦兵，作戰殘-忍如豺-狼，他的下處守衛森嚴，還有六劍奴把守，固若金湯，你若是一個人去了，那根本就是……羊入虎口，李斯若要對你不利，你就是九死一生。”

張良面色卻並沒有大難臨頭的窘迫，反而很輕松，他眸色清明，竟微微笑了笑，“子房已經有了應對之計，只求師兄相信子房這一次，子房有信心既可以不給帝國為難儒家的借口，又可以安然回來。”

這下連顏路都有些動容了，忍不住輕輕讚嘆出聲，“哦？子房有什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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